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刺猬的優雅(一)

關燈
刺猬的優雅(一)

夜,初秋溫涼的夜。

高樓托舉明月,星星降落,沈入鱗次櫛比的路燈,光籠著車,車籠著人,像無所遁形的雨,誰也逃不過。

路蒼煙抵在車玻璃上,心情和腦子一樣,茫茫然然,亂成一團。喬姐在對面打著電話,聲調平和,語氣不善,像一條魚似的,從路蒼煙左耳朵游進,右耳朵游出。何時掛了電話也不清楚,走到哪裏了也不知道。

“今天的直播反響不錯,誇得比罵得多,但我還是得說說你,沒事少給自己找事行嗎?你跟隨雲舒關系再好,也不要引火燒身,知不知道?”喬姐刷著社交媒體,苦口婆心一頓勸,沒成想一擡頭,看見被教育之人心不在焉,一個字也沒聽進去。她這憤怒的小火苗,立馬春風吹又生,照著他的小腿狠踹了一腳:“想什麽呢?跟你說話沒聽見啊?”

路蒼煙哎呦一聲,摸著膝蓋,敢怒不敢言:“你這是暴力啊,小心我去告你!”

“去去,隨便你怎麽說,反正你父母把你交給我的時候說了,你皮糙肉厚,缺少教育。”喬姐撩了下頭發,全不在乎。

“行行行!我的錯!對不起,麻煩您老的金口把剛才的玉言再說一遍好嗎?”

喬姐白他一眼:“我說,你跟隨雲舒······”

“等等!”路蒼煙正因為他煩惱呢,乍聽這名兒,跟針似的,紮得他直冒冷汗,“關於他的事兒明天再說。”

“又怎麽了我的祖宗?”

“沒事,”路蒼煙嘴一撇,“我就是不愛聽見他的名兒。”

“你是不是有病,直播時候就差貼人身上了,現在又不想聽見人家名字。”

“我那什麽,都是營業,就是同事而已,誰家好人下了班還願意跟同事打交道啊!”

“呦,就你這樣的,商品都不想當,還能營業?”喬姐毫不留情地戳破他,“我看出來了,你就是有病,隨雲舒就是引起你精神病的鑰匙。”

“我······”

“你什麽你!”喬姐真有點動怒了,“你說實話,人家到底怎麽你了?”她腦筋一轉,一個不好的想法湧上心頭,怪叫道:“他真騷擾你了?”

“哎呀什麽跟什麽啊!別瞎說!隨雲舒那麽個單純無害的人能幹出騷擾這種事嗎!”

喬姐眼珠子溜溜轉了兩圈:“那你是真有病啊?不讓我提他名,還氣沖沖的維護他。”她抱著雙臂往椅背上一靠,從上到下的審視著他,“我知道了,你是老毛病又犯了。”

“什麽老毛病?我好著呢,我沒毛病。”路蒼煙心虛地狡辯道。

“少給我裝模做樣的,”她打開一點車窗,夜風從小縫兒中飄然而過,輕撩起她的發,“你啊,說什麽都聽不進去,以後有你好受的,別不信邪,你現在欠的債,總有一天得還回去。”

路蒼煙油鹽不進的玩著衣帶,喬姐到底是老了,舊式的思維舊式的風格,什麽因緣際會,因果報應,他才不信,好人沒好報的事兒還少嗎?尤其娛樂圈,仗勢欺人卻名利雙收,善始善終的更比比皆是,他無非就是搖擺了些,又沒殺人放火,奸淫擄掠,哪裏會上刀山下油鍋?

倆人沈默了好一會兒,車裏只有微弱的行駛聲和風聲,平滑如流水,卻漸漸淹沒口鼻,使人快要窒息,就在這時,喬姐忽然開了口:“按你說的,今天沒有真情實感,都是營業,那以後的每場直播你都得給我這麽營業下去,別忽冷忽熱的,鏡頭外你怎麽樣隨便,鏡頭裏你要是敢暴露,那你就另找下家吧,千言萬語一句話,”喬姐豎起一根手指,冷氣森森,“別耽誤老娘賺錢。”

“知道了。”路蒼煙有些不耐煩。

夜風吹多了涼颼颼,他打了個寒噤,盡管立刻就把車窗關上了,但這寒意卻好像在他體內安了營紮了寨,一直到他回家,也滋滋冒著冷氣。他非常疲憊,拖拖沓沓地走到冰箱前,習慣性的拿出一瓶冰鎮可樂,冰涼的鋁皮貼在他手指頭上,不多時那冷氣就刺進了他的皮膚,他抖了三抖,剛想放下,心頭就縈起喬姐的話。他紅了眼,一股熱血登時奔騰,賭氣似的,他使勁兒拉開拉環,咕咚咕咚幾口,把那可樂喝了個精光。

“嘿,我還真不信了!”

他把自己甩進沙發,掏出手機,開始用小號穿梭於各大社交平臺。

誠如喬姐所說,今天直播反響還不錯,秋水剪瞳的話題甚至上了熱搜,點開後大部分是對這部劇的期待,有小部分故意截了醜圖黑他們,但他都一滑而過,他其實不是特別在意輿論的人,但今天確實抽了風,替隨雲舒強行出頭。話題裏的cp粉也不少,大多把那段視頻截圖做成了長圖,到處賣安利,當然也有小部分路人覺得那是路蒼煙在為自己辯解,與隨雲舒無關,但很快就石沈大海。

他越刷越心驚,網友的分析看出多了,他自己都有點兒迷惑了。

“太出格了。”他蓋棺定論道。那一段急火攻心的辯白,是他自己也不能掌控的,好像他體內存在著另一個靈魂似的。這人格分裂的感覺讓他覺得羞恥,但偏偏他越想遺忘,網友們就越激進亢奮,網絡世界記錄了他的一舉一動,都是呈堂證供,讓他百口莫辯。

“又來了······”路蒼煙哀嚎道,關於隨雲舒的一切,又卡在他體內的漏鬥上,進退兩難。自從認識了隨雲舒,他的人生好像就失了控,信馬由韁,毫無頭緒。他甩脫手機,翻身把頭埋進抱枕中,呼吸立時被切斷,漸漸地,耳邊心跳聲愈發迅疾,眼前也開始被金星環繞······終於,在快到臨界點時,他方才大叫一聲,猛地坐起,大口呼吸。雖然眼前陣陣發黑,但劫後餘生的腦子分外清醒,他不能再被隨雲舒左右了,他變得越來越不像他,行事越來越出挑······他不想承認,他很惶恐。

關於隨雲舒的一切他都不想承認,他在刻意地壓抑,遺忘。

喬姐說得對,隨雲舒就是一把鑰匙,開啟他精神疾病大門的鑰匙。他是魔鬼,而他不能做被引誘的夏娃,朝雲暮雨,自甘墮落······

他要踐行他之前對自己許下的諾言,讓生活覆位,讓隨雲舒消失,他不能再任由他在自己的世界中攻城略地,他必須一鼓作氣,收覆失地······

那接下來的工作怎麽辦呢?他揉捏著鼻梁,那就聽喬姐的,營業就好,粉絲愛看什麽,他就演什麽。

啊······他滿意地咂咂嘴,就像憋了三五天後一瀉千裏一樣,通體舒暢,空掉的可樂瓶外面凝結了一層水珠,他順手拿起,捏成片狀,雙臂一舉,腳尖微點,雀躍地往垃圾桶裏投去——

“嘭”的一聲······

隨雲舒踢到了桌子腿上,鉆心的痛,疼得他齜牙咧嘴,站也站不住,蹲也蹲不下,只能在原地點著腳尖轉著圈,像跳一支華爾茲。

從路蒼煙把他們的關系定義為同事,他就渾渾噩噩地直到回家,坤哥跟他說了哪些工作計劃,舞臺劇什麽時候排練一概沒聽,唯有“同事”二字餘音繞梁,如怨如慕。

說不傷心是不可能的,他輕飄飄的一句同事,就否定了從前種種,好像前塵往事,都是他自作多情,作繭自縛一般。但那些深夜暢談,月夜對飲,都是真實發生過的啊,甚至因為他不喜歡玩游戲,他都能鴿掉隊友,陪他去看電影······他不理解,這是同事能幹出來的事兒?還是二人對同事的定義不同,是他太保守了?

今天也是,這是同事能做出來的事?他沒經歷過職場,不知道職場上的彎彎繞繞,但是主演龍爭虎鬥也是家常便飯,更別提幕後那些齟齬不合了,他不是傻子,也曉得同事愛什麽的,都是老油條為了偷懶,穿鑿附會罷了。

在片場時,路蒼煙耍小性子不理他,他還能質疑他是否真如坤哥所言,別有用心,但經過今天,他能斷定,路蒼煙真情流露,絕無演戲的成分,所以他就更不理解了,他對自己若即若離,到底是為什麽?

路蒼煙並不避諱出演同性題材電視劇,就算他真恐同,那戲裏戲外二人的親密接觸,他也並不嫌棄啊,更遑論今日他為自己強出頭,那些不好的評價其實都是一閃而過,但他卻在意到不怕被罵,也要為他抗辯的地步。

隨雲舒覺得路蒼煙體內好像有兩個人格在打架,黑白無常,牛頭馬面,誰占了上風,誰就“浮出水面”。他幽幽嘆了口氣,坐到地上,揉捏著發紅的腳指頭。室內只開了一盞小夜燈,半明半昧,一切都雲遮霧繞的,月光悄悄爬進,逶迤流曳了一地,像在誰臉上打了一層薄薄的腮紅,他揉著揉著開始出神,忽然想到某一日,同樣的霜月,二人看完一部科幻電影,聊起未來,路蒼煙興難自抑,臉色微紅······真可愛啊。

他好像對什麽事都充滿活力,熱情洋溢,只要在他身邊,便如躺在朗日晴空下曬過的被子裏,和煦溫暖,空氣都是融融的。

隨雲舒翹起嘴角,眼睛彎成了月牙,這樣的路蒼煙,他怎麽舍得和他漸行漸遠呢。

在這個杳杳冥冥的世界,他固守著一隅,與世隔絕,既然有人生硬地闖了進來,他就不能讓那人輕易離開。

世事大多難兩全,他不貪心,不奢求路蒼煙對他的感情如自己一般,只做朋友就好了,不要什麽勞什子的同事、前後輩,就要朋友,一生一世的那種。

他呈一個大字攤開身子,輕輕哼起了歌。

雲團滾滾而來,強勢地鎖住了月亮,夜空更暗了,深淵似的,閃電如蛟龍般乍隱乍現,又要下雨了,歸家的人匆匆趕路,同一片天空下,有人歡喜有人憂。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