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hello,樹先生(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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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lo,樹先生(七)

游戲開始了。對方大抵覺得有那位定海神針在,一定勝券在握,因此最初就發起了猛烈的攻擊,四人分成兩組,從兩側包抄而來。隨雲舒和主持人分別被一人鉗制,另兩人則把路蒼煙和鐘影書圍攏起來,一步一步試探性的縮小著圈子。

局勢很緊張,鐘影書顧不得游戲開始前對路蒼煙的警告,抓著他的後衣襟緊貼在他身後,對面的倆人時不時伸出一只手來撈她,像是在玩老鷹捉小雞。

控場主持在做場外解說,伴隨著激越的音樂,路蒼煙的心臟快要跳出來了,他緊緊盯著面前的倆個人,敵動我也動,小心翼翼地跟他們兜著圈子,結果轉到一角,餘光中瞥到被纏倒在地的隨雲舒,胸前絞著兩條腿,臉憋得通紅,他的註意力一下就被分散了,對面覷得這個空子,猛地撲了過來。鐘影書見勢頭不對,直接撒開手,朝相反的方向跑去,她人小鬼精靈,靈活的左竄右竄,泥鰍一樣,竟沒一人能抓得住她。路蒼煙這時也回過神,跟那倆人周旋起來。

鐘影書也瞧見隨雲舒不得脫身,因此兜了一圈後直直往纏著他的人身上撲去,那人沒料到有人能從背後勒他的脖子,再一看細細弱弱的是個女生的手臂,一分神,腿上自然松了力,隨雲舒趁勢從中脫出,順便一個絲滑的回身,拖著鐘影書手臂就跑。

其餘糾結在一起的幾人見狀,立馬改變策略,撒丫子朝鐘影書奔來。隨雲舒沒有鐘影書靈活,便橫臂擋在追逐的三人身前,由鐘影書自己跑去找路蒼煙。那邊,倆位主持人糾纏在一塊,同組的主持人雖然文弱,體型比不得對面的天選名牌人,但因為太熟了,對他的每一步都做出了精準的預判,堵得那人插翅難逃,被呵癢呵到上氣不接下氣。

眼看要被偷家,三人中分出一人去救名牌人,另外一人去追鐘影書,這下又變成了隨雲舒面對纏住他的人。這次他吸取了教訓,擺著手臂和他轉圈圈,在那人失了耐心撲來時,倏地蹲下身子,抱著膝蓋就地滾了起來,直滾到那人的勢力圈外,還順便絆倒了糾纏同組主持人的“敵人”。

彼時敵方名牌人已經癱倒在地,失去了戰鬥力,敵我雙方的力量瞬間顛倒,攻守交換,場面進入白熱化階段。雖然鐘影書需要人保護,但她並不拖後腿,相反還變著法的解救隊友,當她從路蒼煙身後看見優勢在我方時,便大聲說道:“你纏著他,我去幫他倆。”

不等路蒼煙消化,她弓著身子一溜煙朝那倆人奔去,好在路蒼煙反應快,一把扳過名牌人的腳,把人家鞋脫了,就著腳心撓了起來。那人也怕癢,立馬開始原地打起滾來。隨雲舒這邊已是強弩之末,就在鐘影書過來的前幾秒,敵方兩名敵人匯合,朝他和主持人發起總攻,好在主持人當機立斷,往地上一跪,飛蛾撲火般張開雙臂,環抱住倆人的腿,攪住了二人。

路蒼煙費勁吧啦的拖著名牌人的胳膊往前走,那人死沈死沈的,走了沒兩步就出了一身的汗,眼看名牌人的戰鬥力要恢覆,他們這一組的努力要前功盡棄,鐘影書又忽然轉過頭來幫他,如神兵天降一般,她也拔掉名牌人的鞋,不嫌臟的在他腳心撓了幾下,使他再一次笑得不能自持,而後擡起他的兩條腿往肩膀上架去,氣吞山河的一聲吼:“走!”

所有人都呆若木雞,控場主持的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糾纏著的幾人也各自松開,像行註目禮一樣目送著她和路蒼煙把名牌人放進球門內。

絲毫不占優勢的這一組以絕對優勢贏得了比賽。

觀眾開始大聲呼喊,眾人大汗淋漓的坐在墊子前,雙目無神地盯著正前方地面,控場主持人一一給他們遞過水和毛巾,讓他們緩了一會後才示意安靜,說道:“好一場酣暢淋漓的比賽啊,影書你可真是讓我刮目相看,又靈活又有勁兒,擡起名牌人那一下把全場都驚呆了。”

鐘影書拍拍心臟,氣喘籲籲但自豪的說道:“這就是健身的意義!”

“哈哈哈哈影書真是給我們做了一個非常好的示範,”主持人話鋒一轉,“誒但是你們專脫人家鞋撓腳心,難不成也是健身的一部分成果?”

鐘影書撇頭朝隊友望去:“除了我誰還撓人家腳心了?”

路蒼煙不情不願地舉起手,臺下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鐘影書咽了口唾沫,笑道:“我還以為就我一人能想到這麽‘卑鄙’的招呢,原來你也一樣啊~謝謝你了兄弟,幫我分擔了我的罪惡感。”

“都是隊友,應該的。”路蒼煙借勢說道。

主持人轉而問起對面那一隊的感想,在大談特談鐘影書帶給他們的震撼時,名牌人忽然站起身,指著路蒼煙隊的主持人,氣鼓鼓地告起了狀:“你們說‘卑鄙’怎麽能忘了我的好哥哥呢!就是他!專挑我的弱點攻擊!”

一幹人等回想起他脫力成爛泥的樣子,也不知道是誰帶頭開始始哈哈大笑,把眾人也傳染了,大家笑得人仰馬翻,鐘影書一邊抹著眼淚水一邊接話道:“所以說,健身先健腦,這就是策略。”

大概這個爛梗接得恰到好處,直接戳中了路蒼煙的笑點,他捂著笑得肉疼的肚子,轉向鐘影書,投降似的舉起兩只手,鐘影書不明所地把手攤開,左看一看右看一看,還沒反應過來,路蒼煙的手已經像兩座五指山般扣了過來,重重給了她一掌。他真是把她當成了好哥們,一點沒留情,粉白的掌心立時就變紅了,她吃痛,剛要反擊,就聽得臺下的掌聲,原來是主持人幾個打了個配合,又講出一些好笑的段子,她那報覆的心情霎時煙消雲散,表情也調成無害的微笑,悻悻然把手背到身後,往旁邊挪了挪。

待到幾人修整的差不多了,錄制也進入到尾聲,所有人排成了一排,控場主持人說道:“觀眾朋友們,到了最為激動人心的環節,究竟哪倆個人才是雙生靈魂?”

觀眾立刻大吼,炒成一鍋粥的叫聲中依稀能辨出幾聲“路隨”和“路鐘”,男女主演的粉絲則沒有張口。

一位主持人救場道:“哎呀我怎麽聽到有人喊我和我的好哥哥呢,這可不興說啊,不然下次就不是撓我癢癢這麽簡單了。”

“不撓你癢癢難道要給你洗洗腦子嗎?不行不行啊,現在的水就已經夠多了~”

控場主持人臉憋得通紅:“自取其辱!”接著正色道:“好了好了,來,請各位猜一猜,順便說一說原因啊。”

從男女主演開始,倆人沒敢猜對方,女一號猜得是鐘影書,男一號猜得是同組主持人,理由都是一些胡謅的話,聽了完全不能讓人信服,到了鐘影書這,她則推測自己和隨雲舒是雙生靈魂,原因很簡單,他是他的學長。

主持人忍不住吐槽:“實際你們都忘了自己的任務是吧?怎麽人情世故都用上了。”

鐘影書吐了吐舌頭。輪到路蒼煙,他猶猶豫豫地一一看過眼去,半天沒說話,主持人立馬吐槽道:“怎麽著,選妃呢?”

路蒼煙接下話茬:“對,我在想怎麽才能雨露均沾。”

觀眾席上有人發出噓聲,主持人道:“好爛的梗。”

路蒼煙不好意思的用手臂捂住眼,露出的下半張臉卻笑得恨不得給牙開個展覽會,接著說道:“其實我是真忘了這一茬,根本沒工夫看大家都做了什麽動作,那我現在就蒙一個吧。”他又是把嘉賓一一看過,最後把目光停泊在鐘影書身上:“就她吧。”

鐘影書倏然一驚,不敢置信地瞪著大眼睛,食指反手指向自己,問道:“不是你瞎掰就瞎掰,你選我幹什麽?”

路蒼煙一本正經的答道:“我覺得你這身力氣有大作用。”

“噗——”主持人沒忍住,笑道,“蒼煙這是覺得反正已經輸了,都是要幹活,不如先給自己找個幫手。”鐘影書越想越氣,扭頭不住地瞪他,像一架機關槍似的,路蒼煙陪著笑,拍了拍她的肩膀權當安慰。一旁的隨雲舒垂下頭,盯著腳尖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那雲舒呢?”主持人問道。

隨雲舒淡漠的望著觀眾席,道:“我也覺得我的雙生靈魂是影書。”

主持人道:“難不成因為她是你學妹?也是人情世故?”

“不是,”隨雲舒搖搖頭,把理由娓娓道來,“首先我們在做‘你來比劃我來猜’時,影書有一個手錘肩膀的動作,‘名牌人爭奪大戰’時有脫鞋的動作,所以我覺得——”

“誒等等,”路蒼煙忽然打斷他,“我怎麽覺得······你的雙生靈魂應該是我?”

隨雲舒握著話筒的手小幅度顫了一下,像是被一縷風撩撥過的樹葉,他漆黑迷蒙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裏面不自覺就落進了一滴水,蕩起了小小的漣漪。全場鴉雀無聲,主持人問道:“蒼煙為什麽這麽說?”

路蒼煙從兜裏掏出那張被揉搓的都是折痕的小卡片,得到主持人的肯定後,在鏡頭前張開了它,道:“摩肩擦踵嗎,是不是?”

觀眾和嘉賓的視線都聚焦在隨雲舒身上,他感覺自己被架在一團火上,火星子濺在皮膚上,從外一路燒到了裏,他什麽也沒說,也張開了對折的小卡片,上面清清楚楚地印著四個油墨大字——

“摩肩擦踵!”主持人高聲大喊。

全場一片嘩然,隨後響起經久不衰的掌聲,臺上兩位主持人更是興奮地抱在了一起。隨雲舒有點上不來氣兒,演播廳內太吵了,劈裏啪啦的拍手聲和尖叫聲,音樂聲和主持人的聲音,像是煨在爐子上的一鍋湯,眼看湯汁要烤沒了,剩下一堆粘稠稀爛的料,堵得他反胃。造化真是弄人。

路蒼煙起初還很興奮,覺得自己真是個大聰明,正沾沾自喜呢,一轉眼瞧見面色不霽的隨雲舒,那股子得意勁兒瞬間就蒸發了。隨雲舒斂了笑,他也跟著斂了笑;隨雲舒垂下頭,他也跟著垂下頭;隨雲舒送來目光,他站在原地,迎接著他。他不知道隨雲舒在想什麽,他只是想陪著他,如果可以,他希望這場錄制能錄到地老天荒。

其餘幾人已經完成了雙生靈魂的配對,倆人縈繞在自己的心思裏,誰都沒註意,直到主持人叫了隨雲舒兩遍,他才如夢方醒,原來已經到了本場錄制的尾聲——他的獨唱。

一曲歌畢,就真的該曲終人散了。

歌曲最後由節目組指定,是一首令人肝腸寸斷的情歌,契合《春暖花開》舞臺劇的精神。歌曲曾紅遍大江南北,至今還排在KTV點歌榜單前十名,難度頗高。雖然現場是真唱,但早在錄制前,他就已經在錄音棚錄了一版,最後播出則視情況而定。

一束強光從天而降,將隨雲舒裹在正中央。縈繞在他四周的,是水一般流動的黑,來自舞臺前側的兩盞燈卻是霧藍色的,潤物無聲般的潛入那黑中,給漆黑套上了一件暗暗地、帶著絲綢般熒澤輝光的外套,也把坐在舞臺一側的嘉賓們塗上了色。

隨雲舒穿著簡簡單單的白襯衫,黑褲子,像極了校園裏清爽的學長,原唱是飽經滄桑的成年男人在慨嘆時間無情,丟了真愛丟了心;他清亮的嗓音卻是少年人在傾吐青春心事——一錯過便是萬劫不覆。白襯衫外的藍校服寬大,大到能蓋住大腿根,大到藏著滿兜的小零食,大到覺得青春好長,大到最後竟然寫不下同學的寄語,那些萬劫不覆,其實早就被時間吞噬了。

路蒼煙出神地瞧著他的側臉,光如織成的連綿雨線般覆在他的鼻梁上,把皮膚調和成了象牙白,好像冰冰涼涼冒著寒氣的冰棍,讓人在火熱的天裏單是看著他,就透心的涼爽,話筒後的嘴一開一合,仿佛半口古井,朝裏望去,能見著棲了半個身子的月。那月一如十多年前,冷清清的,絲毫沒變樣兒,回憶都模糊了,它卻還懸在那,等著走得太遠的人回來尋它。

路蒼煙回來了。他記起來了。他見過隨雲舒。

不記得是哪一次逃課,跟著狐朋狗友來到了隔壁學校,那裏正在舉辦文藝匯演。學生們大顯神通,他卻覺得無趣,詩朗誦太幹巴,唱歌的抖成篩,說相聲的沒新意,女生太害羞,男生太自大,當他覺得無望要走的時候,隨雲舒上臺了。

他和別人都不一樣。單是站在那,就如老神仙樹下的一只鶴,超凡脫俗。

路蒼煙在他表演結束後特意去後臺找了他,但沒說上兩句話就被朋友拖走了,後來他又折身而返,來到後臺,沒找到人卻七繞八繞走到了臺側,一打眼看見剛才跳舞的那人搖身一變,成了光臨人間的神仙歌手,他一眼淪陷,但還沒等他有所動作,就再次被找來的朋友拖走了。

此後他跟朋友打聽,但總是尋不到確切消息,少年人的每一天都是新鮮的冒險,日子長了,也就淡了,直到它慢慢沈澱到了記憶最深處。

他起了一陣的戰栗,頭發絲都起了電般嘶嘶的飄著,難怪他見他第一面就覺得熟悉,難怪他見他第一面就覺得親切,他總覺得隨雲舒像誰,有曾經喜歡過的人的影子,現在看來,是他所有喜歡過的,有好感的人都像隨雲舒。

可是他把他弄丟了,不是一次,而是兩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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