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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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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0 章

戰後第三日清晨,敦西懷郡的城南武庫被推開。

朝寧與謝凜走進昏暗的庫房,空氣中彌漫著桐油和鐵銹的混合氣味。趙守庫戰戰兢兢地跟在後面,手裏捧著厚厚的記錄冊。

“戰前北段領走的那兩千支箭,是從哪裏取的?”朝寧問。

趙守庫連忙指向第三排木架:“回先生,就是那邊,新到的五千支,北段領了兩千。”

朝寧走過去,從架上不同位置抽出十幾支箭,仔細查看。箭桿筆直,箭鏃鋒利,沒有任何問題。她微微蹙眉,又翻開趙守庫遞來的記錄冊。

冊子上清楚記載著:那日北段劉校尉帶人來領箭,抽驗了二十支,劉校尉親自畫押。

“劉校尉人呢?”

“那夜守北段城墻……人沒了。”

朝寧沈默,轉身走向存放弩機的角落,她蹲下身,撿起一截斷弦,湊到鼻尖聞了聞。

“這桐油的味道好像不對。”她擡頭對謝凜道。

謝凜拿到鼻子前,皺起眉頭,“不對,正常的防潮桐油,是清冽的松木味。”

她讓趙守庫取來一罐未開封的備用桐油。兩相對比,差異明顯,罐子裏的氣味純正,斷弦上的確有異味。

“去請軍中醫官,再找兩個懂藥材的老兵來。”朝寧吩咐。

不多時,三人趕到。朝寧讓他們分別聞了兩種桐油,又用銀針蘸取少許,在火上小心烤了烤。

一位在軍中幹了三十多年的老藥工嗅了半晌,遲疑道:“將軍,這油裏…好像摻了‘蝕筋草’的汁。這草長在陰濕地方,汁子有腐蝕的勁兒,摻在油裏抹在弦上,日子久了,弦看著沒事,一用力就會崩。”

弩弦是被人動了手腳。有人在保養弩弦的桐油裏摻了蝕筋草汁,讓弦在戰時崩斷。

“問題就在這裏。”朝寧合上冊子,“如果我是做手腳的人,要在整批箭裏混入次品,又怕抽驗時被發現,會怎麽做?”

“把次品藏在不容易抽到的地方?”

“不止。”朝寧搖頭,“我會提前準備好二十支絕對沒問題的好箭,就放在最顯眼、最容易抽到的位置。等查驗的人來,我主動引他去抽那二十支——抽完,全是好的,畫押,走人。之後,我再用次品把部分好箭換掉。”

“可記錄上這二十支編號,確實是架上的位置啊。”謝凜道。

“架是死的,箭是活的。”朝寧走到第三排架子前,“趙守庫,那批新箭運到時,是誰擺上架的?”

趙守庫努力回憶:“是……是郭副將帶人來的。他說新箭要緊,親自盯著人擺放。”

郭才。

這個名字讓武庫裏的空氣驟然一冷,謝凜氣息沈濁,臉色鐵青:“他跟了我許多年,若是他做的...”

“師父別急,不管嫌犯是誰,我們設個局,讓他自己跳進來。”

當日下午,謝凜召集眾將,因城中中箭弩被毀壞大半,為了防止敵人在來襲擊,所以派人急調附近城池,三天後到。

這三日很平靜,綏丹軍退後未再大舉進攻,城墻日夜修補,傷兵陸續好轉。

朝寧的傷好的很快,因為武庫之事,一直奔走在城中,地方這麽大,總是會碰到面。

因為那晚的陳皮糖,她嚇出一身冷汗,她與師父商量很多對策,但全都被賀硯知化掉了,又不能強制他離開,就這麽僵住了。

她開始刻意地避開賀硯知,議事坐得遠,路上看見就繞道,實在避不開,也只匆匆點頭,便擦肩而過。

賀硯知似乎察覺了,有次在廊下迎面遇上,他停下腳步,擋在朝寧面前,“蒼先生,傷好些了嗎?”

“好了。”朝寧眼神向下,並不想與他對視,匆匆來了一句,“多謝,賀先生關心。”然後快速從他的身側離開。

賀硯知靜默地看著她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

三日很快就到了,新的一批運進城,一切都很順利,夜晚來臨,郭才依常例清點武庫,一如既往地,他支走了所有人,徑直走向存放弩弦的油罐,從懷裏掏出一個扁瓷瓶。就在他拔開瓶塞,將瓶中暗綠汁液往油罐中傾倒的剎那——

“果然是你。”

周圍的火把瞬間亮起,照亮了郭才的臉,此刻他滿眼驚慌,侍衛蜂擁而上,將人按在地上。

謝凜走到他面前,“說!為什麽要這麽做!”郭才跟了他很多年,軍中事務處理地很好,也屢次獲得戰功,他想不到是什麽原因。

“原因...”那張臉變得扭曲,狂笑不止,“要怪就怪你這個老頭子活得太久了,我一身本事哪點不比你差,何苦一直屈居你之下!”

朝寧蹲下身,質問他:“你究竟是誰的人!”這理由根本站不住腳,在武器上下手無非是想讓綏丹攻城,鬧得兩敗俱傷。

郭才忽然平靜下來,閉上眼睛,下一刻嘴角流出了血。

自殺了。

到底是陪了自己那麽多年的副將,謝凜心痛卻也因為這個憤怒不已,郭才是別人安插進來的,而且潛伏了那麽多年。

“這枚暗哨埋得太久了,他這些年從未發作,直等到最近邊境鬧得最兇的時候。”朝寧心頭一寒,“有人在很多年布了此局,甚至算好了今天。”

內奸落網,眾人松了半口氣,又有一個好消息傳來。

內室,燭光柔和。

杜若靠在床頭,臉色蒼白,氣息微弱,朝珩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為她餵水,眼底皆是心疼。

“阿若,慢些。”朝珩聲音輕柔,“還有哪裏難受?”

杜若輕輕搖頭,目光移向內室,有幾個人影緩緩地走進來,她下意識地去拽朝珩的袖子。

“不怕,不怕。”朝珩耐心地哄著她,那一日的場景還是嚇到了她,想起這個,他心中泛起一陣酸痛。

朝寧和謝凜是後到的,她進了屋才發現還有一個人,又是賀硯知。

賀硯知在,她便不能暴露真實身份。謝凜立刻察覺到,腳下微移,不動聲色地往朝寧身前站了半步,恰好擋住賀硯知的視線。

“半個時辰前醒的,睜眼時還有些迷糊,認不出人。喝了點參湯,又緩了會兒,才漸漸清醒。軍醫來看過,體內毒氣逼出,性命無礙,但還需要長期修養。”

杜若的頭枕在朝珩的胳膊上,緊緊地拽住他,而朝珩則不停地安撫她。

朝寧心中更不是滋味,但是她不敢有過多的表情,因為有人在盯著她。

所以她開口,“既然太子妃已經醒了,我們就先走了,不打擾太子妃休息。”

“好。”

朝珩輕輕扶著杜若,讓她慢慢躺回枕頭上,又為她仔細掖好被角,“乖,好好睡一覺,我在這兒陪著你。”

杜若卻不肯閉眼,她看向門口方向,離去的幾人背影,“等...等一下。”

她的聲音很輕,朝珩低下頭才聽清,等...他回頭呼喊,“你們先等一下。”

朝寧他們頓了一下,轉過身看見朝珩示意他們過來。

杜若忽然想要坐起來,朝珩將人又扶起來,她的臉色沒有血色,但是眼眶卻微微泛紅,像是用了極大的力氣,才從喉嚨裏擠出話來:“對...對不起。”

她垂下頭,真的一副認錯的樣子,朝珩心疼地捧起她的臉,“怎麽了...”

“是,是我父親。”眼淚劈裏啪啦地往下落,“是,父親讓給我給殿下,下毒...”

她知道京中發生的變故,可沒想到父親會變成那個樣子,作為父親的女兒,她應該道歉。

在場所有人皆是一楞,屋內只留下杜若微弱的啜泣聲。

“不是你的錯,一切和你都無關。”朝寧忽然開口。

朝珩擦著她的淚,一邊安慰她,“不哭了,好好休息,等明日再說。”

杜若搖了搖頭,“那天...我見到了一個男子...我父親...很聽他的話,他們商議著,除掉太子...”

她終於說不下去,將臉埋進朝珩懷中,瘦削的肩膀劇烈抖動,發出壓抑的、小獸般的嗚咽。

眾人退出內室一臉凝重,賀硯知走在前,朝寧在他的側後面,這個角度能看清他臉上那諱莫如深的表情。

他像是意識到了,回頭與朝寧對視上,朝寧心頭一慌,連忙移開目光。

又過了五天,敦西懷郡做了很大的防備,但綏丹卻沒有再來的跡象,八十裏外駐紮的敵軍也已撤走。

朝寧心中擔心州沛關的事,所以她打算找謝凜商量一下。

她剛進前堂,忽然一個士兵從他的身邊穿過,慌慌張張地,她也緊跟著跑了進去。

謝凜展開軍報,只看一眼,便勃然變色,猛地將紙張拍在桌上,胸膛劇烈起伏。

“師父?”朝寧心下一沈。

謝凜重重閉眼,將軍報推給她,聲音嘶啞得可怕:“…京城,出大事了。”

“…京城嘩變,五城兵馬司倒戈,皇城被圍…有亂臣擁立…稱帝…”

朝寧拿著這張紙,手不停地抖,整個人靠在門上,那層易容面皮,也掩不住眼底的悲愴。

稱帝...意味著什麽,他的父皇...她的喉嚨像是被什麽死死扼住,發不出一點聲音,只剩下心口密密麻麻的疼。

事情緊迫,謝凜已命人將太子朝珩、賀硯知等人緊急召至前堂。

朝珩盯著那幾行字,臉上血色一點點褪去,捏著紙張的手指繃得極緊,手臂微微發顫,最後將這紙揉捏碎了。

前堂內死寂,空氣凝固,壓得人喘不過氣。

“不能再放任京中作亂了。”朝珩終於開口,他努力地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靜。

謝凜思索片刻,有些為難,“作為大夏老將了,我有義務帶兵殺回京城,可如今綏丹虎視眈眈,我怕...”

就在這時,一直沈默立於陰影處的賀硯知緩步上前。

“殿下。”他拱手,聲音是慣常的平穩,在這片死寂中卻顯得格外清晰,“我願帶兵回京。”

“不行!”他話音剛落,靠在門邊的朝寧幾乎是脫口而出。

前堂內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她身上。

朝寧心頭狂跳,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她強自壓下喉間的哽塞。

賀硯知靜靜看著她,目光沈靜無波,“賀某在京中尚有些舊識,可設法探明實情。”

朝珩快步上前,“我與他一同去。”

“殿下!您不能去啊!”謝凜出聲打斷他,"此行十分兇險!"

朝珩搖搖頭,眼神十分堅定,“我是大夏的太子,我不能一直躲在後面。”

他如此堅決,旁人也無力再勸阻,謝凜拱手,“老臣一定派重兵護送太子殿下回京!”

大局已定。

朝寧

朝寧看著兄長眼中那不容動搖的決絕,又看向旁邊垂眸肅立的賀硯知,心口那陣窒息般的悶痛再次襲來,混雜著滔天的無力與恐慌。

她忽然上前,伸手抓住了賀硯知的胳膊,將人用力地往外拉,賀硯知沒掙,沒問,由著她拉。

直到拐進無人的偏僻回廊,朝寧才猛地甩開他。她胸口急起伏,氣息亂得不成樣子:“你到底想幹什麽!”

“方才,我已經說明。”

朝寧眼睛紅得厲害,聲音都在抖:“前世你害我不夠,這一世還要把我皇兄也推進去嗎?”她顧不上了,眼前這個男人,她永遠也看不透。

賀硯知往前走了一小步,他擡手,指尖極輕地碰到她的臉頰,慢慢揭下那層易容面皮,底下的臉久被悶捂,蒼白得近乎透明,臉頰邊緣已經紅腫,看得人鼻酸。

他心口一緊,再想碰,朝寧猛地偏頭躲開。

他聲音輕得發澀:“何必這麽對自己。”

“我最後問你一次!” 朝寧幾乎是吼出來,眼淚已經湧到眼眶,“你還要害我們多少次!”

賀硯知望著她,一字一句,沈得像砸進地裏:“前世,是我沒護住你。”

朝寧忽然啞口,眼淚再也繃不住,斷線似的往下砸:“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嗎!我以為你救我了,最後還是你把我推進了火坑裏。”

她攤開顫抖的雙手,仿佛還能看見那上面洗不掉的紅。

“全是血…… 到處都是血……”

“我不會再讓那種事發生。” 她咬著牙,痛得站不穩。

賀硯知伸手,輕輕扶住她雙肩,“我也不會。”

“這次,我把命,交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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