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小醜(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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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醜(五)

漫無目的。

他不知道該去哪,也不想回包房,就這樣在走廊上閑晃。侍者匆匆而過,路人歡聲笑語,偶有旁人投來目光,也是驚異的一瞥後迅疾離開,在沒有粉絲和閃光燈的世界裏,他不過也是無足輕重的一介凡人。

墻上掛著一副示意圖,只掃了一眼,他便看見樓頂有一處露臺。現下時節,夜晚還很涼,去的人應該不多,正巧電梯來到,他沒做多想,徑直走了進去。

他想找一處僻靜的地方醒醒酒。但無巧不成書,不過是轉了個彎,他就碰上了苦苦尋找的路蒼煙和柯一夢。

他如遭雷殛般僵在原地,真遇上了,混沌成片的腦子裏反倒只剩下一個念頭:躲!

但天不遂人願,柯一夢幾乎是在第一時間就看見了他,一路小跑過來,開心的說道:“哎呀這麽巧,過來一起聊會。”隨雲舒擡起手臂想要拒絕,柯一夢卻直接拖住他,以不容分說的力道拽著他往前走。

他半推半就地跟著柯一夢來到路蒼煙跟前,那人卻目不斜視,仿佛老僧入定一般盯著虛空一動不動。柯一夢假意咳了一聲,但毫無波瀾,氣得他照著路蒼煙後背結結實實甩了一掌,同時輕聲細語地問道:“練睜眼睡覺的絕世神功呢?”

路蒼煙齜牙咧嘴的夠著後背,生硬的沖隨雲舒打了聲招呼:“來啦。”

一旁的柯一夢被氣笑了:“您可真是個妙人。”

隨雲舒尷尬地手腳蜷縮,走又走不得,於是像往木頭上貼了片柳葉似的咧嘴一笑:“真巧啊。”

聞言,路蒼煙不自然的換了個姿勢,在隨雲舒看向他的前一秒倏地一下挪開目光。目睹了一切的柯一夢往欄桿上一靠,像忙碌了一天的幼師似的精疲力竭,道:“今晚有點冷。”

“穿那麽少,能不冷嗎?別凍感冒了。”路蒼煙扯了下他的襯衫領子,嗔怪道。

隨雲舒默默打了個冷顫,是夠冷的。

月亮在雲海裏起伏,沒多會兒,便被連綿的雲頭打翻,影蹤全無。柯一夢抱著手臂誇張地搓了兩下,顫聲說道:“不行我得回去加件衣服,蒼煙你陪雲舒好好聊聊,你倆一起醒醒酒啊。”

也不等倆人作反應,就一溜煙兒的跑了。

頭頂的燈把倆人的影子拉得長長,仿佛是永不相交的平行線一般。隨雲舒痙攣般一顫一顫的,用力擠捏著的手指不時發出哢地脆響,路蒼煙像夢囈般輕聲說道:“別捏了,不疼嗎?”

隨雲舒猛然昂起頭,隨即又如洩了氣的皮球一樣松垮下去:“不疼,沒事。”

“哦,那你繼續吧。”路蒼煙做賊般偷偷睨了他一眼,而後跺了跺腳,又大力抻了個懶腰,不經意地說道,“你們演得不錯啊。”

“謝謝,都是大家努力的結果。”

“溫良也不錯,聽說他回國沒多久,跟你們整個劇組磨合的不錯。”

“嗯是,大家都對他讚不絕口,導演·····”

“你跟他很熟嗎?”路蒼煙突然打斷他,急切卻又故作輕松的問道。太刻意了,他的聲音都在發顫,是一種平時決計用不到的,如深沈夜色般的凝重。簡而化之就是裝逼。

隨雲舒一時摸不著頭腦,如實答道:“認識時間不長,但是因為排練天天都在一起,所以算是······熟悉吧?”

路蒼煙突然像是惡疾發作般猛地拍了下欄桿,隨雲舒嚇了一大跳,小心翼翼問道:“怎麽了?”

“怎麽了?”路蒼煙難以置信的怪叫道,“你問我怎麽了?你自己和他熟不熟悉你自己不知道嗎?擺出那副故作矜持的樣子給誰看呢?”

隨雲舒被他震得腦瓜子嗡嗡響,酒氣借著涼颼颼的小風直往他太陽穴沖,他強忍著暈眩,盡量冷靜的問道:“什麽叫我故作矜持?”

“哈?”路蒼煙直如黑鴉般桀桀怪叫,“對,你跟他是不熟,不熟到一整晚都跟他黏在一起,不熟到跟他沒有社交距離,不熟到跟談戀愛似的親密無間!”

他越說越激動,按在欄桿上的一雙手猛烈晃動起來,欄桿焊得很死,可還是發出微弱的叮當聲。像是鋼鐵因為委屈而啜泣。

天地仿佛膠著在一起,讓人分不清上下左右,空氣消失了,一切都靜悄悄的,靜得人心惶惶。路蒼煙咽了口口水,額上落下一滴汗,那汗重的在他心頭上砸了一個坑,他有些後悔,想把自己埋進去,但依然兇巴巴地說道:“你怎麽不說話了?心虛啊?”

隨雲舒仍然沒動靜,路蒼煙覺得奇怪,扭頭望向他,卻發現他煞白著一張臉,正面無表情的盯著自己。隨雲舒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嘲諷道:“路蒼煙,你以什麽身份指責我?”

“朋友?但朋友好像並不會在意所謂的社交距離。同事?那你不覺得你是在狗拿耗子多管閑事嗎?搭檔?我們的合作已經結束了,現在我的搭檔是溫良,希望你清醒一些。”

路蒼煙被問得啞口無言,縱使渾身上下長滿了嘴,他也掰扯不出一個正當理由。他敗下陣來,他承認——

他吃醋了。

“你吃醋了。”

隨雲舒直截了當的說道。

“但是,吃醋是情人才有的權利。”風送去他的輕聲細語,卻在路蒼煙心底卷起碩大無朋的龍卷風。

“誰說的,”路蒼煙挑起眉毛,聲音尖細,“朋友也可以吃醋。”

隨雲舒苦笑著搖了搖頭:“路蒼煙,你覺得你作為朋友合格嗎?”

“我······”

“夠了,你別說了,我來說吧。”隨雲舒痛苦地閉上眼,隨後又像是下定某種決心般遽然睜開。

燈光聚在他眼底,仿佛是在開一場盛大又體面的告別會。路蒼煙越看越覺得心驚,他瑟縮著,一步一步地往後退去,一點微末的風都足以使他打個寒顫,就在隨雲舒開口的剎那,他又猛地上前一大步,狠狠捂了上去:“別!別說!”

“說了我們可能連朋友都做不成了。”

隨雲舒圓睜的眼睛閃了閃,光芒如電影落幕般陡然從他眼底消失,一滴淚落在路蒼煙手指上,滾燙滾燙的。他垂下淚眼,往後退了一步:“你真把我當過朋友嗎?就算是你現在想跟我做朋友了,那對不起,太晚了,因為我已經不想跟你做朋友了。”

“那······我們就此別過,再也不見。

“我喜歡你。”

冰山撞上了烈焰,兩敗俱傷。路蒼煙瞠目結舌,隨雲舒則哀婉又堅定地直視著他。月亮悄悄探出了半張臉,地面的氣流太兇猛,撞得它晃了三晃後又火速逃遁,天空重又墮入深淵,黑得密不透風。隨雲舒問道:“我相信你跟我有同樣的感覺,你也喜······”

“沒有!”路蒼煙斷喝道,趔趄著後退了幾步,身上冷汗岑岑,嘴巴裏卻又苦又熱。酒勁兒好像卷土重來,大殺四方,搞得他面赤頭痛,精疲力竭,他胡言亂語著:“我一直都把你當成好夥伴好同事好朋友,我們是藝人,是上升期藝人,別談戀愛,不能耽誤發展,不能耽誤你的發展!你要是覺得我做朋友不夠格,那我改,你要是不想跟我做朋友了,那我聽你的,我們老死不相往來。”

“實在不行,”他忽然眼前一亮,“我去求喬姐,我去求我爸,我們再拍一部《秋水剪瞳》,你要是喜歡,這樣的題材拍幾部都行!我們當捆綁cp,好不好?”

說到最後,他幾乎是在哀求了。

也就是在這瞬間,隨雲舒釋懷了,他輕巧地拂過眼角還未墜下的淚,笑道:“你喜歡柯一夢嗎?”

路蒼煙楞了一下,先是幾不可見地晃了下頭,而後重重點了一下,破釜沈舟般說道:“對。”

“路蒼煙,”隨雲舒喟嘆著,“路蒼煙啊路蒼煙······”一聲低過一聲,到最後如枯敗墮地的殘花一般,只有自由的風才能聽見。

罷了罷了。

“你走吧,我想一個人待一會。”他說道。

“但······”

“求你了。快走。”

路蒼煙的身影很快消失,露臺上只剩下他一人。他蹲下身子,把頭擠在兩根欄桿中往下看去。通明的燈火連成了線,一根接著一根,織成了一張網,兜住了千千萬萬的人,使他們像魚一樣無力的掙紮著。他不例外,路蒼煙也不例外。只不過他比外強中幹的路蒼煙通透一些,他敢於誠實的面對自己。不像那人,臨了還要拉上朋友墊背。

他真的喜歡柯一夢嗎?不見得,也許他符合路蒼煙少年時代勾畫的情人畫像,但更重要的是,柯一夢是路蒼煙的救兵,也是他的救兵。

他不僅利用柯一夢給路蒼煙開脫,也給自己開脫,他給兩個人都找了個臺階,讓他不至於敗得那麽難堪。輸給一個樣樣都好的柯一夢,好過輸給那人的軟弱。

但還是很難過。是一種撕心裂肺,被掐住了脖子卻仍在努力呼吸的、慌亂又無力的痛,他像被放了氣的車胎般迅速委頓下去,軟綿綿的,提不起絲毫力氣。兩股戰戰,已然無力支撐他的身子,他宛如崩塌的山一般跪到了地上。頭貼著冷冰冰的欄桿,那涼一下刺入他的大腦,拔得他眼角、鼻頭發酸,他吸了兩下鼻子,眼淚就這麽毫無征兆地流了出來。

一潰千裏。

第二天,“路隨CP情斷天臺,隨雲舒痛哭欲跳樓”的新聞火遍全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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