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小醜(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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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醜(四)

那位眼熟的是有過一面之緣的柯一夢,另一位,大概就是三五不時出現在路蒼煙社交媒體上的莊逍遙了,他想到。

將近兩個月沒見,路蒼煙的狀態不太好。他更瘦了,眼下臥著兩團烏雲,腮上的肉不見了蹤影,衣服空蕩蕩的,好像是被一副孤苦伶仃的骨頭架子撐著。隨雲舒吸了下鼻子,意識到自己的目光太過貪婪,便像一只被盯上的野兔似的,慌不擇路地轉過了身,連招呼都沒打一個。

路蒼煙的到來點燃了後臺氣氛,大家都興高采烈的過來跟他寒暄,好像他們早就熟識一般,但其實這是他和眾人的第一次見面。

不知不覺間,隨雲舒就被擋在了人潮之後,他先是看不見路蒼煙的臉,然後便開始聽不到他的聲音,到最後,連那模糊的身影也瞧不見了,他被擋得嚴絲合縫,除了那堵結結實實的人墻,他們中間好像連空氣都不流通了。

他緩慢地坐到了旁邊椅子上,繼續卸著他的妝,看來今天有人寬慰溫良和導演,應該不需要他了,他得把坤哥叫回來。自從他回歸舞臺,坤哥便場場不落的接送,生怕他受到騷擾。

“想什麽呢?”忽然,有人把一雙手重重壓上了他的肩膀,他嚇得花容失色,差點失聲尖叫。

“誒對不起對不起,嚇到你了。”溫良像觸電一樣趕緊把手縮了回去,同時微微彎腰,讓臉出現在鏡子裏。

隨雲舒緩了口氣:“沒事。”邊說邊轉著椅子,一回頭,又差點被站在他身後,倆門神一樣的莊逍遙和柯一夢嚇到。

“哎呀你這小膽,也太不禁嚇了。”莊逍遙自來熟的調侃了一句,朝他伸出一只手,“莊逍遙。早就耳聞你戲好,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啊,幸會幸會。”

“誒您過獎了。”隨雲舒連忙欠身握住那只手。一旁的柯一夢也說道:“好久不見,我是柯一夢,不知道你還有沒有印象。”

想起往事,隨雲舒有些不好意思,羞赧地笑了下:“當時在慶功宴上,還得謝謝你。”

“都是朋友,不用客氣。”

氣氛不知為何有點詭異。

溫良看看柯一夢,又看看隨雲舒,沒頭沒腦的問了句:“你們認識啊?”

“當然!”莊逍遙彈了下他的腦門,“隨老師和蒼煙合作的《秋水剪瞳》,我們能不認識嗎!”

柯一夢道:“我和隨老師其實就是一面之緣而已。”邊說邊望向隨雲舒,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隨老師的戲真好,難怪一票難求,您後續還有別的劇嗎?”

隨雲舒不卑不亢的回道:“您過獎了,是劇組大家共同努力的結果,後續的話都是一些曾經的老劇,但是演出日期還沒定,您要是有興趣我給您留票。”

“行。”柯一夢笑吟吟的應承了下來。緊接著,溫良像被火燒了屁股似的問道:“那你其他的劇還缺演員嗎?”

“呦,怎麽?演戲演上癮了?這時候不怕被罵了?”莊逍遙調侃道。

“怕,怎麽不怕,但是能跟雲舒同臺演戲,我就無所畏懼。”溫良一步跨到隨雲舒身旁,攬住他的肩膀,神色頗為自豪,“這點蒼煙應該跟我與有榮焉吧?我看了你們的《秋水剪瞳》,說實話,我很羨慕你。”

他今天第一次見路蒼煙,對他頗有好感,本著快速拉進倆人關系的想法,便找了個二人的共同話題。

誰承想剛才還言笑晏晏、大大方方的路蒼煙見到隨雲舒後,就一下閃到了莊逍遙身後,現在被冷不丁被點了名,他心裏一凜,抄著兩只手探出頭,非常不自在的說道:“是,能跟隨老師演戲,我榮幸之至。”

他說得是真實想法,但整個人畏畏縮縮,神色也慌裏慌張的,在旁人看來就好像是在諷刺,溫良當即就有些不高興:“怎麽,我說得不對?”

“沒有啊。”路蒼煙大為驚奇,這ABC在國外待時間長了,好賴話都分不清了是吧,“我非常認同你的觀點。”

他依舊站在莊逍遙身後,像個縮頭烏龜,溫良越看越來氣,替隨雲舒打起了抱不平:“你來這麽久了,怎麽也沒見你和雲舒打聲招呼?”他印象中二人關系很好,路蒼煙還在直播中為隨雲舒大打出手,怎麽剛過去兩個月就變了?難道都是演的?腦子裏的念頭翻騰不停,但每一個都指向路蒼煙是個欺騙感情的死渣男。

“我打不打招呼,用不著你來管吧?”路蒼煙本來看見他和隨雲舒那副熟稔勁兒就生氣,現在他還狗拿耗子多管閑事,以隨雲舒身邊人的樣子自居就更氣了。憋了好久的火蹭地從體內各個角落騰起,燒得他面紅耳赤,擼起袖子恨不得幹一架。

“誒誒幹什麽呢!這是在人家後臺!”莊逍遙趕緊按住他的肩膀,柯一夢則四處觀察有沒有人在錄像。

“是我的問題嘛?啊是我的問題嘛?”路蒼煙甩開莊逍遙的手臂,洩憤一樣使勁抻了兩下衣服,邊說邊瞪著溫良。

“是我的問題。”隨雲舒盯著他,面無表情,冷冰冰說道,“你們聊,我先走了。”

“誒不是!”溫良一把攔下他,“關你什麽事啊!”

“對啊!”莊逍遙陪著笑,照著路蒼煙胸膛毫不客氣的給了一拐子,“不讓你來你非要來,來了還給我惹事。”

叮的一下,隨雲舒腦內的小電燈泡亮了,掙紮的身子也卸了力,像只裝睡的小狗般豎起了耳朵。路蒼煙瞟了眼隨雲舒的後腦勺,搓著鼻頭,甕聲甕氣的扯著謊:“這不是想要來認識新朋友嘛。”

認識朋友不假,但也確實醉翁之意不在酒。

自從他做出不再聯系隨雲舒的決定後,便選擇了一個最愚蠢卻絲毫不見效的方式來麻痹自己——工作。連軸轉了一個半月,他終於垮了:吃不下飯,睡不著覺,人還瘦的就剩一副骨頭架子了。粉絲成天在官博底下抗議,喬姐也幾次三番的勸說,但他依然我行我素,在某一個平平無奇的早晨,逞強的他終究是沒抗住身體的造反,暈倒在自家浴室,於是他便被強行放了一個星期的假。但人只要一閑下來,思緒就如脫韁的野馬般奔逸不停,今天看個電影他能憶起和隨雲舒拍戲的時光,明天吃飯能想起和隨雲舒共進的那些晚餐,似乎隨雲舒在他心裏裝了個鏡子,做點什麽都能反射出他的身影。他試圖呼朋引伴來排遣寂寞,但人家也在自己的生活中忙忙碌碌,無暇顧及他。

好不容易等到莊逍遙和柯一夢都有空了,結果倆人聯手玩起了失蹤。在他鍥而不舍,刨根問底的追查下,才知道他倆要去看隨雲舒的《春暖花開》,去慰問最近飽受非議的新朋友——溫良。

他痛心疾首,覺得自己遭到了背叛,而原諒他們的唯一條件,就是帶他一起,美名其曰:交朋友。

但真正的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

他想隨雲舒。想得寢食難安,形銷骨立。這兩個月,他刻意避開所有關於隨雲舒的消息,但越是躲避,思念便沸騰的更甚,它化作空氣,無孔不入,由表及裏,在他體內安家落戶,發展壯大。那思念一日重過一日,像山,壓得他幾乎不得喘息;像水,涓滴成河般緩緩淹沒他的理智;像繭,裹得他寸步難行。他快要瘋了。

有好幾次,他都想瞞著喬姐去劇院偷偷瞧上他一眼,但礙於現場跟拍的狗仔和想蹭熱度的同行,他只得作罷。誤打誤撞的,得知莊逍遙和柯一夢偷偷摸摸的行蹤,真是天賜良機,他正好可以把二人當成擋箭牌,光明正大的去看日思夜想的人。

舞臺上的隨雲舒真的很耀眼。相比在拍攝前路蒼煙第一次看他的演出,這一次的他似乎已臻入化境,角色借他的身體重生,在那一束舞臺燈光的照射下,大有莊周夢蝶之感。

路蒼煙看呆了,如墜雲端般暈暈乎乎的,他不記得莊逍遙和柯一夢跟他說了什麽,只是像小狼狗一樣亦步亦趨的跟在二人身後,及至看見隨雲舒那張臉,他才大夢初醒。

他第一反應是逃,但好不容易見到隨雲舒,他又舍不得,可他又不知怎麽面對他,便只能學習鴕鳥,把頭埋在莊逍遙背後,偷偷註視著那人的一舉一動。像個變態。

他不是有意惹隨雲舒生氣的,但隨雲舒的生活好像只要沾上他,就會失控。

他垂頭喪氣的說道:“對不起了諸位,我看我還是離開好了。”

“聊什麽呢?”導演好像掐著時間一樣,捏著電話興高采烈的從後挽住了他,“留在飯桌上聊吧,一起去吃飯,今晚我請客。”

莊逍遙和柯一夢對視一眼,搖頭拒絕:“算了吧,你們劇組內部的聚餐,我們參加不好吧?”

“有什麽不好的?你倆不是溫良的朋友?路老師不是雲舒的朋友?”說著,他環上了溫良的脖子,“而且溫良最近啊,這個心情愁苦啊,這個郁郁寡歡啊,你倆舍得放下他孤苦伶仃的一個人?”

“學長,誇張了吧。”溫良被他勒得眼生淚花,通紅的眼角和殘留在臉上的腮紅幻化成了一副我見猶憐的摸樣,明晃晃的刺著對面兩個人的良心。

於是三人就這樣被拉上了賊船。

幾人像小偷似的躲過堵sd的粉絲,及至到了飯店才像拆快遞似的卸下層層包裝。莊逍遙和柯一夢人氣不算高,但因為是路蒼煙社交媒體上的常客,也不得不把自己裹成粽子。

“唉真是人怕出名豬怕壯啊。”莊逍遙癱在椅子上,用帽子一下一下的扇著風。

“你這是甜蜜的煩惱,多少人想紅還紅不了呢。”導演笑道。

“說真的,這福氣給我我可不要,”莊逍遙說著站起身,走到路蒼煙身旁,用手上下比劃著,“你們沒看見嗎?這哥們前段時間出席活動,人太多了,這麽大一個人被擠在電梯裏縮成了一團,哥們我看著都心疼。”

“啊我看見了我看見了!”劇組裏的一名女演員喊道,“路老師沒被擠壞吧?我看後續說電梯都差點出問題。”

本來在刷手機的隨雲舒立馬凝住不動了,他的頭依然低著,眼珠卻悄悄向上爬去,納入眼中的先是路蒼煙那雙深色球鞋,而後是空蕩蕩的褲管,再往上,是那一雙擱在腿上瘦骨嶙峋的手,他似乎很緊張,因為那雙手一直在不停地翻攪著。視線已經無路可走,無奈之下,隨雲舒只得一點一點的擡起頭,於是那人的完整身影如廊下日光一樣,緩緩挪進了他的眼中。

路蒼煙也在看他。

猝不及防地,二人的視線相遇了,宛如晴天中一個霹靂,令二人都深深震動著。路蒼煙慌不擇路的起身,像陀螺一樣轉了個身,語無倫次的說道:“沒啥,沒事,就是胳膊青了,沒事能忍受的住。”

他的話不知道觸動到女演員的哪根神經,她竟然喟嘆道:“哎呀都這麽危險了還來看雲舒的劇,你倆關系真好,你膽子也真肥,身邊一個安保人員也沒有,真是幸虧沒讓粉絲認出來。”

“我······”路蒼煙瞠目結舌,堂皇無措的楞在了原地,一句極簡單的場面話無論如何也吐不出來。莊逍遙趕緊打了個圓場:“誒也不能因為粉絲瘋狂就憋在家裏不出來不是?再說了我們都想一睹隨老師的風采,之前也沒找著機會。”

“啊?”溫良無知無覺的問了一句,“你們不是專程過來安慰我的嗎?”

柯一夢借坡下驢:“瞧你,怎麽還吃上醋了,就是專程來看你的,順便看看隨老師。”

哄小孩一樣的誇張語氣把大家都逗笑了,莊逍遙劫後餘生般抹了下鼻尖的汗珠,女演員的註意力被轉移到溫良身上,問道:“誒你們之前認識嗎?小阿良才回國幾個月啊,就交上這麽要好的朋友了。”

“我們其實也認識沒多久。”莊逍遙道,“可能就是他剛回國那會吧,在球場上認識的,脾氣性格什麽的都對路,很快就熟起來了。最近不是謠言很多嘛,怕他在國內舉目無親憋得難受,我們就想著過來看看他。”

“哎呀,這感天動地的友情,等會高低得喝一杯啊。”女演員笑道。

於是酒先於菜上了桌。

一群人肚子裏沒多少東西,沒敢放肆喝,倒是平時比較克制的隨雲舒和路蒼煙跟比賽似的,一瓶接一瓶的灌,把旁邊的導演和溫良給嚇夠嗆。

“不是,你喝水呢?有你這麽喝的嗎?”導演趕緊從他手中搶下杯子,把剩下那點酒倒進了自己的肚腸中,高舉的酒杯遮住了他的眼睛,他透過酒杯的厚底觀察著路蒼煙。打從路蒼煙來到後臺,他就察覺到二人之間那洶湧的暗潮,眼波激起的浪頭恨不得把周遭都淹沒。

本著多管閑事,化幹戈為玉帛的想法,他把路蒼煙三人請來聚餐,但事情的發展有點超出預期啊。他沒話找話的說道:“那個聽說蒼煙也參演了《春暖花開》電影版?”

這消息著實震驚到了隨雲舒,《春暖花開》電影版殺青少說也有小一年了,但路蒼煙從來沒跟他提過這茬兒。酒似乎是上勁兒了,他開始發暈,熱血凝成了一個足球,被氣浪一腳踢射到了太陽穴上,突突地跳疼著。

路蒼煙幹笑了兩聲,抽出紙巾神經質的擦了兩下嘴,道:“是,但就是一個鑲邊角色,不重要。”

“我們劇裏就沒有不重要的角色。”溫良不滿地說道。

“對對,我說錯話了,對不起對不起。”路蒼煙一反常態,低眉順眼的道著歉。

見狀,溫良也不好再說什麽,便追問道:“那你到底演哪個角色啊?好像出預告片了吧?”他想起前幾天自己一掃而過的某個宣傳視頻,好像就是《春暖花開》的片花。

“新加的角色,原作裏沒有。”路蒼煙訕訕道。

除了溫良,大家都知道是什麽原因。

眾人默契地沈默了,各自掏出手機,裝做很忙的樣子,只有溫良歪了下頭,眉頭微攏,幾道細細的暗紋浮在了眉心處,針葉松一樣一路向下蔓延,最後橫在抿緊的嘴唇上,成了一個門栓,好像只要他一開口,就能吐出無數道把人紮得體無完膚的針一樣。桌底下,導演用腿狠狠撞了他兩下,桌面上,莊逍遙替路蒼煙找補道:“雖然是個無足輕重的小角色,但蒼煙的演技絕對不會讓大家失望的,到時候請大家去看首映啊!”

“對,保證比預告片精彩。”柯一夢跟著補充了一句。

菜上桌了。眾人如蒙大赦,紛紛化身饕餮,蒸騰的熱氣給每一張臉都戴上了模糊的面具,隨雲舒瞪大了眼睛,仿佛霧裏看花一般,怎麽也瞧不清其他人的表情。耳邊的歡聲笑語連綿成片,他卻仿佛置身於空曠的原野上,唯有腦海裏喧囂不停,鐘擺一樣來回擺蕩著柯一夢的話:保證比預告片精彩。

他怎麽知道比預告片精彩?他為什麽能保證?他憑什麽保證?他去探班了?他看過成片了?

他······隨雲舒苦澀的想到,他見過太多太多自己沒見過的路蒼煙了。

心裏煩悶,胃氣上逆,滿桌珍饈如穢土,他是一口也吃不下,只能抱著個酒瓶,一口接一口的往下壓沸騰的酸水。

“怎麽了?心情不好啊?”一直關註著他的溫良放下筷子,特意轉過身來面向他。

隨雲舒從嗓子眼裏擠出一句嗯,但這聲音實在太小了,像是扔入池塘裏的小石子,水面只象征性的皺了下眉,旋即就恢覆如常。溫良以為他沒聽到,拽著凳子往前湊了湊,一條胳膊搭在了他椅背上,身子往前一傾,像是要說什麽只有他二人才能知曉的小話兒似的。

“是因為路蒼煙心情不好嗎?”他直白的問道,“雖然我不知道你們之間發生了什麽,但我希望你不要勉強自己。我對路蒼煙了解有限,可如果你還想和他當朋友,那就大膽的往前走。”

“怎麽?難道你比較了解我?”隨雲舒無奈的笑了下,顧左右而言他。

溫良溫和的從他手裏拿出酒瓶:“最起碼我知道你不是酒鬼,你非常自律,熱愛舞臺。”他收回搭在椅背上的胳膊,雙手珍重而愛憐的抓住隨雲舒,慢慢收緊,自下而上的望著他:“聚散常有,莫要執著,遺憾常在,不要回頭。這是你自己的臺詞,你忘了嗎?”

隨雲舒眼圈紅了:“可凡事總得有個原因吧。”

“因因果果的,局內人怎麽能捋得清呢?或許等你放下了,才是明白的開始吧。”溫良垂下眼眸,“對不起,我說了些似是而非的話,或許會給你一種站著說話不腰疼的感覺,但我是真的希望你能開心起來。”

“謝謝你,真的。”隨雲舒反手握住他,“似乎有時候就是這樣,越是想抓住什麽,越是抓不住什麽,可能還是緣分未到吧。”

“對啊,看開一點,最起碼要做到人如其名嘛!”

隨雲舒破涕為笑:“我的名諱跟我真是受苦了啊。”

雖然道理都懂,但他心裏的苦悶並未減輕分毫,人生常常如此,康莊大道上的每一塊路標都清清楚楚,可人偏偏願意畫地為牢,自討苦吃,好像不驗證一遍,就對不起那些亙古不變的道理一般,直到磕得頭破血流,還要撇清責任,來一句命運無常。好在他還算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是自作自受。

溫良給他倒了杯熱茶水,道:“真覺得心裏不舒服,就喝點熱的,熱的還能讓你心情舒暢,不比酒好嗎?”

隨雲舒就著杯子捂手,外面起風了,不知道會不會下雨,屋內卻熱火朝天的,時不時就有演職人員過來找路蒼煙合影,柯一夢則在旁邊充當著他的專職攝影師。說來奇怪,來合影的人中竟沒人要求他倆合體,好像完全把他當成了空氣。他翻來覆去的倒換著杯子,思前想後,總覺得不對勁,眼珠子飄來飄去的,不經意間就和路蒼煙撞上了。

那人怒氣沖沖的,好像在生悶氣。

隨雲舒不懂,路蒼煙難不成因為合影生氣了?不至於吧,剛紅沒多久就開始耍大牌了?溫良給他夾了一筷子菜,他看都沒看就往嘴裏送,末了還附送他一個怡人的笑。酒勁兒上來了,他醉眼蒙眬地望向路蒼煙,思緒信馬由韁,摻著酒氣在他腦子裏做怪,他不受控制地沖他也笑了下。

豈料路蒼煙先是一楞,而後摔門而出,力氣大到似乎不把天花板震下來不罷休。一屋子人大眼瞪著小眼,柯一夢最先反應過來,解釋說他喝多了要吐就趕忙追了出去。

歡樂的氛圍猶如被截斷的流水般立馬冷卻。溫良哼了一聲,憤憤的往嘴裏送了一筷子菜,嘟囔道:“沒禮貌。”

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導演、莊逍遙和隨雲舒聽清。

導演惡狠狠剜了他一眼,起身給尷尬到直搔額頭的莊逍遙滿上酒,為溫良的“不懂事”賠禮道歉。隨雲舒拄著筷子,直勾勾盯著路蒼煙的空位,柯一夢緊隨其後離開時,似乎一並把他的魂帶走了,他酒醒了,卻仿佛更暈了。天旋地轉,眼冒金星。

幾杯黃湯水下肚,眾人又找到了別的談資,氣氛恢覆如常,好像剛才的小插曲只是一段需要修正的噪音,除了隨雲舒,無人在意。他不安地抖著雙腿,幾乎是每隔幾秒鐘就看一次表,溫良奇怪地問道:“你冷嗎?”

“嗯?”隨雲舒心不在焉的瞟了眼他,“哦哦不冷。”

“那你等會還有別的事?”

“什麽?”

溫良指了指他的表,隨雲舒立馬從善如流的看了眼時間,已經過去十分鐘了,倆人還沒回來,夜晚風大,路蒼煙還喝了不少,感冒了怎麽辦?他越想越著急,真是一刻也等不下去了,於是豁地一下起身,拖開的椅子在地上劃出一道刺耳的噪音,眾人皺著眉頭,他撂下一句去洗手間,便奪門而出。

邊跑邊唾棄自己,但他就是不由自主的擔心他。

看不見的時候還好,那想念被忙碌的生活層層裹了起來,時不時的才散出幽香引誘他,一旦見到本人,那思念便破殼而成,一路瘋長,讓他的視線舍不得移開半秒,即便他在身邊也還是想他。更何苦他身邊還有個柯一夢,有一個他可能永遠也取代不了的柯一夢。

他像個瘋子一樣跑進洗手間,但空空蕩蕩的現實甩手給了他一巴掌。裏面一個人也沒有。他劇烈地喘息著,熱血轟得臉上直發燒,眼前模模糊糊的,似乎有什麽東西在顫抖,凝神看了半天,他才發現原來是自己在抖,他想哭,那人就這麽一言未發的離開了嗎?他總是這樣的心血來潮,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有人推門而入,一下撞到堵在門口的隨雲舒,把他撞了個趔趄,路人嚇了一跳,大呼小叫的上來攙住他的胳膊,熱切的道著歉。隨雲舒看都沒看那人,只是低著頭,在微長卷發的掩護下遮住臉頰,邊低聲重覆著沒關系,邊撤回手臂,逃命似的跑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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