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管家的眼睛有些濕潤，沒有人比他更明白宮漸離話中的意思。

老爺夫人去世後，孀居在宮府的高夫人借著照顧的宮漸離的名義，慢慢的把宮府捏在手心。她心裏深恨著宮老爺和宮夫人，自然對待宮漸離就特別惡毒，經常掐打宮漸離。對於宮漸離來說，高夫人就像是一瞬間變了一個人。

在有一次被高夫人毒打之後，頭破血流的宮漸離心中除了難過無助外，萌生了另一種情緒，他要逃，祈禱讓姑姑變回原來的樣子是根本不可能的。

當時宮漸離找到的是在宮府來交賬本的店鋪管事，跟著宮老爺許多年了，宮漸離叫過周叔叔。

周管事看著老東家唯一的獨苗被這樣對待，當然不忿，想要找高夫人給個交代。接過被高夫人三言兩語的給打發了回來，無非是孩子調皮，從假山上摔了下來，她教育了他兩句，小孩子記仇，故意編謊話來騙人。

宮漸離畢竟小，高夫人又是他的親姑姑，一直對他比對高威還要關心，周管事心裏雖然還是犯嘀咕，但也只能接受高夫人的說法，只是想府中相熟的人註意著些。

從那以後高夫人虐待宮漸離的行為就更隱秘了，在人前的時候，依然對宮漸離噓寒問暖、關懷備至，一旦到了沒有外人在的時候，立馬就變了一副嘴臉。

也是吳管家心細，見原本活潑聰明的小少爺，一日日更加沈默，經常望著一塊空地發呆，他才發現不對勁。

可少爺年齡太小，那段時間高夫人也收買了不少人心，要是貿貿然和高夫人對上，她只會隨意找個替罪羊，把這件事給遮掩過去，到時候少爺的日子更難過。

所以他們只能選擇忍。

吳管家偶然發現，少爺神情恍惚那段時間，功課落下不少，夫子表揚了高威，訓斥了宮漸離後，高夫人表現的尤為高興，那天甚至沒有再可以為難宮漸離。

宮府下面的大掌櫃都知道，宮府的鋪子等宮漸離成年後，都會由他接手。

吳管家一直擔心高夫人在宮家的產業完全捏在手裏後，會要了宮漸離的性命。

所以他教著小小的少爺，要藏拙，不要露出一點聰明的樣子來。

明明宮漸離最厭惡的就是高夫人前後不一的行為，卻不得不學著高夫人在身上帶上面具。

所以他曾和吳管家說過這樣一段話。

“吳叔叔，今天高威又揍我了，他打了我十多下，我只還了他一下，姑姑就發怒了，扯著我的頭發打我踢我，說我和我爹爹一樣，想要害他們高家的人，問我為什麽不去死。”

宮漸離的晚膳是一碗用料珍貴的補湯，可再珍貴的藥材燉出來的湯，也填不飽肚子，這是高夫人為了不給她吃飯想出來的法子。

小小瘦瘦的宮漸離蹲在竈邊，手裏捏著吳管家給他留的饅頭。

見吳管家開始擦眼淚，宮漸離安穩的拍了拍他的背，說：“吳叔叔我不疼的，你別哭。我只是在想姑姑問我的問題。爹爹和娘親都死了，為什麽我還要活著，要是死了，我就可以去找他們了。現在這樣，每天裝作另一個人的模樣，我有些累，我想他們了。”

六歲的孩子，還不明白死意味著什麽，但他卻覺得累了，明明一年前少爺他還是老爺夫人捧在手心的心肝寶。

吳管家當時恨不得去殺了高夫人，但沒有高夫人，還有無數覬覦宮家家產的人，少爺太小了，他不能留他一個人。他抹了抹淚，對宮漸離說道：“累了，你就先歇歇。少爺你也不用每天都裝作厭學的模樣，偶然做一回自己也沒關系的。”

吳管家摸著宮漸離的頭，頓了頓說道：“只是往後不要提死了，人要是沒到時候就先去閻王哪裏報道，就等不到自己該遇見的那人個了。”

“就像爹爹遇見娘親？”宮漸離眨著眼問道。

“對，就像老爺遇見夫人。”

到底是小孩子，宮漸離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似懂非懂道：“我長大後，要娶一個和娘一樣好的人。”

再後來宮漸離不論是高夫人面前扮作紈絝子弟，還是在賓客面前裝出與高夫人感情深厚的的樣子，宮漸離都扮得得心應手。

只是有些東西演得的久了，就漸漸變作了真。

最不能讓宮漸離接受的就是，他不像吳管家口中仁義寬厚的父親，也不像面冷心熱的母親，反而好像變得越來越像高夫人，心狠手辣、兩面三刀，甚至連高夫人喜怒無常的性子，也慢慢出現在他身上。

唯一支撐他的就是，他將要遇見的那個人。

說不清，他為什麽會把吳管家的一句戲言當真，但是他心底最深處一直有個聲音再告訴他。

再忍忍，你會等到她的。

宮漸離按著胸口的位置，他很確切的知道，他要找都人終於被他等到了。

“恭喜少爺。”吳管家有些渾濁的眼，含著淚光，轉眼十多年過去了，沒想到這一天真的來了。

不過想到賀素芷手臂上的指印，宮漸離面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淮安府這邊的人家是有在女兒家小時候，在手臂上點宮砂的習俗，不過這種事情只有最親近的人才知道，高夫人不可能知情，也沒理由，專門去看賀素芷的宮砂，還在上面留下指印。

他沒問賀素芷為什麽會在高府的花園，不代表他沒有懷疑。

他來之前，賀素芷見到過誰，宮漸離心中已經有了猜測。

只是他沒有去找倪家麻煩，他們還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耍花招，宮漸離冷冷一笑。

“吳叔，你去幫我辦一件事，做隱秘些。”

宮漸離說完後，吳叔有些遲疑：“少爺，真的要這樣做嗎？”

“不讓她看清那些人的嘴臉，她怕是被人賣了，還替他們吆喝呢。”宮漸離說著就有些生氣，“敢動我的人，不讓他們嘗嘗教訓，他們還真以為宮家是任由他們撒野的地方。”

到了染坊，黃伯和工人們已經在忙碌，賀素芷挽著袖子一邊聽著黃伯對學徒們講，怎麽樣才能白顏色染的均勻，如何掉色，才能讓布料染上的顏色，鮮艷有光澤。

賀素芷用心記著，只可以她從未見過流雲飛仙緞的實物，所以就算大致知道給布料染色的流程後，對染料這塊還是沒有什麽頭緒。

解決原身的心願是一樁事，判斷出誰是任務攻略人物，誰是“何宕”，同樣梗在賀素芷心頭，讓她難以忽視。

要說宮漸離是“何宕”，可是兩者之間的差別也太大了，何宕是溫柔成熟，宮漸離是暴躁幼稚，兩人的性格根本就是兩個極端。難道倪仕陵才是“何宕”？

可要是倪仕陵是“何宕”，那宮漸離就是攻略人物，也就是原身的心上人，賀素芷很難想象原身的性格，會愛上宮漸離，愛到死後都不能釋懷。

“表妹？”賀素芷正在書畫齋看著作畫的顏料，肩膀輕輕的被人拍了一下。

倪仕陵站在賀素芷身後，一臉驚喜：“表妹你沒事吧？宮漸離沒有為難的你吧。”

說曹操曹操到，賀素芷正想多試探一下是倪仕陵，他就找上門了。

“表哥，我們換給地方說話吧。”賀素芷小心的看了看周圍，出聲說道，書畫齋太顯眼，要是傳到宮漸離耳中，誰知道他有會鬧出什麽事？

倪仕陵眼睛微亮，提議道：“前面有個茶樓，那邊很清凈。”

賀素芷沒有反對，只是去了之後，她選了一個靠窗的廂房，還把窗戶推開了。

倪仕陵話中有些傷害：“表妹，我們從小就有婚約，還用得著這麽見外嗎？”

賀素芷到沒想到男女大防，只是在高夫人那裏吃了一次虧後，她免不了要小心一些，推開窗只是為了方便她求救與逃跑。

“表哥，五千兩的事情，你知道嗎？”賀素芷開門見山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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