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超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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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脫(一)

嗡——嗡——嗡——

“嗯······餵坤哥······”

“雲舒!昨天路蒼煙去看你的演出了是嗎?”

“啊?什麽?”

“別睡了!你和路蒼煙上頭條了!被拍到了!等會有車去接你,趕緊來公司一趟!先掛了。”

電話嘟嘟了兩聲後歸於寂靜,隨雲舒揉著睡成雞窩的腦袋,一陣陣的發著暈。窗外陽光大好,從窗簾縫裏探頭探頭地瞧著他,他瞇縫著眼幹嘔了兩聲,胃慢了半拍才開始疼起來,那疼生生把他游蕩的理智拽了回來······和路蒼煙上頭條了?什麽意思?忽然,他像是過電了般遽然一驚,拿著手機的手顫巍巍抖起來,手忙腳亂地點開了網頁。

話題頁面高居首位的就是他攥著欄桿,鐵窗垂淚的照片。

雖然像素不是很高,但配合其他圖片,依然能認清是他和其他同行演員,路蒼煙的面孔模糊,是否為他本人倒是可以打個問號,但奇怪的是評論裏大家都默認是他,吃瓜樂子人被這無厘頭的標題逗得哈哈大笑,少數是心碎的cp粉,另一部分則是他倆的唯粉在打口水仗,互相給對方潑臟水。

路蒼煙粉絲說隨雲舒因戲生情,愛而不得;

隨雲舒粉絲則痛罵路蒼煙是小人,借著隨雲舒的《春暖花開》給自己電影預熱;

路蒼煙粉絲罵隨雲舒是心機男,影視資源沒續接上就聯合狗仔炒作;

隨雲舒粉絲說路蒼煙是資源咖,《春暖花開》為他特意改了劇本······

雙方互不相讓,你來我往,好不熱鬧,因為罵得太難聽,還拖其他無辜演員下場,導致原本對二人頗有好感的路人和劇粉的態度發生了大逆轉,更有甚者開始轉賣他的演出票。他心急如焚,百口莫辯,也夾了幾分心虛,雖然他認為這是狗仔為了流量的胡編亂造,但也確實言中了幾分。

他不知道該怎麽辦,這種潑天的流量砸到他頭上,跟從他頭頂倒灌幾噸海水似的,拍得他暈頭轉向,瀕臨死亡。他打開通訊錄,想找個人傾訴,但思來想去,誰都不合適,手指懸停在路蒼煙的名字上,但他膽怯的不敢按下去,昨天已經說了不想跟他做朋友,今天又巴巴的打去電話,是不是太賤了?

想了半天,他決定去找媽媽。畢竟在這世上,他就只剩這麽一個親人了。電話經過長久的嘟聲後終於被接起,可是經過電流包裹的女聲斷斷續續,口齒不清。媽媽大抵是喝醉了,沒等他掛斷,那邊便先他一步,掛了電話。

世界重又歸於寂靜。靜得他痛徹心扉。

沒多會兒,坤哥再一次打來了電話:“我在樓下,趕緊下來。”

“啊?”隨雲舒依然在發懵,他感覺距離坤哥的上一個電話才過了幾分鐘而已,但一看表,時間已經過去了五十多分鐘。

“你別告訴我你還沒洗漱。”

“對不起······”

坤哥靜默了一陣兒,似乎很是無語:“那就穿好衣服,來公司洗漱,現在先下樓。”

事不宜遲,隨雲舒趕緊聽從他的吩咐,以最快速度全副武裝沖到了樓下。坤哥神色幽暗,見他上車,劈頭蓋臉的問道:“昨晚到底發生了什麽?”

隨雲舒簡要地敘說了事情的經過,但省去了自己表白失敗,抱頭痛哭的原因,坤哥聽他絮絮叨叨說不到重點,一臉不耐煩的打斷了他:“所以你到底為什麽哭?”

“因為······”隨雲舒抓著安全帶的手一下攥緊了,眼神落在前方載著小孩騎著車的大人背影之上,輕飄飄說道,“因為我媽一次都沒來看過我的演出。”

坤哥瞥了他一眼:“也許是偷偷看過。”

“坤哥,我不是三歲小孩了,”隨雲舒臉色難看,“你那話說給鬼聽鬼都不信。”

“那你也不至於和路蒼煙說完話就開始大哭吧?”

隨雲舒支著胳膊望向窗外,他們早已把那一大一小的身影遠遠落下,剩下街邊一成不變的、連綿的綠化帶。他回想起路蒼煙的話,笑道:“我也不想啊,喝了點酒,他又提起了他爸爸,他們應該是很幸福美滿的家庭吧,所以我就一下沒忍住,但是我是真沒想到我都有狗仔跟著了。”

“最近不太平,你自己沒看見嗎?多少人盯著你呢,你再遲鈍這點感知力還是有的吧?”

舞臺外的風起雲湧他當然知道,但為了忽略路蒼煙的消息,他也同時疏遠了外部世界。他給自己建了一座堡壘,只在規定時間透過小窗往外投去一眼,剩下的時間都躲在角落中,給自己織著繭。

“那······路蒼煙那邊怎麽說······”隨雲舒不安地摳著坐墊,小心翼翼問道。

“給你打電話之前已經通過氣了,那邊不打算正面回應,本來就是無稽之談,真要搞個什麽聲明,那就太上綱上線了,再說了,人家這才這叫無妄之災。”

“那咱這邊呢?”

“咱這邊必然得發聲明,不然有損你的名譽。”

隨雲舒沒明白:“這跟名譽有什麽關系?”

“你沒看見你兩家粉絲現在打得那叫一個難解難分啊?戰火都蔓延到其他演員身上了,粉絲行為,正主買單的道理你不知道嗎?再者,借這個機會約束一下粉絲的行為。”

“嗯也對,有些粉絲罵得是挺難聽的。”

“不是,我不是說這個,罵人這種事跟個人素質有很大關系,我們沒法對別人的素質指手畫腳。”

“那是什麽?”

“粉絲有組織的群體性行為,例如上次《繭》和詰飛cp打對頭的行為,太危險了。”

時值周末,正是堵車的時間,但今天卻一反常態,一路暢通無阻,連紅燈都沒遇上幾個,車子拐了個彎,公司外墻上碩大的logo映入隨雲舒眼簾,他問道:“數據?打投?”

“差不多吧。”

“但是現在,是數據時代啊······”隨雲舒頓了一下,底氣不太足,“我本來人氣就不高,真不搞什麽後援會,做數據之類的,不就更······沒出頭之日了?”

坤哥直白的問道:“流量和實力你選哪個?”

“不能魚與熊掌兼得嗎?”

坤哥減了速:“你多大個胃?你不知道人心不足蛇吞象嗎?”

“我······知道。”隨雲舒囁嚅著。

坤哥沒再說話,直到駛入公司停車場,熄火後才正襟危坐的問道:“你跟我說實話,是不是吃到了《秋水剪瞳》流量的甜頭後,你對自己未來的規劃變了?”

“那倒沒有。”隨雲舒蹙起眉,像是喝了杯苦咖啡般,聲音沈重又苦澀,“本來吧,我沒覺得有什麽,但是昨天吃飯的時候談起《春暖花開》電影版,我作為一名舞臺劇主角,竟然連一個小角色都撈不到,而現在片方卻還借著我的熱度宣傳,有人······有人還能動用資本力量改劇本加角色,我就覺得,挺諷刺的······我要是也有資本,或者也有流量,是不是就不會這麽被動了?”

最後的問句差點淹在他喉嚨裏,低到幾不可聞,似在自言自語,可那急急切切的語氣又像是馬上引爆炸彈的引子,聽得人心大亂,不忍猝睹。

停車場很暗,微弱的光把隨雲舒切成了兩半,坤哥盯著他掛在鼻梁上的一小段光痕,嘆了口氣:“你有這樣的心理,非常正常,現在就是一個畸形的時代,娛樂圈更甚。”

“畸形到嫉妒喜······搭檔嗎?”隨雲舒忽然聲色俱厲的吼道,車廂內浮蕩起小小的微塵,他揉了下眼睛,旋即恢覆常態,“對不起······我激動了,對沒錯我是嫉妒,我嫉妒路蒼煙,我嫉妒他······”

“雲舒,”坤哥打斷他,握住他的手,“嫉妒是人之常情,你不是聖人,不可能斷絕七情六欲的。朋友之間會嫉妒,夫妻之間會嫉妒,甚至母女,父子之間也會嫉妒,重要的是你怎麽利用這份嫉妒。”

“但是,我還想要他好,可有時又會不自覺的······想要他和我一樣,想把他從上頭,拽下來······比如······”

“別說了。”坤哥的聲音很溫柔,像從滑梯上滑下的積雪一般,潔凈卻有分量,“嫉妒和想要他好並不沖突,人嘛,就是如此的矛盾。有句話說的好:人們就是愛看正人君子墮落和出醜。人們樂於造神,也愛看毀神。敢於面對自己的人,說實話,真的沒幾個,你已經很勇敢了。”

他的話並沒有使隨雲舒舒服多少,他覺得很愧對坤哥,因為他並不坦誠,他對誰都不坦誠。他不知道自己對路蒼煙的這種陰暗心思是什麽時候產生的,但這陰暗的種子在今早突然破殼而出,及至在來公司的路上,勢如破竹的長成了參天大樹。他喜歡路蒼煙,他嫉妒路蒼煙,他好像也······恨路蒼煙。路蒼煙擁有自己沒有的,路蒼煙擅自把他拉入他的領地,而後又一言不發的把他驅逐,他多麽希望自己也能成為耀眼的、遙不可及的人,讓他後悔。

“行了,我知道你的癥結所在了。”坤哥如釋重負,利落地拍了兩下大腿,“走吧,先去公司,關於人生的疑問等會再說。”

“啊?可是······”隨雲舒瞠目結舌,剛才湧起的那股失落和自責頃刻就被斬斷了,留下滿地的荒唐和錯愕。

坤哥卻瀟灑的下了車,探頭望著他:“做事得有優先級,現在你的頭等大事是發聲明,人生大道理什麽的,說多了你也膩,你先自己想想。”

聲明在中午十二點半準時發出,內容大體就是譴責造謠者,正面回應事情經過,以及引導粉絲,聲明發出後半個小時內,路蒼煙所屬經紀公司也有了回應,但只四個大字:一派胡言。

隨雲舒和坤哥吃了午飯稍作休息,緊跟著開起了會,與會者人數不多,但大老板竟然紆尊降臨,讓他不由得想起導演的話,對坤哥的身份產生了疑惑。會議主題非常簡單:隨雲舒未來的發展方向。

大老板的意思簡單明了,他現在屬於新晉流量,資源會優先往他身上傾斜,鑒於他不俗的演技和歌舞實力,公司給他定的路線是影視歌三棲全面發展,流量實力兩手抓,先買幾本大熱小說和漫畫的版權,讓他演一演圈圈粉,然後再轉型。

但坤哥卻不同意,和大老板據理力爭,言明隨雲舒不是商品,要尊重他的個人意願。倆人拍桌子叫板,吵得臉紅脖子粗,把他一個小嘍嘍夾在中間,瑟瑟發抖不知所措。他只有一個疑問:坤哥到底什麽來頭?他仔細打量二人的長相,除了都是兩只眼睛一張嘴之外,實在無半點相似之處,說是遠房親戚都勉強,那坤哥的底氣到底來自哪裏?

吵到最後,倆人都累了,大老板翹個二郎腿坐著,手指一橫,朝隨雲舒問道:“雲舒,你怎麽想?”

隨雲舒最不願意看見的場景出現了,有一種爸媽吵架,問他離婚跟誰的感覺,他支支吾吾半天沒說出個所以然,坤哥輕輕撞了下他的膝蓋,結果被大老板一眼看穿,當即吼道:“我看見了啊!你給我消停會!雲舒,說!”

隨雲舒被吼得一激靈,瞟了眼下頜線緊繃的坤哥,道:“我······只要不影響我演舞臺劇,什麽都可以。”

大老板雙目一瞇,藏起了眼神,但隨雲舒覺得他正上下掃視著自己,他幹咽了口唾液,求助似的望向坤哥,坤哥不為所動,空氣凝滯了半晌,坤哥終於敗下陣來,聲音嘶啞著說道:“雲舒,我還是那句話,魚與熊掌不能兼得,操作數據的同時,數據也在操作你,市場畸形只是一時的,打鐵還需自身硬,眼光放長遠一點,不然的話······”

他意味深長的向大老板投去一瞥,大老板神色一凜,隨後竟有點慌亂,不自然地理了下衣襟,語氣也和緩很多,不再那麽劍拔弩張:“我給你一個星期的時間考慮,選擇權交給你。”

說完,他頭也不回的走了。室內就剩下他和坤哥,隨雲舒內心亂極了,幾方面的疑惑糾纏著他:坤哥為何能和大老板叫板;為何自己的權利如此大,能自由選擇未來的發展路線;更令他疑惑不解的是,在二人吵得不可開膠的當口,他忽的湧上一股倆人和他有著不為人知的淵源的感覺,他下意識地瞄向坤哥,卻發現坤哥也在望著自己。

坤哥把玩著手裏的筆,問道:“現在這裏就只有我們兩個人,你從觀眾的角度跟我實話實說,咱公司打造的流量新星,演技怎麽樣?他們的劇,你會看嗎?”

隨雲舒想都沒想,直接說道:“不怎麽樣,光看預告就不想看了。”

“為什麽?”

“因為······”這次隨雲舒想了一下才說,“表演模式單一,人物塑造片面,劇情單薄降智。”

“那這背後的原因,你知道是為什麽?”

“因為書讀得少,無法理解和共情角色?”

“這只是一方面,不是根本原因。”

“因為都是流水線打造出來的,用熱門小說和漫畫托底,再加上鋪天蓋地的宣傳,粉絲買單,數據做上去就能賺到錢,所以現在都是這種粗制濫造的······東西?”

坤哥放下筆,把它擺正,順著筆尖望向深遠遼闊的天空,搖了搖頭。

“那我分析不出來了。”

“還是那句話,操作數據的同時,數據也在操作你,粉絲也是同理。”坤哥打開手機,隨手點開一個公司流量明星的社交媒體,讓他看下面的評論,“資本是逐利的,它的要求就是不斷增值,除了天賦型演員,一名合格的演員的成長周期是很長的,但是資本家不會等你那麽久,所以造星就成了一條你剛才說的流水線的發展模式。在這模式之下,粉絲、數據和作為商品本身的流量明星是相互依附的關系,你需要在這個紅利期內,拼命的圈錢,所以根本沒有時間充盈自己,體驗角色,滿滿當當的活動和拍攝占據了你所有的時間,你的身心長期處於失衡狀態,再加上節制飲食,這就會導致你整個人越來越焦慮暴躁,工作人員也就愈發的順著你,你的人格很快就會發生扭曲,所謂的天賦和靈氣也會消失殆盡。而當你這個商品成熟後,你還要不斷創造價值,圈新的粉絲,這時候你想到了轉型,但你突然發現,除了單一的角色類型,你演什麽好像都很吃力,你只會演情緒,而失去了解讀角色和共情的能力,你想從小角色重新開始,但這時候你的粉絲不幹了,對手演員也不幹,粉絲指手畫腳,到處惹事,對手演員害怕引火燒身,你變得騎虎難下,然後你只能成為一個依舊被粉絲追捧、逐漸老去且反覆炒冷飯的‘老流量’。”

“你看這個明星下面的高讚評論,都是在誇獎他,但你再去其他平臺看看真實的路人反饋,都在說他演技差。”坤哥不間斷的滑著,誠如他所說,粉絲的彩虹屁多到不重樣,有一兩條中肯的評論也很快就被淹沒了。

“人都是在不斷成長的,娛樂圈的更新換代也是最快的,當你年華老去,沒有演技傍身的時候,現在能為你指哪打哪的粉絲還會依然喜歡你嗎?誰都有年輕想賺快錢、享受萬人追捧的時候,但是人不能只看眼前。當然了,你要是說我就是想當個明星,輕輕松松賺個錢,那我沒話說,你但凡還有點對演戲的愛,就好好考慮考慮。什麽出名要趁早這一類的話,不要輕易迷信。”

隨雲舒趴在桌子上,一下一下戳著手機屏幕:“您的話我都懂,但是名氣更大了之後,不是話語權也更大了嗎?”他想成為流量明星也只是一瞬間的賭氣,但在他的認知中,龐大的粉絲群體確實能為流量明星爭取某些角色獲得便利。

哪知坤哥卻嗤之以鼻:“你可真天真。話語權最大的是捧你的人和錢!宣傳策略一變,粉絲的風向也會跟著變,當你沒有實力的時候,你就是被身邊人和對手玩弄在營銷上的商品。”

隨雲舒不說話了,坤哥一針見血,紮得他直冒冷汗,他關掉手機還給坤哥,道:“所以您那時候極力反對我試鏡《秋水剪瞳》的男一也是因為這個?”

“你當時是不是恨死我了?”坤哥擠了擠眼,“我相信你的實力,但是我不信人性,我怕你這好好的孩子被我帶歪了,你明明是喜歡表演這件事本身啊。”

“您就這麽信不過我嗎?”

坤哥的目光垂到桌面上,山一般沈默了好半晌才說道:“我說了,我是不信人性。”

他的表情像是附著了一層膠般讓人捉摸不透,眼角的幾道細紋平平的開向鬢裏,不笑的時候給人一種劍一般鋒利的感覺,那劍影落在喉上,使得他的聲音也平淡又冷漠,似乎歷經了世態炎涼。發覺隨雲舒的目光,他當即抽身向後仰去,朝著天花板打了個哈欠,懶洋洋說道:“該說的我都說了,你也不用現在回答我,先想一個星期吧,一個星期之後再說。行了家去吧,但是有一點啊,最近少出門,尤其和路蒼煙保持距離,走吧。”

隨雲舒懵懵懂懂的離開公司,直到最後也沒搞懂自己究竟踩了什麽狗屎運。車子平滑的駛在路上,已是華燈初上,路上有點堵,他的臉被一個又一個路燈點亮,他恍如覺得人生亦是如此,被一件件事攏起,而他和司機無甚分別,都是一腳踩著油門一腳踩著剎車,他不可避免的被裹挾著往前走,但實際上方向盤還是握在自己手中。不管坤哥和大老板跟他有怎樣隱秘的關系,他都覺得自己是幸運的,這兩個人一定會為自己保駕護航,只是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有沒有福氣和心力承受起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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