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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他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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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第 52 章 他回來了

婆子每日給林苒送來飯菜, 從菜式來看與往日無二,可見大夫人從未想著虧待她,該有的都有, 也是被加熱過的,就連讓她在院子裏行動的自由也沒限制。

竇行之每日來陪她,默默坐在椅子上看書,看累了到榻上睡覺。林苒不理他或是趕他,他都固執地要留下。被劉嬤嬤來逮了幾次, 最後換了看門的婆子,這才沒再見著他人。

蒙著被褥躺床上幾日後, 林苒終於起身,從倉庫裏找出一塊適合的木材搬到屋裏,照著春狩時畫的圖紙認真雕刻起佛像來。

即便如今不得自由,該做的事還是得先做了, 至於怎麽送出去, 那是之後的事。

她發覺,被關起來最可怕的並非孤獨、寂靜、無聊, 而是在這過程中漸漸喪失心氣兒。曾經堅持的那些, 隨著黑夜過去,會叫她迷失,不知自己執拗的意義何在。

她慶幸有木雕這一技藝的陪伴, 叫她在看不清前方岔路時依然找到初心,時刻保持冷靜與清醒。

又過了一日,婆子打開蘭水院的門,這才知林家來了人。

聽聞林父一入竇家,便點頭哈腰地奉承竇老爺去。只是林苒沒想到,這趟關娥也跟著來了。

林苒見到關娥進蘭水院探望她時, 差點兒要哭出來,輕聲喊了句“小娘”,便被人拉著往屋裏帶。

直到來到裏間,關娥壓著她在榻上坐下,一個勁兒地拍打她手臂,紅著眼睛,啞著嗓子道:“你不聽話!你不聽話!我之前告誡你的,你就是一句沒聽進去。”

林苒沈默地看著她,也沒躲開,只覺得手臂震得發麻。

關娥打累了,終於撐著榻喘x息,氣不打一處來地盯著她,道:“你的醜事叫林家都知道了,你父親差點氣暈過去,說你要是在林家,定得打斷你的腿。”

“所有人都說這是醜事。”

關娥瞪著眼睛,“你是二郎的人,跟外男攪和在一起,當然是醜事。”

“可我不是他的妻,也不是他的妾,他有他的妻。”

“可你們有婚約在身!”

“他們悔婚在先,婚約早是廢紙一張。”

關娥震驚地看著她,哽住好一會兒,才道:“那你也是人家定好的妾啊。就算你說的是個道理,可男女私相授受本就不對。”

林苒垂下眼睫,控訴道:“管我嫁娶,還要管我的心不成?最起碼,我的心是自由的。”

關娥冷靜下來,久久不語,目光落在封死的窗戶處,道:“你還是太年輕,太天真。”

“……或許吧。”

關娥又紅了眼睛,來不及抽手帕,直接用袖子去擦拭淚水,低聲道:“錢姨娘沒了。”

林苒一怔,半張著嘴看她,“什麽意思?”

“你父親懷疑錢姨娘和家裏的馬夫私通,直接杖斃了,這事兒除了我和秦大夫人,沒人知道。”

林苒手指顫抖,不可思議道:“只是懷疑?竟然只是懷疑?他明明沒有任何鐵證,只是懷疑就殺人了?”

關娥哭道:“那有什麽辦法?誰叫錢姨娘只算個你父親的奴婢呢?你父親給了錢家人一筆銀子,這事兒就壓下去了。說起來,我不也是,差不了半斤八兩。一個妾的死活,沒人會管。”

林苒肩膀頹然地垂下。她見過錢姨娘的次數不多,當時只覺得這女人操著一口嬌氣嗓,從小娘的信裏也知,錢姨娘其實就是一愛瞎折騰的姑娘,心腸不壞,才二十多歲。

父親說杖斃,就杖斃了?

天底下真是沒了王法嗎?還是說,只要沾染上奴婢兩個字,便不在王法的保護之內?王法保護的,是大夫人,龐玉寧那樣的貴女,是竇老爺與林正那樣的官僚。

林苒諷刺地嗤笑一聲,也跟著紅了眼,為那個愛唱曲,愛搶好東西,又一副直腸子的錢姨娘。

世道真夠可悲又可笑。

林苒看著木板間透進來的細碎的光,塵埃在光裏飛揚。

她又看向為錢姨娘哭泣的關娥,袖子從手臂處滑落,露出一塊青紫。

她猛地抓過關娥的手,拉開袖子,不可置信問:“小娘,你怎麽受傷了?”

關娥悻悻抽回手,拉過袖子蓋上,道:“沒什麽,就是出門時著急,腳一滑,手臂正巧摔到門檻上了。”

林苒狐疑:“是嗎?”

“當然,還能有什麽。你還說我,你可要把我的話記在心裏。錢姨娘就是你的前車之鑒,我這才對你如此焦急,幸虧龐大夫人還是個通情理的人。”

“你口口聲聲自由,可自由是有的人天生就有的,有的人天生就沒有的,以你的身份,哪兒來自由的能耐,你的心也一樣。”

“別以為周副使那會子喜歡你了,人家都要娶郡主了,你覺得他真會為了你,全然拋棄大好前程與性命,和聖上對著來?”

“你也別想著去做妾,聽說,趙王妃手段不小,趙王身邊的人必須都是王妃安排的,其他的,都……”關娥沒把話說全,卻用眼神表達了差不多的意思。

她又道:“你別看著郡主為人和善,那都是表面的東西,真正的底子,定然都會從她母親那兒學。反正我今天話已至此,龐大夫人關你也好,叫你收收性子,看樣子,也沒虧待了你。二郎那邊也是真喜歡你,至少,你還是有機會留在他身邊的。”

林苒心不在焉,看著窗戶上黑壓壓的木板發呆,關娥的話聽得斷斷續續,待回過神來,才發現天又黑了,而原本在蘭水院的人也早已離去,好似他們來竇家這一趟是她的幻覺。

*

林苒睡得極少,根本沒有任何睡意,每日除了雕刻佛像,也沒心情做事。佛像完成後,趁著蘭水院開門,婆子進來送吃食時,一把銀馃子連同一封信遞去。

婆子嚇得扭頭往四周瞧,滿臉為難。

林苒握著她的手道:“嬤嬤行行好,我知嬤嬤是個好心腸的。竇六娘找我討一尊佛像,我正是要給她,卻沒機會,嬤嬤就替我將信送去給六娘便好。只是一封普通的信件,沒人會因此為難嬤嬤。”

婆子捏著銀馃子,猶豫片刻後點頭應下。

林苒以為這信送出去,起碼得等上些時日才見得著竇靜宜,沒想到當天傍晚,人就匆匆來了。

竇靜宜沖進房間時,林苒正坐在案前畫圖紙。

竇靜宜坐到她身側,一把拉過她的手,端詳著她的模樣,氣不打一處來道:“瘦了,瘦了,難看死了!”

林苒莞爾一笑,“你嘴巴怎這毒?以前你被關著,我也沒罵過你。”

竇靜宜翻了個白眼,“罵過,我就是記得罵過的。”

林苒也不與她掰扯,起身從旁拿來佛像,推到她跟前,“大夫人該知道你來取東西?”

“嗐,說那麽清幹嘛,你以為我與你一樣,一根筋,直腸子?我只說來瞧瞧你,要叫大夫人知道你沒背《女誡》,整日做木雕,又要訓你了。”竇靜宜接過木雕,左右翻看一圈,“你這手藝倒是越來越好,鋪子的事兒不用你操心,如今倒是成我在忙活。”

“你是該忙活,否則整日做著甩手掌櫃,都要叫我妒忌壞了。”

竇靜宜忍不住笑起來,“看你這樣,比我想的好,我也是被關過的,什麽都知道。”

“嗯。”林苒垂眸點了下頭,“有竇行之的功勞,沒叫著窗戶給釘全了,還允許我去院裏走。”

“你心倒還挺大,真夠能忍的,就算沒封全,你院子裏那些樹都把屋子遮得沒光了。”竇靜宜睨她,斜著嘴,“說起來,你膽子也是大的離譜,我以為你是內斂的性子,當初在春狩時發現你和周副使的事兒,可給我嚇得不輕。”

林苒沈默地看著她。

“怎麽?我看起來很蠢?”

林苒笑道:“那還真是難為你憋著。”

竇靜宜扯了下嘴角,不再說她的事,只搬過佛像來又細看一遍,“你這次送信叫我來,怕不止為了佛像的事兒吧?”

“嗯。”林苒猶豫著開口,“前些日子,小娘來了竇家看我,我發現她身上帶著傷,她說是自己摔的,可我懷疑……是我父親打的。”

竇靜宜一怔,“你父親脾氣居然這麽暴躁?平日可瞧不出來。”

林苒頷首,“小娘總是委屈著自己,我也不知該如何插手林家的事,又怕她再被打了,有個萬一……”

如今兩家關系因為她鬧成這樣,又出了錢姨娘這檔子事,她困在這不見天日的蘭水院裏,聽不到消息,實在擔心。

竇靜宜凝眉道:“這事兒,我問問程二,你要知道,那可是林家內宅。我們這些外人,手伸不到院子裏頭,你可別在我身上抱太大希望。”

林苒嘆了口氣,垂下腦袋幾乎想哭,又礙於在竇靜宜面前,用盡全力憋住,朝她笑著點點頭,“沒事兒的,真難為你了。”

*

竇靜宜帶著佛像離開的第三日,派人送來信。信中言佛像順利交接至清遠寺,對方很是滿意。又道已經和程二試過了,林家口風緊,打聽不出什麽消息。

得到如此回覆,在林苒的預料之中,卻還是失落地跌坐回榻。

夜幕再次降臨,林苒已不知過了多少個夜晚,只覺得做完木雕後忽感空虛,無所事事,時間也變慢了。

獨自燒水沐浴過,坐到妝奩前,借著微弱的燭光瞅那一塊塊黑乎乎的木板,橫七豎八地掛在窗戶上,很難看。她時不時想去院子裏找月亮,卻只能透過密集的枝椏間瞧見一點兒輪廓。

每至此時,她都會想到周澈,想他在連州的何處?在做什麽?可否受了傷?又是否和從前那樣不顧安危一個勁兒瞎沖?他們說過下一次要回那座小宅,要在小宅裏種上杏花,他要給她畫丹青,也都沒了這機會。

她又幻想著周澈回到上京的模樣。他還是那樣俊,該會與端陽郡主很快奉旨成婚,他軍功加身,再加上此番聯姻,未來地位已不再是從前能比。

相比起來,她如此狼狽又弱小,連打探一個小娘的消息都做不到。

她思緒又漸漸回到周澈身上,他對她那麽深的情,在迎娶新人後,還會持續多久呢?一個月?一年?三年?該不會更多了。

他是個認真的人,他有了自己的妻子與孩子,再怎樣都不x會記掛著她。她也不該讓一個有婦之夫記掛,她再喜歡,也不會再去給人做妾,做外室。

她是個自私的人,她做不到,眼睜睜看著愛慕的人在自己面前與她人同床共枕。她寧願找一個偏僻的地方,帶著小娘,開著木雕鋪子,度過屬於自己的一生。

可這種事也就只能想想,她估摸著自己怕是一輩子都走不出這間蘭水院。

林苒整個人趴到妝奩上,把玩著那支黑曜石並股木釵,側過臉,將頭枕在手臂上,看著不遠處一個模糊的身影。

黑的衣裳,黑的靴子,黑的發,黑的眉,眉角的疤,銳利又帶著溫柔的眼。

她知道,她看到了幻覺。

手裏的木釵攥得手心發疼,那影子離得愈發近了,林苒呆呆地看著,直到聲音飄進耳朵裏,“怎麽跟見了鬼一樣?鬼是沒影子的。”

林苒眨眨眼,心想這幻覺可真夠逼真,連聲音都如此清晰。

只聽一聲輕嘆,那雙熟悉的大手撫上她的腦袋,輕輕揉了揉她披散開的發,低笑道:“看來真是傻了,怎麽辦?我是不是該帶個郎中過來?”

林苒瞪大了眼,若說幻覺發出聲音還說得過去,發頂的觸感和溫熱又如何解釋?

她猛地坐直身子,頭沒註意磕上他的下巴,頭頂傳來的疼痛終於告訴她,這根本不是幻覺!

周澈捂著下巴一聲悶哼,竟被她撞得趔趄著後退了一小步,無奈地看著她呆呆傻傻的模樣,笑道:“林小苒,謀殺親夫可是要斬首,甚至淩遲的。”

放在窗口的蠟燭燒完最後一節,屋裏的光徹底滅了,落入一片漆黑,什麽都看不見。

林苒卻騰地站起來,眼淚一下滾了出來,精準地傾身撲進他懷裏,賭氣道:“好啊,那你把我扭送去官府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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