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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放在竇家的人傳來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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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 51 章 放在竇家的人傳來消息

祠堂裏火光亮得仿佛能刺瞎眼, 林苒沈默地跪著,固執地不肯認一句錯。

劉嬤嬤送完姑娘們回到祠堂,見大夫人實在頭疼得緊, 連忙叫人拿來安神茶給她飲下。

大夫人不說話,劉嬤嬤朝著林苒怒目而視,道:“小地方來的丫頭坯子!幸虧著沒嫁給二郎,否則生下的野種,都不知是家裏哪個賤奴的!這樣的人, 做二郎的賤妾都配不上。”

大夫人蹙眉,睨了劉嬤嬤一眼, 淡淡道:“說話莫要這麽粗俗。”

“啊,是。”劉嬤嬤局促地彎下腰,無奈道:“若沒有竇家,這丫頭坯子就是個小小知縣庶女, 哪兒能享受這麽多年榮華富貴。這吃著竇家的, 喝著竇家的,反手做出賤人勾當, 實在丟臉。”

林苒無動於衷地聽著劉嬤嬤的話, 心底直發笑。

大夫人嘴上說著“粗俗”,可劉嬤嬤所言不正是大夫人想說的麽?這樣的場面,她見得太多, 大夫人唱紅臉,劉嬤嬤唱黑臉。

平日裏,劉嬤嬤其實是個心腸軟的,曾經福珠生病時就幫過她。劉嬤嬤幫著大夫人罵姨娘們,罵竇靜宜,如今刀子也終於插到林苒身上。

她早就暗暗知曉, 總有被指著鼻子罵下賤的一天。

這一日來的也不突然,在下定決心叫竇行之知曉後,她便知竇家林家的人總有一日也都得知曉。

看大夫人的樣,該是昨日曉x了事情,甚至更早。只是礙於竇家臉面,引而不發,等回到家關上門,再來說這醜事。

對於這些斥罵,林苒左耳進右耳出,閉了下眼後,重重在地上磕了個響頭,起身直視著大夫人,輕聲道:“叫大夫人失望了,我不配為竇家婦,懇請大夫人放我出府。”

話音落下,劉嬤嬤震驚地住了嘴。

大夫人也跟著蹙眉,道:“你說什麽話?進了竇家,哪兒想出便出的道理?”

林苒:“年幼來到竇家,並非我意,身為林家女,沒有選擇,但我也接受了陪在竇行之身側的一生。可這樣每日戰戰兢兢,委曲求全,帶著假笑的日子,我過不下去了。”

大夫人:“苒娘你真是糊塗啊。我知你和周副使性子,相信你們定然不會真的發生什麽。我把你當作女兒養的,氣惱歸氣惱,又怎真忍心趕你出府。你要知道,你在竇家做了這麽多年童養媳,早不可能像普通閨女那樣尋一好人家了。”

劉嬤嬤瞪大了眼,也即刻道:“林姑娘不知,老爺當時得知此事後,便提議將林姑娘以養病為借口送去莊子,找個時機病死,也不叫醜事外揚。你可知,是大夫人在老爺面前好說歹說,廢了多少唇舌,這才保下你性命,你可真辜負大夫人一片真心。”

林苒聽著劉嬤嬤的話駭然。

她還不是竇家的兒媳,不是妾,更不是竇家的奴婢。她是良家婦,竇老爺竟已如此漠視性命,罔顧律法,私下判決一個良家婦的生死了麽?

林苒苦笑道:“還真是我對不起大夫人一番指望了,我對周副使,心生愛慕,已不適合再伴二郎身側,懇求大夫人放我離去。”

說完,她又狠狠磕上一響頭,起身後,額頭已是紅腫一片。

大夫人手猛揮,桌上杯盞掉了一地,碎裂得看不出形狀。

她失了往日端莊,咬牙大吼道:“糊塗啊——你真是夠糊塗的,你做出這種事,還說出這種話,真是命都不要了啊——周副使和端陽郡主賜了婚,你離開竇家,難不成要去給周副使做外室?”

林苒再度磕頭,“請大夫人放我離去。”

她視線堅定,沒有絲毫閃躲。若是以前的她,哪兒敢說出這些話。

可她現在什麽都不怕了。

對於竇家的養育之恩,林苒自認問心無愧。這九年光陰裏,她費心照顧起居不便的竇行之多年,又操持家事,每日早起貪黑,替竇行之敬孝。在竇行之娶妻之前,她對他一直忠貞不二。

她錯了麽?

聖賢道:欲不可縱,不可任本心亂行。可聖賢又道:人性有欲,不可滅。連聖賢都有矛盾分不清對錯的時候,她這樣活在世俗中的小女子,又如何分得清。

此刻東窗事發,她只想以這機會離開,僅此而已。

林苒繼續道:“這些年給蘭水院的賞賜,我都存在庫裏,記賬在冊,不會帶走分毫,只求大夫人放我自由。”

大夫人騰地起身,氣得捂著心口,道:“我看你真是病得不清,你不要臉面,竇家是要臉面的,放嗣離開竇家的事想都別想!”

說完,大夫人不再看她,直接帶著一圈婆子和劉嬤嬤快步離開祠堂,仿佛在逃避什麽不願面對的事兒。

林苒沒有起身,即便人全湧出去了,也仍跪在原處不動彈絲毫,盯著上方點亮的百盞燭火。

她不知道這樣堅持下去,最壞會是什麽結果,或許會跪死在祠堂,又或許像劉嬤嬤所言,被竇老爺悄悄派人送到莊子裏病死。

人人都道她是個好拿捏的性子,她也這樣認為。直到此刻,才發覺她骨子裏是一根筋的執拗,就算撞破南墻也不願回頭。

一夜過去,林苒雙腿早沒了知覺,額頭冷汗淋漓。

沒人來祠堂這頭查看,也沒人送飯,好似跪在此處思過是她一個人的決定。至於祠堂外有無婆子悄悄守著門,她也沒心思去想。

到了夜裏,兩個小丫鬟進入給燈添油,一句話都不敢說,只偷偷瞄了眼林苒幾眼後又快步離去。

更晚些,祠堂緊閉的門外隱隱約約傳來吵嚷聲,聽著像竇行之,緊接著又是婆子的哭喊哽咽,不知哪兒來的瓷碗碎裂在地,又是一聲痛呼。這頓吵嚷持續了一刻鐘,又安靜下來。

三天三夜過去,林苒除了喝水楞是粒米未進,不發一語,沒承認錯誤,更沒退一步。身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下跪上,連擡手的力量也全無。她感覺嘴唇裂開了一道口子,卻又沒法用手指撫摸確認。

當她終於撐不住,整個人昏倒在地時,祠堂門被猛地撞開,風灌了進來,晃得百盞油燈明明滅滅地閃爍。

林苒瞇著眼往門瞧去,月光碎了一地,男人沖了進來大喊她“苒苒”,緊接著身子一輕,徹底失去意識。

……

黑暗中,她似乎回到兒時。那日大雨傾盆,她養的兔子不見了,她一邊哭著,一邊打著傘四處尋覓兔子蹤跡,小娘在身後著急喚她。

一轉眼,來到飯桌前,林父一邊大塊嚼著兔肉,一邊怒罵:“哭!哭!哭!我真是煩你得很!真不該生你!”

小娘也同她道:“你爹爹生你養你,給你吃給你穿,還允許你念書,你就該感恩戴德。”

雨幕下,她站在門前,透過縫隙去瞧,小娘抱著一件孩子的衣裳,壓著嗓音哽咽哭泣,一聲聲喊著“染染”“染染”。

真可惜,她沒法兒安慰小娘,因為她不是“染染”。

她真是這樣惹人厭煩的人嗎?即便她足夠聽話,只要表現出一絲自我的念頭,她就是一個惹人煩躁的麻煩精。

“苒苒……漂亮,善良又體貼人心。”

“你說你懦弱,在我看來不是。”

是誰說的話?

哦,想起來了,是周明遠。

周明遠。

他該在連州平亂了吧,他受傷了嗎?

林苒漸漸睜開眼,一束光照進屋內,雙眼迷離地在白紗帳上左右掃視,這才意識到回了蘭水院。

“苒苒,你終於醒了。”

林苒偏頭望去,是竇行之,正神色疲倦地坐在床沿,見她醒後,立刻端來一旁的肉羹,扶著她起身靠在背後的軟枕上。

他默默餵她吃下流食,又用浸濕的帕子輕柔擦凈她的唇角。

林苒低低道:“謝謝。”

竇行之目光黯淡,諷笑道:“你昏睡了兩日,這兩日,一直喊著周澈的字。”

林苒一怔,扭開頭不願說話。

竇行之連唇角都勾不起來,道:“你就這麽喜歡他?連夢裏都是他,為了他要離開竇家,命都不要地與母親對抗?”

林苒嗓音沙啞,每說一句話,嗓子都像被刀割一般疼,“竇家什麽都知道了,不會允許我再跟著你。”

她清楚知道,把她強留竇家,不過是為了保留曾經悔婚另娶的名聲。他們或許會叫她當一輩子童養媳,又或是給一個妾的名分,有名無實。不管哪種,反正只要將她囚禁在蘭水院足以。

屋外傳來“叮叮當當”地噪響,林苒瞧不真切,問:“他們在做什麽?”

竇行之扭頭看了一眼,又壓住她的肩膀,道:“沒什麽,你接下來好好養著身子,父親母親那頭,一切有我周旋。”

林苒並不在意他的話,揮開落她肩膀的手,撐著沈重的身子從床頭起身,探頭往外瞧。

原來是幾個小廝,正在屋外用木板釘死窗戶。如今封了一半,屋裏半邊陰暗,半邊照著弱光。這場景,可不是和當初關竇靜宜差不多?

對待女人,總是用這相同的手段。

竇行之用了幾成力,將林苒壓回床頭,道:“這不過是一時的,你看曹姨娘,在六妹妹出嫁時,不也被放出來了。”

林苒臉一陣青一陣白,諷刺地輕笑一聲。

“苒苒,你和你父親關系不好,離開竇家,不過是又回到林家那蛇鼠窩去,你還能去哪兒?”

林苒幹著嗓子,握拳道:“我有木雕鋪子,我要立女戶。”

竇行之一怔,又搖頭笑了一聲,笑她的天真,最後不笑了,雙眼沈痛地看著她道:“苒苒,立女戶的,都是寡婦,或者和離後無兒子可依仗,又能自食其力的女子。我承認,你是能自食其力。可離開竇家後,你是林家未出嫁的閨女,除非你父親簽字放你,否則你也是離不開林家。”

林苒沒想到其中竟如此多門道,指甲掐了下手臂,不知該怎麽辦了。片刻後,她恍惚地搖頭,“總有辦法的。”

“你!唉——”竇行之長嘆一聲,凝視她好一會兒,起身離去。

林苒怔怔地坐在床頭思索他剛才的話,原本開了鋪子後建立的希望,x又逐漸破滅。

屋外傳來竇行之的怒吼:“封什麽封!都封了一半的窗戶了,還在敲敲打打,還要不要人歇息了?”

小廝局促道:“這是……是上頭的吩咐。”

竇行之:“上頭說的封窗,又沒說一定得全封,我到底還是不是你們主子,說的話都不管用了?”

這一頓吼叫後,小廝們都不敢發話,悻悻離開,給林苒的屋子留下一半日光。

林苒聽著眾人離去的聲音面無表情地躺回被褥。

留下一半又有何意義?反正他們也不允她離開竇家。

林苒又睡了一覺,再度醒來後體力好了不少,屋裏漆黑一片,只床頭放著一盞快燃完的小燈。

她坐起身,徑直走出屋子,小院裏寂靜,擡頭去瞧,院中的樹叢發了芽,長了葉,更是將四四方方的天擋住七成,連月亮都看不見。

她走到門前試著推了推,果然被鎖住了,擡頭再瞧,才發覺四面的墻竟是前所未有的高,轉了好幾個地方,都沒能看到月亮的半點蹤影。

“姑娘!你怎穿著寢衣就出來了?也不怕著涼。”福珠端著一碗熱湯從小廚房走出,瞪大了眼跑上前來。

林苒還擡頭看著烏漆墨黑的天,淡淡道:“他們竟還留你在此照顧我?”

“原是不允的,奴婢求了大夫人,這才……”

她的聲音很小,林苒聽到後笑了笑,平靜道:“真難為你了,將我和周澈的事告知了大夫人,還要舔著臉來照顧我。”

“哐啷”一聲,福珠手中的碗掉落,破碎了一地。

她呆滯片刻後,才結結巴巴道:“姑娘、姑娘、怎麽知道?”

林苒視線從夜幕收回,落到她臉上,面無表情道:“福珠,我們在一起相處九年,你是個簡單的人,情緒全擺在臉上,我一眼便看出來了。”

福珠趔趄著後退兩步,低下頭語無倫次,道:“姑娘,我、我、我也是迫不得已,大夫人找我問詢時,就已經從竇六娘那兒猜到了。我、我家裏還有病重在床的母親,我、我別無選擇。”

“我知道。”林苒聲音更淡了,“我不怪你,我有小娘,所以能理解你的選擇。”

福珠正要松一口氣,林苒又道:“只是從今日起,你別跟著我了。”

福珠猛地擡頭,帶著哭腔,“姑娘?”

“大夫人那兒也好,大少奶奶,二少奶奶那兒都好,你想去哪兒便去哪兒,以後不要再回蘭水院了。”

福珠猛地跪下來,抓住林苒的褲腳,恫哭道:“姑娘!奴婢自幼侍奉姑娘身側,姑娘怎麽說叫奴婢走,就叫奴婢走!”

林苒扯過褲腳,後退兩步,冷言道:“跟著我這樣既不是主子,又不是下人的人,才真礙了你前程,你走!”

福珠搖著頭,哭聲愈大。

林苒直接箭步回到屋內,從妝奩裏抖出自己攢的所有銀馃子,一把抓在手心,又走回院內,顫抖著手將銀馃子塞進福珠荷包裏,拉起人來往門口推,力氣大的哪兒像是昏倒過的人。

福珠不願,推搡間銀馃子撒了大半在地上,她哭聲更大了,兩人的對抗引起了院外婆子的註意,用鑰匙打開門,看瞧著院中情景,結結巴巴喊了幾句“姑娘”。

林苒一把去抓地上掉落的銀馃子,只抓起幾顆,還連帶著新長出的嫩草,一邊拽著福珠往那婆子處推,一邊將銀馃子塞到她懷裏。

林苒朝婆子大喊一聲:“把她帶走,我以後不要再看到她!需不需要下人,我還是做得了這個決定的!”

婆子楞住了,站在原地沒動彈。

直到林苒拼盡了力將福珠推出院門,婆子才反應過來,插縫將院門一關。

林苒瞬間失了力氣,癱坐地上,背靠著門,手裏還殘留了幾根青草,一大把銀馃子四散在不遠處。門外是再度落鎖的聲音,和福珠不成調的哽咽。

她仰頭順著樹枝的縫隙細細去看,終於隱隱約約看到了月亮黃幽幽的影子。

她是真不怪福珠,一個比她還不自由的奴婢,在竇家的牢籠裏,面對大夫人以母親作為要挾,怎可能不叛她呢?

可是,即便痛徹心扉,她如今是真該斬斷了這份主仆緣分。

*

連州遼雲城下,營帳四面將城包圍。

周澈帶領兩萬兵士,短短兩個旬日內,以摧枯拉朽之勢奪回連州五城。遼雲城是連州最後一道流民匪防線,也是連州最堅固的一座城。

流民匪已到了窮途末路之時,躲在城中死守不出。

營帳內,副將摁著城中輿圖道:“流民首帶領匪賊回遼雲城前,九成的百姓收到我們送去的消息,早早出逃。如今咱們已經切斷糧道和水道,城中所剩,再加上他們本身攜帶的糧草,只夠再撐上一個旬日。我們按兵不動,能在聖上給的期限前,不耗一兵一卒拿下遼雲城。”

周澈微微斜靠著案臺,把玩著手中的匕首,目光在城中輿圖上來回梭巡,腰間還掛著一只藕粉荷包。

前些日子飛速拿下五座城池,已叫他們消耗巨大,副將所提在理,這是最好的解決方式。若強行攻城,絕境下流民匪賊反抗,定得損傷士卒。

若是再年輕幾歲的他,哪兒沈得下心來靜等。

他垂眸不經意摸了摸腰間那只藕粉荷包,裏面的野花早枯了,他沒扔掉,而是將藏在魚袋裏的小木花一同放進荷包中。

幾人正定下攻城的保守策略,毛頭跑入營帳,悄悄塞給周澈一張紙條,附耳低聲道:“我們放在竇家的人傳來消息。”

周澈眉心一緊,立刻扯過紙條展開。通常非要緊情況,竇家的人不會給在戰場的周澈遞消息,除非事關林苒。

迅速閱完紙條上的內容,他攥拳捏了個稀爛,摁住案臺,道:“一個旬日,太慢了,我要三日內拿下遼雲城。”

副將一怔,道:“將軍,三日怕是難啊,遼雲城不同連州其餘五城,在大梁最是以堅固著稱,保守戰略才最適合不過。”

周澈沈著臉一把扯過輿圖,細細查看。

副將走近,又道:“將軍,我們這一番強勢攻打下來,雖然一路勝戰,士氣頗足,可將士們到底還是疲累。若正面強攻,反對我們不利。”

周澈頷首,指尖劃過一處處遼雲城城防,最後指著一處城墻道:“我帶人自北面擊鼓喊話迎敵,吸引流民匪註意。你帶一小隊自東面挖掘,墻內是木樁,挖到木樁後,燒樁陷城。墻塌了,自然可叫我直取流民首頭顱。”

副將一怔,不敢再有一句質疑,立刻與毛頭出帳點兵。

周澈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緩步走出,靜默地看著夜幕中的明月高懸,忽然自感可笑。

她既然都放棄了他,那他這麽著急回去的意義在哪兒呢?

可是他此刻真想回去看看她,為她糟透了的心做點兒什麽,說點兒什麽,哪怕碰不到她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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