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hello,樹先生(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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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lo,樹先生(八)

隨雲舒的聲音踏著最後一個音節結束,燈光大開,恍得路蒼煙眼前一片空白,像站在白茫茫的雪地上。隨雲舒朝四面八方鞠了幾躬後朝他們走來,幾人迎上去,紛紛稱讚他歌聲動聽,路蒼煙覺得好像只有自己被留在了原地。

一低頭,冰涼的水珠落在手背上,像是從正在冰凍的天空上滴下的,是疏離的,刺骨的涼,路蒼煙怔忪地伸手摸上臉頰,這才發現原來自己流淚了。正在和隨雲舒寒暄的鐘影書一回身,就看見他這副泫然欲泣的鬼樣子,大吃一驚道:“怎麽還哭了?唱到你的傷心處了?”

路蒼煙把淚抹凈,眼睛裏卻仍舊裹著一汪淚泡,像是雨滴濺到水池子裏起的泡泡,那泡泡隨著風一樣的眼神飛到了隨雲舒眼底,他說道:“是啊,想起了我的初戀。”

鐘影書捂住嘴巴喝了一聲,興奮的聲音從手指縫裏溜出來:“天哪天哪,要在這說嘛?他是個什麽樣的人?”

“他是個唱歌跳舞樣樣精的神仙一樣的人,學生時代一支舞蹈驚艷四座,後來的一首歌更是絕唱,我從來沒見過,比他還好的人。”路蒼煙陷在回憶的臉上浮蕩起水光,像是一艘小船,眼睛始終錨定在隨雲舒身上。

鐘影書四下裏看了看,萬萬沒想到這人來真的,嘉賓還沒下場,觀眾也還在原地坐著,他就這樣不管不顧的談起私事,是隨雲舒把他唱醉了嗎?她下意識覺得這話和隨雲舒有關,但這畢竟是公共場合······這麽想著,她悄咪咪地往隨雲舒身上脧了一眼,卻見他不為所動,只是脖子似乎紅了一大片。

主持人這時走來,見他們面面相覷的站著,打了聲招呼:“走吧,等會要不要一起去吃飯?離這不遠有個火鍋還挺好吃的。”

鐘影書趕緊亦步亦趨的跟了上去:“我去我去。”她得逃離這戰場,省得引火燒身。誰成想隨雲舒也跟了過來,他後來者居上,魚一般滑到主持人身側,低聲跟他閑扯了起來。

他本不是那麽八面玲瓏愛攀附的人,這麽做想必是要躲著誰吧。落他半個身位的鐘影書忽然覺得身後的路蒼煙有那麽點可憐,於是慈悲心乍起,便立定等著他跟上,同他說起了話:“大兄弟,你今天表現不錯啊。”

路蒼煙斜了她一眼,從鼻腔裏擠出哼的一聲。

鐘影書覺得他正在傷心處,越發的起了勁兒:“你的如意算盤最後崩了吧,最後還不是對面那一隊去拾掇小花園,跟著姐不說吃香的喝辣的,最起碼讓你有點面兒是不是!”

“什麽辣的?火鍋是麻辣的?沒有清湯的嗎?”路蒼煙搓了下手掌,眼睛飄飄落到隨雲舒背影上,想著他能吃太辣的東西嗎?

“我······”鐘影書被堵得半天說不出來話,最後忿忿丟下一聲算了,撇下路蒼煙,甩著胳膊勁勁兒地朝隨雲舒追去,加入了他們的談話,那股子慈愛來得快去得也快,也怪她自己,一廂情願,最後吃了個癟。路蒼煙機械的跟在他們身後,手不是手,腳不是腳,好像大腦和身體分了家,那一雙眼更甚,被設定了什麽指令似的,跟著隨雲舒,片刻都離不得。

最終參與錄制的全員決定一起去嘗嘗那家火鍋店——近來炒得大熱,據說是玩出了什麽新名堂的網紅店。路蒼煙對這些嘩眾取寵的東西不感興趣,管它什麽新舊名堂,吃的東西美味才是王道,這種不在菜品上下功夫的,就跟電視劇的營銷一樣,不著重於宣傳最緊要的劇本和演技,反而用別的噱頭把人騙進來,最後是一律要壞菜的。要不是因為隨雲舒,他才懶得去應酬,還不如在家躺著打游戲來得痛快。喬姐一早就走了,雖然不放心他,但畢竟有更大的事業等著她。他的身邊只剩下一名助理,於他這個咖位而言是太少了,跟他同一線的藝人哪個不是三五人跟著,七八保鏢護著。他總覺得自己德不配位,便據理力爭,好在這人是莊逍遙介紹的,知根知底也知趣,喬姐也放心。

助理見路蒼煙只草草換了身衣服,妝都沒卸,便問道:“咱直接回家?”

“你先回去吧,”路蒼煙揉搓著化妝包,給自己補了一下妝,“我們去聚餐。”

助理眼珠子咕嚕一轉:“一線主持就是不一樣,一點架子都沒有,我還以為他們要直接回酒店呢,畢竟錄制這麽長時間也夠累的。”

“是啊,”路蒼煙扭臉望向窗外,黑沈沈的夜色,被燈光描上了一層青金色的邊,遠處的黑並不純粹,煨著點紅黃調子,像是要滅不滅的爐火,同樣的夜,上一次《繭》結束後可沒這麽好的心情。這大抵也是隨雲舒能一口答應聚餐的原因吧。

知道聚餐有主持人的參與,助理放了心,邊收拾東西邊說道:“那我在外面等你。”

路蒼煙看了眼時間,道:“不用了,你先回去吧。”

“可別啊哥,”助理放下包,雙眉耷拉著,有些討饒的意味,“你們聚餐萬一喝點小酒啥的,那咱司機師傅也就兩只眼,還得看路,他看不過來你是不是。”

路蒼煙略一沈吟,便答應了,萬一再像上次似的搞出了狀況可不行,有個人跟著好得還能勸著點,道:“那你別再外面等著了,咱一起去吧,我給你單獨開個桌。”

“誒別別別哥,你折煞我呢。”助理慌忙擺手拒絕,他不過是個助理,承不了這麽大的情,回頭被嫉妒心重的傳出去,再反過來在路蒼煙面前給他穿小鞋。“給我單獨開一桌,我還得分著心註意著情況,吃也吃不好,這不是浪費你的一片好心嗎。”

他是這麽盤算的,左右是跟國民級主持一起,席間沒別人,是喝不到爛醉如泥那一步的,更何況身邊還有個鐘影書,他跟他跑宣傳跑了這些時日,對鐘影書還是很有好感的,真有什麽他顧不到的事兒,她也能幫著攔一下。他在外面也樂得自在,把人安全送回家也算盡職盡責了。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琉璃珠子到底是易碎的。他們一行人浩浩蕩蕩來到那家火鍋店,迎頭就撞上了剛打完球來吃飯的莊逍遙、柯一夢和溫良。

晚間的餐廳比白天還火爆,眼瞅著來來往往的人對他們指指點點,幾人不便寒暄,兩夥人就這麽匯成了一條河——要了一間包廂。三人雖然都沒什麽名氣,但莊逍遙竟和那位控場主持人認識,還是老交情了,主持人曾在外臺主持過一個節目,莊逍遙便是一眾大孩子裏最活躍的,這麽多年了,雖然早就變成了過年發個祝福信息的關系,但依然平平淡淡的互相記掛著。

主持人滿心滿眼的看著出落得愈發標志的莊逍遙,忍不住感慨:“誒時間過得可真快,看見你我才覺得自己真是老了。”

莊逍遙也不知道為什麽,有點心酸:“老師,別這麽說,您年輕著呢。”

“快別哄我了,我自己多大歲數了我還不知道嗎,我都五十的人了。”

溫良聽得直打跌,一雙筷子就這麽哧溜一下從手裏滑了下來,砸在白瓷碗上叮叮作響,道:“五十?您看著最多三十五!”

莊逍遙忙介紹道:“老師溫良才回國沒多久。”

“哦哦我知道他,”主持人笑吟吟點點頭,“《春暖花開》救場救得妙,你演的特別好。”

溫良和隨雲舒都吃了一驚,倆人分坐兩端,視線隔著老遠還纏在了一起,溫良小心翼翼問道:“您看過我演的《春暖花開》?”

主持人舉起杯子,沒讓小輩們陪酒,自己一飲而盡,眨眨眼道:“當然了,你和雲舒在舞臺上真是雙子星般耀眼,好好努力,以後肯定大放異彩。”

溫良受寵若驚的要敬酒,他拒絕了,另外一位主持人順著他的話也恭維了兩句,而後問道:“但你們竟然認識,還是令我挺意外的,溫良不是剛回國沒過多久嗎?”

莊逍遙當下就把幾人怎麽認識的跟他們絮叨了一遍,待聽得溫良千裏迢迢回國就是為了隨雲舒時,所有人都發出了暧昧不明的笑容,除了路蒼煙。

好巧不巧,他的筷子也像滑不出溜的泥鰍似的,一不留神,就掉到了地上,他俯到桌底撿起來,起身的時候,就這麽不合時宜的撞到了桌板上,咚的一聲響,把幾人的歡聲笑語給震沒了。他嘶嘶吸著冷氣,也不知道是真疼還是假疼,捂著後腦勺趴在腿上,莊逍遙和柯一夢緊忙奔到他跟前,他擺著雙手,在一疊聲一疊聲的問候中,擡起頭來,向眾人道著歉:“對不起對不起,我沒事,你們繼續。”

坐在他旁邊的鐘影書道:“趕緊讓服務員拿個剝了殼的雞蛋敷一敷。”

“哎哎別麻煩,真沒事,我自己不小心,害得大家跟我一起受累,怪不好意思的。”一邊說,他的眼睛一邊往鐘影書旁邊的隨雲舒身上脧去,像只見縫插針的蚊子,不見蹤影,惱人的很。

溫良可是把這一切都看在了眼底,忿忿地抓著光潔的碟子,恨不能擲到他頭上去,這人,想看就光明正大的看,非要搞得像做賊一樣,上不來臺面。他朗聲道:“路老師最近累吧,我看你好像是連軸轉呢。”

主持人道:“呦,那得趕緊回去休息啊,身體最重要。”

路蒼煙道:“誒沒事沒事,吃飯也重要。”

“這家店上菜可慢了,你要是想吃,讓老板專門去你家給你炫一下,反正這家店的老板逍遙認識。”溫良直往他心窩子上戳。

說來也是神奇,路蒼煙的頭當即不疼了,他詫異的問道:“你認識?”

不待莊逍遙回答,柯一夢搶白道:“對啊,之前跟你提過,但是看你興致缺缺的樣子,就沒帶你來。”

路蒼煙模模糊糊憶起好像是有這麽回事,最近真是忙得雞飛狗跳,好多事都不過腦子,像流水一樣看過也就看過了。那倆人見路蒼煙沒事,都回了原位,又和左鄰右舍聊了起來,鐘影書那小丫頭換了個位子,去找女一號聊天了,溫良覷得這個空子,擡起屁股直接占了座,胳膊肘壓上桌子邊兒,背像屏風似的那麽一展,把隨雲舒給擋得嚴嚴實實的。

路蒼煙覺得仿佛又只有自己被留在了原地。

菜還沒上來,氣先氣飽了,他迷迷糊糊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酒入愁腸,卻是比他的心裏還要苦,旁人的笑語歡聲都發了酵,細細密密的漲大起來,快要把他的腦子撐爆了,尤其是溫良和隨雲舒的笑聲,更是在他耳邊轟轟的炸著。他就著玻璃杯往外看,眾人的臉被杯子的磨砂外層磨得沒了五官,都是冬瓜一樣橢圓形的腦袋,一張血盆大口,開開合合,像是要把桌上的人都吞噬掉。只有這一邊是歲月靜好的,隨雲舒側了下身子,他的恬靜的笑顏在他眼前一閃而過。

他愈發的煩躁起來。

憑什麽?憑什麽?溫良他憑什麽?搶走了隨雲舒,還要搶走他的朋友?他本就所剩無幾,難道他要將他攫取無遺才肯罷手嗎?不不,路蒼煙打了個寒顫,他分明是要逼死他。他又喝下一杯酒,菜上了桌,熱氣盤旋著,籠住了每個人的臉,他如墜雲端,這時起身夾菜的鐘影書忽然說道:“路蒼煙,你幹什麽呢?怎麽不吃菜光喝酒?”

霧氣忽的一下散了,所有人的目光箭一樣射來,他期期艾艾的,下意識去尋隨雲舒的眼睛,卻見溫良仍像一堵墻似的,根本不為所動,他更憤怒了,甩下餐巾搖搖晃晃起身,道:“我有些不舒服,去趟洗手間,你們吃。”

包房內有洗手間,他偏偏要去外面,眾人攔都攔不住,莊逍遙和柯一夢要跟過去,也被他推了回去。他從口袋裏摸出一個口罩,傻兮兮的套在了耳朵上,推門而出。

剩下眾人面面相覷,莊逍遙趕緊給老板打了個電話,讓他幫忙看著這個二百五,別惹出什麽岔子。出了門的路蒼煙跌跌撞撞的朝前走,這裏裝潢的古香古色,曲徑通幽,還不時傳來古琴曲,一家熱辣辣的火鍋店布置成這種曲高和寡的模樣,也不怕倒閉,他惡毒的想到。

三轉兩轉,不知怎地就轉到了一處舞臺的後側,前面是寬敞無人的大廳,兩側有一些小包房,二樓也布置著一些座椅,想來是什麽高價位置,像是民國時代的戲樓,路蒼煙是鬧不明白,火鍋店裏開戲臺,這不是不倫不類嗎?大紅的帳子大紅的地,暗紅的圓桌暗紅的椅,雖然紅紅火火的,但看久了容易煩躁,經常在這裏吃飯的人難道不會打架嗎?他如是想到。

他踅踅磨磨到離舞臺最近的正中央的桌子旁,手指尖在桌邊緣撫了一圈,然後坐了下去,大廳的嘈雜聲像是悶在鍋裏一般,轟轟轟的蒼蠅叫,他忽然覺得很熱,這通天的紅,就是架起來燃燒的柴火,他此刻正在鍋裏,等著被煮熟,等著體內的營養素被最大發揮出來,等著被吃,等著死去······

“你在那兒幹什麽呢?”

偌大的廳裏突然散下一道帶著波浪的聲音,潮乎乎的,挾著水汽似的,路蒼煙悚然一驚,他扭過頭,尋著聲源望去,是隨雲舒。他站在二樓正中間,一身白綠色的運動服,在聳立的鮮艷的紅色中,白得晃眼。一上一下的兩個人,把這齊整的紅撕開了一道口。

“你怎麽了?哪不舒服嗎?”隨雲舒再次開口問道。

路蒼煙迎頭望向他,在迷狂的紅中,他捉到了他的眼,他忽的起了一陣戰栗,他想把隨雲舒藏起來,他想像一只蜘蛛似的,把他層層裹起來,先是用眼睛勾住他,然後用帶著愛意的有毒的絲掛在他身上,最後放在一個只有他能看見的地方······但不知為何,那絲就是掛不上去,掛一次掉一次,掛一次掉一次······朱漆的欄桿泛著暗色的,稠密的光,像一截子斷掉的手臂,帶著沈重的怨氣,阻擋在二人中間。他一下意識到,他雖然在遙遙的望著他,但卻是過去的他望向未來的隨雲舒,那欄桿才是一把割裂時空的劍,他留在了過去,而他已經踏向未來。

隨雲舒從旋梯上走下來,著了一層未來的光,緩步回溯到他這個舊人身邊,不等他開口,路蒼煙先喃喃說道:“你比中學時候唱得好。”

隨雲舒呆了一呆,烏雲似的兩道眉先是高高挑起,而後又沈沈落下,落到眼睛裏,變成了一小團氤氳著水汽的影兒,他顫聲問道:“你見過我?”

“何止見過,”路蒼煙扶著桌子走向他,“我那時候對你······對你······”

“對我怎樣?”

路蒼煙猶豫了,錯過的話如同錯過的車,過了就是過了,說出來也許還會徒增煩惱。他的身子一下軟了,如同一個墜地的球般,狠狠砸向了椅子中,大抵是醉意上來了,眼前也一陣陣的發著暈,他失神般喃喃自語道:“我沒有拉黑你。”

隨雲舒沒有說話。路蒼煙沈默了半晌,搓了把臉繼續道:“你知道嗎,我一直覺得自己是齊天大聖,無所不能,天地任我行,但是後來我才發現,無能為力的事兒太他媽多了,還孫悟空,我他媽連自己的事兒都掌控不了!”

他擡起頭,紅色浩浩蕩蕩奔進了他眼底:“關鍵這個大染缸的規則就是這樣的,我只能遵守,我沒有能力改變啊,我什麽也做不了,只能隨波逐流。”

“為什麽要改變規則?”隨雲舒蹲下身子,把手按在他的膝蓋上,水一樣粼粼的眼波朝他蕩去,“你只是個普通人,你想改變什麽呢?你只能改變你自己。”

“我怎麽改變呢?變了到最後也還是會被推回原地。”路蒼煙搖搖頭,“不過是徒勞。”

隨雲舒被氣笑了:“你改變什麽了?你做什麽努力了?自我拉扯一下就叫改變?拉扯完了照樣過太陽東升西落,行屍走肉的日子是吧?那要按照你這個論調,猴子都應該被稱為人類。”

“思想的革命難道不是基礎嗎?我潛移默化的改變不行嗎?”

“潛移默化?你能對抗習慣的巨大吸力嗎?你不徹底的無情的從舊有秩序中脫離,難道要等到舊有秩序自己坍塌嗎?你就是舍不得從前那一套模式帶給你的巨大利益,又羨慕新的東西,你想不費吹灰之力的得到利益和新鮮,但天底下哪有兩全其美的事兒?”

路蒼煙被他說得瞠目結舌,兩只眼睛像棋盤上的棋子般一動不動,喃喃自語:“我······有你說得這麽不堪嗎?”

隨雲舒嘆了口氣,於心不忍:“對不起,我話說重了。”

路蒼煙仿佛沒聽到,問道:“那你說,我該怎麽做?怎麽改變?”

隨雲舒詫異地眨了下眼:“別再自欺欺人了,改變自己的第一條,就是誠實的面對自己。”他又嘆了口氣,果斷收回了手,在磅礴的紅色洪流中逆流而上,站起了身:“你要知道,規則是會變的,但是你等著它改變,一切都晚了,沒有任何人任何事,是站在原地等著你的。”

“你也不會嗎?”

“不會。”隨雲舒斬釘截鐵的說道。

世界安靜了。那轟轟如蚊蠅的聲音消失了。隨雲舒活在未來裏,他的冷白的堅毅的臉像是一尊大理石雕像,只是不合時宜的、短暫的出現在這裏,過後還是要回去的。隨雲舒往前走了兩步,背對著他說道:“該回去了,所有人都很擔心你。”

“是啊!趕緊回去吧!在這幹什麽呢?”溫良人未到聲先到,聲音剛消散,他便從旋梯下的陰影裏閃了出來。像個鬼。

路蒼煙覺得自己真見了鬼,那股熟悉的憤怒瞬間又沖了回來:“你來幹什麽?”

“當然是找雲舒,不然還能是找你嗎?”溫良反唇相譏。

“那真是謝天謝地,”他瞪著溫良,恨眼睛不能化成機關槍將他掃射一般惡狠狠說道,“那趕緊走吧,別在這礙我的眼。”

隨雲舒無奈:“一起回去吧,大家都很擔心你,你喝了酒,自己在外面亂逛挺危險的。”

“有什麽危險的,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切~”溫良像是狗狗討厭某樣東西從鼻腔裏噴出不屑的一聲一樣。

“你什麽意思啊?你他媽是狗嗎?想打架是不是?”如同火星點燃了炮仗,路蒼煙一下就炸了,他掄胳膊擼袖子就要朝溫良面門甩拳頭,溫良擎頭不動,一副要跟他照量照量的樣子,在炎性的紅色中,他的眼底似乎蜷臥著殺意,隨雲舒也沒由來的生出一股煩躁,但還是及時攔腰抱住了路蒼煙,道:“行了行了,都少說兩句吧,溫良趕緊走,我帶著他馬上回去。”

路蒼煙仿佛殺紅了眼,吼道:“幹什麽?怕我打傷他,你心疼啊?”

“說什麽呢你!”隨雲舒一口氣沒上來,堵得胸口撞鐘似的疼,他撒開手,捂著心臟退了兩步,冷冷的笑著,“行,你自己回去吧,你死了都跟我沒關系。”

說罷轉身就要走,路蒼煙卻急了,一把扯住他的胳膊,扯得隨雲舒一個趔趄,差點撞上桌子,溫良見狀,兩步飛跨過來,手掌裂裂劈開空氣,砍刀一樣照著他的肩膀狠命一劈,迫使他松開隨雲舒,路蒼煙吃痛,齜牙咧嘴的倒退著,慌亂中一只手扶上了桌緣,剛把全身重量註到上面,沒成想桌子太滑了,他像是沒拿穩的碗似的,又一下跌坐在地。

他摔得七葷八素,腦門子上轉起了一圈金星,坐在地上楞了幾秒鐘,最先回爐的不是理智,而是憤怒,他惡狠狠剜了溫良一眼,沒等溫良反應過來,便像個豹子似的彈射起身,猛地把他撲倒在地,拳頭如石塊般砸上他的下巴。

溫良待要反擊,壓在他身上的重量一下消失了,他也被人叉著腋下扶了起來,一回頭看見柯一夢擔憂的臉,再定睛一看,莊逍遙正拖著手舞足蹈的路蒼煙,大口大口喘著粗氣。隨雲舒局促不安的看著他,問道:“沒事吧?用不用去醫院?”

溫良這才感覺到疼,他摸了下被打的地方,倒是沒什麽事,因而搖了搖頭:“不用。”那邊路蒼煙還在出言不遜的大喊大叫,莊逍遙一個人弄不過來他,柯一夢趕緊奔到他身邊,捂上他的嘴:“小點聲,你是瘋了嗎?”

路蒼煙的叫聲被堵在喉嚨裏,嗚嗚嗚的像是北方夜半的朔風,灑著無處宣洩的怨恨,掙紮了一會兒,大概是累了,他垂下雙臂,把重量都倚在了莊逍遙身上,莊逍遙哪裏抱得動他,稍一分神,他便掙脫了他的懷抱。柯一夢一把抓住他的胳膊,警惕的問道:“你想幹嘛?”

聽到這話,路蒼煙如驀地墜入冰湖般猛地一抖,一顆頭如生銹了似的一格一格地轉過來,往日飛揚的眼角此刻塌了下來,和他的嘴角一起深深的往下沈去,好像他的下巴上掛著一個大石塊似的,他憤怒的甩開柯一夢,反問道:“我想幹什麽?你問我想幹什麽?”尾音顫巍巍垂著,委屈的如同一只被冤枉的小狗夾起來的尾巴。

眾人都沒說話,他紅了眼圈:“我能幹什麽呢?你們都護著那小子,你說,我能幹什麽啊?!”

“誒行了行了,”莊逍遙上前攬住他的肩,擺明了要息事寧人,“回去了回去了,等會叫老板來給我們表演絕活,包您滿意。”

“不行!憑什麽!”他劇烈地抖了下肩膀,把莊逍遙的手抖掉,眼睛從對面的溫良隨雲舒身上,折回到莊逍遙和柯一夢身上,翕動的鼻翼像是微風裏發顫的蒲公英。

莊逍遙從沒見過哥們這副可憐巴巴的模樣,束手無措地搓著手,求助似的撞了下柯一夢,明明是路蒼煙打溫良在先,現在反過來還要哄始作俑者,兩邊都是朋友,這讓他怎麽開口?溫良想要開口說話,嘴還沒張開,就被柯一夢一個眼神制止了。

“那你說你想怎麽解決?”柯一夢問道,“讓你們放開了膀子打一架?明天大家通通登上頭版頭條,說新晉演員打群架,自己斷送職業生涯?還是你倆在這握手言和,或是當成什麽也沒發生過,我們陪著你在這緩緩,你看哪個方法你滿意?”

路蒼煙迅速委頓下來,枝枝葉葉仿佛剎那間都落光了,咬著下嘴唇半天沒說話。

眾人等著他,莊逍遙的電話忽然響了,他看了眼來電顯示,跑去一旁接了起來,他的故意壓低的聲音像是撲在燈罩上的蛾子,不時傳來叮當的一聲,那叮當聲撞進隨雲舒心裏,使他快要滿溢的煩躁一下震蕩了出來,他揉著眉心,忽然覺得一切都很荒唐,一切也都很無聊,人生本來就很無聊,陪著這麽一個長不大的人玩更是無聊,他說道:“我和溫良先走了,你自己在這想吧。”

“不行!”路蒼煙驚叫道,趔趄向前撈住了他的手臂。溫良剛要發作,被隨雲舒制止了,剛打完電話的莊逍遙又急急跑回,和柯一夢一起攬著他,生怕他又鬧事。

隨雲舒冷淡的問道:“那你到底要做什麽?你覺得所有人都在這陪你玩特別有意思是嗎?你既然這麽享受這種眾星捧月的生活那就去開演唱會,我們可不是你的觀眾,溫良被你打了一拳都沒跟你計較,卻還要在這等你選擇,我倒是要問問,憑什麽?憑什麽啊?”

他越說越激動,長久以來積壓的委屈似乎一下找到了宣洩口:“憑什麽一切都要你說得算?憑什麽你擁有一票否決權,其他人就只能聽你的決斷?你滿意了就親親熱熱貼一會,你討厭了就冷冷冰冰拒絕人,你當大家是你養得寵物狗嗎?狗都有自尊,更何況是人!我累了,這場游戲我陪你玩得夠久了,以後你願意找誰就找誰,我再也不想跟你有任何交集了。呵,期待你能幡然醒悟,我真的蠢死了,期待你能改變,簡直比母豬上樹都難!”

“所以你就找了溫良是嗎?”

“什麽?”隨雲舒不知道是沒聽清還是不敢置信,茫然的問道。

路蒼煙昂起頭,猩紅的眼如同被血染紅的旗,腥稠,可怖,血順著淌下來的兩行淚,一路蔓進他的嘴巴裏,把小小的白白的牙齒也染成了紅色,一張血盆大口,如同一只殺瘋了的獸:“所以,你找了個溫柔陽光的溫良,就因為在我這得不到希望,你得不到什麽好處,cp炒不得,情侶做不得,明明是無利可圖,還說得這麽冠冕堂皇,隨雲舒,你的喜歡真是夠廉價的!”

隨雲舒張口結舌,眼中起了一層霧,頃刻間就打濕了全身。路蒼煙直望進他眼底,臉上的淚痕宛如沾了珍珠粉,晶晶的閃著光,但很快的,他就用指尖擦掉了,表情換上了一副吊兒郎當的欠揍樣,聳了聳肩繼續滔滔不絕道:“你們不知道吧,就上次在天臺,他被拍到鐵窗淚,是因為表白失敗,我拒絕了他,我還以為是多麽矢志不渝的愛呢,實際也就那樣,這才多久啊,立馬就改朝換代了,你······”

邦——

溫良實在忍不住了,使出十成十的力照著他的下巴給了他一拳。路蒼煙翻倒在地,胳膊肘一下拄到了地上,震得他肩膀發麻,也把他包著的眼淚震了滿臉,他尋尋覓覓的望向隨雲舒,卻見他的一張臉煞白煞白的,比紙還白,他沒看他一眼,就隨著溫良離開了。

莊逍遙和柯一夢立在一旁,外面好像颼颼刮著冷風,吹得他遍體通寒,過了一會兒,柯一夢道:“路蒼煙,你過分了。”

說完和莊逍遙也離開了。落下的鎖鐺的一聲響,宛如天塌了半邊,他躺回地上,眼睜睜看著漫天的紅將他吞噬。

他找不到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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