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蝴蝶君(一)

關燈
蝴蝶君(一)

隨雲舒作為一名母胎solo,感情戲尚且能通過揣摩電影電視劇,觀察其他演員的微表情,領悟到個七七八八,但親密戲卻是實打實的毫無經驗,在確定出演李清天後,他亡羊補牢的看了多部電影,甚至對鏡練習徜徉在情海中的旖旎神情,但到了見真章的時刻,他才明白,實踐出真知確實是硬道理,盡管他墨水盈腹,也不過是紙上談兵。

導演和動作指導老師設計了二人的一系列走位,從蜻蜓點水的輕啄到烈火焚身的深吻,感情濃度逐漸遞增,走位也隨著情感遞進而不斷發生變化,這就需要演員一方面配合對手,一方面分心配合機組人員,難度可謂不小。

走了幾次戲後,隨雲舒失神地坐在床邊,還沒正式開拍呢,他就像被蹂躪的只剩下一縷游魂的鬼,路蒼煙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麽了?緊張啊?”

他仿佛提線木偶附了身般,挪動著僵硬的頭點了下。

路蒼煙一屁股坐到他身旁,翹起小指,在他膝蓋上輕輕打著圈,同時把上身向前送去,從下仰望著他:“沒事,等會跟著我的節奏走,你只需要回應我就行了。”他濕漉漉的上目線像極了一只搖尾乞憐的小奶狗,眨動的睫毛搔得隨雲舒心頭癢癢的,腦子直接不轉了,道:“可是我連親都不會呢,怎麽辦啊。”

我草,路蒼煙在心底爆出一句粗口,眼神在隨雲舒身上逡巡了一圈,囫圇吞下一口口水後,直挺挺栽倒進床裏,淩亂的說道:“沒事,哥經驗豐富,哥帶著你。”

話是這麽說,但到了真正拍攝時,他也抓了瞎。隨雲舒沒有經驗,在回吻他時,總像個玩跳水的大爺,一個猛子就紮了過去,不僅把自己的嘴唇差點磕破,也幾乎把路蒼煙撞破皮,鬧得兩敗俱傷。

導演非常無奈,但他又沒法親身示範,只能一遍遍的講解原理。隨雲舒又驚又羞,像個犯錯的小學生似的乖乖接受指導,如此幾次,才磕磕絆絆的把前戲拍完,到了床上部分,則又開始犯難。

此時的金野和李清天已經退卻溫情,變得更加濃烈的情感如壓抑許久的野獸,一朝釋放,便不會只滿足於纏纏綿綿的吻。那深入喉中的、肺腑的、骨血裏的坦誠相見,合二為一的欲望,便反客為主。一切都如加速的火車,在穩重中帶著狂風驟雨般的急躁,迫使他們把對方拆吃入腹。

但拍攝時的隨雲舒卻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好像他是被強迫的一樣,僵硬之中還帶著點欲拒還迎。與其說是心意相通後的合一,不如說是被下了藥,總之橫看豎看,都不是李清天應有的情緒。

導演急躁的一聲卡後,膠著的二人分開,氣喘籲籲地躺在床上,導演和指導老師對著監視器畫面不停地嘀咕著什麽,隨雲舒聽不真切,耳邊除了自己雷鳴般的心跳,就是路蒼煙的喘息聲。

他歪頭瞧著工作人員,內心很是愧疚,剛想起身離開,路蒼煙卻一把抓住他,把他直接按回了床上。他又驚又怒,微蹙的眉頭下,一雙眼委屈又倔強地凝視著他。

路蒼煙的眼眸暗沈沈的,彌漫著一股未知的怒意,按著他肩頭的手也越發用力,他噴著熱氣伏在他耳邊,問道:“你對我的愛那麽少嗎?少到不能使你撕下那淺薄無用的尊嚴?”

隨雲舒如鯁在喉。他不知道這個“你”指的是誰,如果指的是金野,那他應該問不出這樣帶有懷疑性的話,如果指的是路蒼煙,那就過於霸道沒有邊界感了,但無論是誰,他都切實感受到了一種侮辱,一種放大的,源自內心的羞恥。

路蒼煙見他眼裏似是噙著淚,心頭忽地就軟了,捏著他的手也逐漸松開,但導演和指導老師氣急敗壞的爭論聲傳來,他的心重又被陰雲覆上,一想到大熱的天,工作人員和導演陪著他們一遍遍的過這場戲,他的心情也如隨雲舒一樣,又愧疚又難堪。他閉上眼,幾乎是緊咬著後槽牙,又沈聲問了一遍剛才的問題。

隨雲舒的情緒本就不高,天氣還如此悶熱,心裏早就蘊著一團火了,路蒼煙莫名其妙的質問,使他這股火一下躥了起來,熱氣上湧,蒸紅了他的雙目,從眼角滑下兩滴淚。

“你怎麽······”路蒼煙的眼睫顫了下,下意識地想替他拭淚,但隨雲舒卻猛地推開他,翻身坐了起來。他的喉結上下滾動著,似湧動著千言萬語,卻最終什麽也沒說,只失魂落魄地跑開,在眾人瞠目結舌的表情中消失了。

坤哥趕緊跟工作人員扯了個謊,挪到路蒼煙身邊小聲問道:“怎麽了?我可從來沒見過他哭啊,你說什麽了?”

路蒼煙像沒聽見似的沒應聲,手緊緊抓著床單,把它擰成了一個麻花,直到道具老師出聲阻攔,他才驚醒,跳下床追了過去。前前後後繞了好幾圈,跑得滿頭大汗,他才找到隨雲舒。他正坐在屋外的一棵大樹下,這樹百年有餘,幹若缸粗,亭亭如蓋,正好完美的蓋住了他的身影,路蒼煙道:“怎麽,耍大牌啊,你想被導演罵啊?”

“不想。”隨雲舒囁嚅道。其實跑出來的瞬間他就後悔了,在工作場合任由情緒主導是大忌,更遑論在連180線藝人都能對180.5線藝人頤指氣使、排資論輩的娛樂圈,擁有最大話語權的導演都沒說什麽呢,他一個小小演員反倒先甩手不幹了,這不是找死嗎。

樹蔭下的習習涼風吹醒了他,他開始不斷反思起自己的錯誤,情緒不對使他無法全身心代入李清天,對路蒼煙發脾氣其實是遷怒,他因無力突破自己有限的認知而焦躁煩悶,這時候便把好心幫他的路蒼煙當成了出氣筒。他總告誡自己不要傲慢,但這時他才發現,早已習慣在舞臺上運籌帷幄,指點江山的自己,以為做了同樣周祥的準備,便也能在其他圈子旗開得勝,如魚得水,這種莫名自信的心態,如今遭到了反噬。

路蒼煙找來時,他也內省的七七八八了,但對於這場親熱戲,他確實想不出更好的辦法,他甚至想如果今天拍不好,那就回去找兩部某國愛情動作電影,對鏡學習演員又爽又痛的表情。

他如此想,便如此對路蒼煙說了。天知道他是多麽的認真誠摯,求知若渴,但路某人顯然不這麽想,他尷尬地撩撥著耳邊的發,支支吾吾問道:“異性的還是同性的?”

隨雲舒一本正經的分析著:“都學習一下吧,異性的我沒看過,同性的倒是看過幾部,但是他們的表情都不是很好看,所以要想表現出又美又欲的樣子,估計還是得從······”

他自顧自說著,路蒼煙卻敏銳地捕捉到了其中一點,心裏登時便有些別扭,他不動聲色地把身子往後挪了挪,細細打量起他,隨雲舒轉頭迎上他探究的目光,迷離的眼神瞬間就清澈了。他騰地站起身,背對著他快速說道:“那什麽,我邀請你看這種電影純粹是為了學習,畢竟現在他們的拍攝手法,技術和劇本也一直在突破,我沒有別的意思,你別誤會,是我冒昧了,趕緊回去吧。”

話音還未落,他擡腿就想跑,路蒼煙預判到他的動作,直接把他扯了回來:“都出來了,再坐一會,導演那邊我去解釋。”

隨雲舒掙不過他,只好磨磨唧唧地坐了回去,但是隔著路蒼煙差不多有八丈遠,上身直挺挺的宛如一個鋼板。

路蒼煙斜覷著他,無可奈何地笑道:“我說,剛才邀請我一同觀看小影片的勁兒哪去了?”

“哎呀你!”隨雲舒猛地昂起頭,但眼睛卻只敢在他口唇和脖頸上徘徊,“我求求你,你就當剛才聾了吧,啥也沒聽到。”

“哎呦,敢說不敢認啊?隨雲舒,看不出來你膽子這麽小啊。”

“我沒有不敢!我是,我是怕傳出去不好。”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能怎麽傳出去?還是說,你還打算邀請別人?”

“沒!我······只打算邀請你來著。”

“哦~”路蒼煙意味深長的掃著他,“既然能邀請我看小片兒,為什麽親密戲不能代入李清天?”

隨雲舒揪著身上的紐扣,腦內思緒繁雜,一時理不清楚,路蒼煙替他說道:“我分析啊,因為你體內始終有一個‘我’在對抗,你怕失去對身體的掌控權,你怕失控,你怕分不清這份欲望到底是李清天的,還是你隨雲舒的。”他的話音愈發高亢,隨雲舒的頭就埋得愈發低垂,他慢慢捂住臉頰,幾乎是從指縫中,洩出了一絲嗚咽:“別說了······”

一陣風吹來,樹葉響起沙沙聲,路蒼煙仰頭望去,視線被抖動的枝葉占去大半,光像只靈巧的貓似的躍過層疊遮蔽的葉子,跳到他眼皮上,他瞇起眼睛,思緒隨同視線,都變得影影綽綽起來,他福至心靈般說道:“或許第一場戲,你不需要做李清天,只做你隨雲舒自己就好了。”

隨雲舒掩在手掌中的眼驀地睜開,前方花白的地蒸騰著熱氣,隨同光一起霸道地闖進他眼中。路蒼煙伸了個長長的懶腰,愜意的說道:“我想無論是古今中外,帝王還是平民,在和愛人進行第一次親密交流時,幾乎都是含羞帶怯又急不可耐的吧。”

“隨雲舒,你就當你喜歡我,在和我上床,怎麽樣?”

哐當一聲,隨雲舒覺得自己被包裹在銅墻鐵壁中的心被炮彈轟出了一個坑,澄凈的天以其廣博的,說一不二的姿態,不管不顧地闖了進來,但下一秒,狂風也跟著進來了,因為路蒼煙說:“你不用擔心你不能出戲,因為我能分得清,回頭我幫你。“

他撲打著戲服上的灰塵,無所謂的笑著:“行了,咱也該回去了,不然導演真的生氣了。”說完,他就一個人先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