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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再見煙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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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再見煙火

來的時候怕雲笙冷,牧逸先是給他套了一件羽絨服,又在他脖子上圍了一圈圍巾,絲毫不在意他作為天族人自帶仙力護體。

臃腫的企鵝笨拙地走上看臺,煙火還沒放,倒先成了群眾的焦點。

他害羞地將腦袋埋低,嘟囔道:“你是故意的嗎?你是故意的吧。你是故意的!”

“我不叫故意,我叫牧逸。”牧逸已讀亂回。

在看臺上落座後,牧逸瞧著周圍兩兩落座的男女,甚至還有一對在他們後頭激情舌吻,氣氛瞬間暧昧起來。

夏夢煙才是故意的那個吧!

他強行牽回看到舌吻後仿佛開辟新世界一般的雲笙,問道:“要吃爆米花嗎?我去給你買。”

雲笙低頭看著自己左手一桶雞翅,右手一盒雞米花,中間還夾著一大瓶可樂,問:“你想撐死我嗎?”

牧逸笑道:“你胖點好看。”

“說起來你好像見過我胖的樣子似的。”雲笙小聲道。

最近牧逸給他的感覺像極了一位疼愛子女的老父親,怎麽回家省親一趟,兩人的關系就變質了呢?

過了一會兒,開始放煙花了,人群瞬間沸騰起來。

一個又一個火球升上天空,在如墨的空中暈出花瓣,綴上花蕊。

青的光、黃的光、紅的光將他的臉蛋依次暈染,還來不及看清這朵,另一朵已經爭著開放。

夜風徐徐,花朵盈盈,耳鬢廝磨的噥噥低語。

呼吸緩了,耳朵空了,世界一下子變得空曠寂寥,只剩下雲笙眼中絢麗的夜空。

“如果是以前的我,我一定會希望我生命結束的時候也和這煙花一樣美好。”

牧逸沒有擡頭,他自始至終目光都停留在雲笙的臉上。“為什麽會這樣想?”

雲笙仰首目不轉睛道:“我覺得我一定會死。”

牧逸的心“咚”的一下融在煙花燃放的巨響中。

雲笙微微側目看向他,“不過那是以前,現在我想,還是活著好,煙花總會結束,可只要活著就總能看見下一場煙花。就像你說的,死了才是一無所有。”

牧逸將手搭在雲笙的手上,雲笙的手指輕輕動了動,沒有抽走。

“這世上大多的孩子都是在父母的期待與美好祝願中誕生,可我不是。”他突然開口道,“天君,或者我應該稱其為‘父親’,他對我從不像對待他其他兒子那樣溫情,他看向我的眼神總是充滿覆雜,冷漠大於關心,愧疚又大於冷漠,讓我時時猜想,他究竟以何心態引我到此世來。”

牧逸神色一凝,雲笙第一次向他袒露其身世。

“受傷之前有一個魔對我講,天君只是將我當作一把武器來培養。我聽到這句話時,心中既沒有憤怒也沒有難過,反倒有一種終於有人能確認我心中答案的釋然。”他緩緩地敘說著,仿佛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相隔已久的前塵往事,“我知道他,或者天族的大部人都只是將我當作誅魔的殺器,除了上陣殺敵之外,他們從未教過我其它的,所以久而久之我便也將自己當作一把武器。”

“我知道他不愛我,可我卻免不了抱有一絲慶幸,當我抱著足夠多的戰功而返時,他也會用看向其他孩子的目光一樣看向我,說不定還會告訴我我的母親究竟是誰。在這世上除了與我有聯系的他以外,沒人告訴過我是誰,可他對我的隱瞞卻比利用還大……”他自嘲般笑笑,“可我錯了,當我僅存的價值消失後,他對我就連虛情假意也不願偽裝,更不必告訴我我的身世究竟是什麽。索性我也不需要再向他詢問了,因為我已經知道我的母親是誰,她就是這樣被他抹除的。”說到這裏,他的齒間發出格格響聲。

他突然擡起頭看向牧逸,躥升的紅色煙火在他眼底燃起猩紅的火焰,他清晰有力地說:“我的母親是歸墟仙子。”

牧逸只覺有一道驚雷落到他耳邊,他分不清是煙火還是雲笙的聲音。

雲笙張著口,僵硬地牽扯嘴角開合,發出艱澀的聲音:“牧逸,我也是魔,你怕我嗎?”

牧逸閉了閉眼。

是了,不會有錯了,所有答案都很明顯了。

牧逸睜開眼,不假思索道:“我不怕你,不管你是誰。我願意跟隨你僅是因為你是你,不在乎你是否英勇無雙,不在乎你是否還會上陣殺敵,不在乎你是否是誅魔的銳器,只要你心中還淌著那份熱血,我就願意跟隨你。”

他笑了。

盡管牧逸沒有聽到他聲音,但他看到他的嘴唇蠕動著彎成一個弧度。

那是一個孩子好不容易得到一顆糖果後,又害怕被人奪去,只好藏在心底的、小心翼翼的微笑。

清潤的嗓音變得低沈,帶著尋求安慰或者試探的語調,“我本來沒想活著的,在歸墟林的時候就是這樣想的。”

牧逸靜靜地看著他,鼓勵他說下去,卻又害怕自己會聽見後面內容。

“失去意識前我突然聽到有人在叫我,雖然我從來沒聽過她的聲音,但我無比確認她就是我的母親。為了她,我的意識又強撐了一會兒。接著又有人在喊我,這個聲音我也從未聽過,卻感到熟悉。”他話音一滯,像是想到什麽,看向牧逸,遲疑的目光中似乎在確認什麽,嘴巴半開半合,欲言又止。

沈默了片刻,牧逸聽見他小聲嘟囔了一句,“有點像……”

他整理了思緒繼續道:“我想就是那些聲音令我活了下來,之後便進入沈睡,沈睡中我好像也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不過醒來之後就記不大清了。聽說歸墟林內的時間是混亂的,也許那些聲音是從過去或者未來的某一個時間點傳來,也許冥冥之中命中註定有人想留我一命吧。”

“醒來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很後悔自己為什麽沒有在某個戰場上死掉,這樣死亡起碼還有意義,起碼比拖著這麽個破銅爛鐵似的身體毫無目的地活在世上有盼頭。”

搭在他手背上的手掌微微一緊,他轉頭看向牧逸輕輕一笑,“還好遇見你啦。”

他安然道:“老實說你說的那些話挺笨的,但不知怎的我卻聽了進去,可能勝在真誠吧。可即便是這樣的話,這世上也極少人對我說過,尤其是對著我的眼睛說。那些人說出口的話連他們自己都不信。”

牧逸看著他隆起的像陽光下的小山丘一樣的臉頰,想起了一個在夏天的春節,想起了煙花下那個鼓起勇氣卻再也沒有後文的吻。

此刻,牧逸終於明白長笙當時的那個吻究竟意味著什麽,他的心動始於雨天小狗毫無保留的吻,一如雨水沖刷後澄澈的藍天。

他永遠會為幹凈的事物所吸引。

因為純粹的感情是發自內心的,所以他愛爺爺;因為明鏡的內心是照見自己的,所以他會走向夏夢煙。

而那一吻包含著二者,所以他的情感從那一刻就已經無法抑制地開始。他註定會被牧逸所吸引,因為他同樣如此。

夏夢煙說如今的牧逸變得逐漸像長笙,也許從一開始他們的底色就是一樣的。

無論多少次,即便長笙變成雲笙,他的底色依舊沒有變,他依舊會走向牧逸。和願意在那個雨天和一只濕漉漉的小狗走回家一樣,在那一天的祈求聲中他沒有抽回手,任由牧逸的眼淚流下,接受他活下去的請求。

他永遠無法拒絕牧逸。

一次,兩次,三次……

永遠。永遠。

牧逸張了張口,不自覺地伸出手。

有一些話藏在他心底良久,如今終於要脫口而出。

其實我認識你,在你重新認識我之前我就已經思念你許久。

那時你還叫長笙,那時我便已喜歡你。

我不是沒由來的赤誠與忠心,我只是單純地愛你。

現在請讓我把那些迷失的記憶告訴你,為你堂堂正正地展露我的真心。

“感謝你的妖力吧,它可比你的那些雞湯要有用多了。”雲笙故作開朗地半揶揄道,“現在我想通了,誅不誅魔的隨它去吧,我想把過去都拋在腦後,去開啟我的新生活。”

牧逸的手懸在半空,原本的話變成顫顫巍巍地詢問:“你想把過去都忘了嗎?”

雲笙托腮思索一會兒,“我討厭過去的一切,那些東西只會困住我。”

牧逸默然,心中暗道:“也對,他天賦強,力量也在逐漸恢覆,只要他想得開,總會有新的生活在前面等他,過去的種種只會令他束手束腳。只是過去,也包括‘長笙’……”

長笙人生短暫,雖然最後一年豐富,但總歸不易大於幸運,尤其是他在對於自己感情方面的隱忍,若雲笙真的想起這些,自己恐怕會成為他新的牽絆,這樣反倒會阻礙他走向未來。或許是因為他深感過去的沈重,所以才沒有想起的。若他已決意告別過去,那自己何必令過去叫住他。

雲笙就是長笙,即便他不記得,他也是他。只要他是他,那他記不記得又有什麽關系呢,只要他開心就好。

牧逸將嘴角努出一點笑意,“是呀,過去只會困住你……”

煙火秀漸近尾聲,夜空聲勢漸落,四周人潮散去。

牧逸睜著空洞的眼望著黯淡的夜空,心中的某一處隨煙火的退場而逐漸空蕩。

其實一直放不下的都只有他。童初、夏夢煙、恒九、黑辭……他們都已經開啟了新的生活,只有他癡癡地守著一絲執念在原地打轉。或許徹底遺忘過去,重新向雲笙自我介紹才是對的?

可是這樣的話……

“牧逸!”雲笙突然抓緊他的胳膊,牧逸見其警惕地望著前方人頭攢動的人群,“有魔族。”

“妖怪打人啦!”

隨著一句驚呼,人流突然似被炸開了一般開始沸騰,沙灘上人們慌亂地朝四周跑去,由於驚慌不少人跌倒在地。

雲笙凝眸看向暴亂的中心,一只長著耳朵的鼠妖在地面亂竄撕咬,他立下判斷:“他被附身了。”

盡管剛剛說過自己要告別與魔族廝殺的過去,但對魔族的敏銳感知永遠站在他意識的第一位。

又有幾聲驚呼響起,瞥眼間,東西南北四個方位各有一只顯態的妖怪在逼近人群。

雲笙道:“他們也被魔族附身了。奇怪,魔族一般只是潛伏,為何會挑人潮熱鬧時暴露妖怪身份?”

牧逸緊張道:“我們先通知妖警吧。”

雲笙鎮定道:“這麽大的混亂妖警肯定已經收到消息了,幹等他們過來的話事態恐進一步鬧大,我們得先采取行動。”

“你不會是想——”

牧逸話音未落,雲笙卸下裹著的衣物,手掌一撐翻下看臺,“牧逸,你東南、我西北,疏散人群!”

牧逸焦急地望著他遠去,囑咐對方千萬小心、不要輕舉妄動的話還未出口。

雲笙在人群間一路閃避、疾奔,一個腳剎閃現在中心的鼠妖面前。

鼠妖一見雲笙,嘶吼一聲露出尖牙朝雲笙咬來,雲笙不避不躲,當即喚出“破虛”挺槍直刺,鼠妖見槍尖先一步挨到自己跟前,忙不疊避過,驚叫道:“你不要他的命了嗎?”就算是妖警捉妖,也是以留活口為前提的,這家夥分明看出自己是附身其上,卻絲毫不顧及本體安危。

“類似的招數我見多了,我誰的命都不管,只要你的命。”

被魔族俯身的鼠妖登時聞得身後風聲響動,被他避過的槍身又拐了回來,砰的一聲,槍桿只抽其後頸。雲笙發力,勁力自手握處傳至前頭,槍身一壓,直接將附體的魔族去驅趕出去。

那魔族這時才意識到,自己遇上的是有經驗的老手,出手狠辣的同時又知該從何處下手才能在保證本體的安全下盡快將自己驅逐。

還未等那魔族閃身開逃,槍尖一凜,魔身瞬時煙消雲散。

雲笙未有片刻停歇,解決完中心的魔族後邊向東南方向走去。東南方向的兩個魔族並未瞧見同伴的慘狀,見有送死的走來,欺身一起上。

雲笙足步微傾,斜身槍尖先取南方,東方魔族見有可乘之機迅速撲上,誰知雲笙雙手抓住槍柄腳步後撤,沖著東方手中一松,槍尾狠狠地擊在妖體腹前。妖怪大叫幾聲,倒在地上,口中升起一道紫煙。未等魔族形聚,雲笙指尖拈訣直接將其震散。

南向的魔族見狀如臨大敵,撒腿就跑,他不跑還好,一跑直接將背部弱點漏出。雲笙腳尖擡槍,縱深一踢,槍身撞在妖身背上,登時妖魔分離。

三個魔族,片刻之間,灰飛煙滅。

雲笙擡手將槍收回,看著地面趴到的三只妖怪,口中念道:“都是普通妖怪,附身的魔族也不強,是故意借妖怪的身體來搗亂的嗎?”

說完之後他才註意到自己拿槍的右側在微微輕顫,蜷曲的掌心抖動不已。

是自己身體未愈還不能適應激烈的打鬥嗎?

不,他能感受到有一股熟悉的感覺從胸中升起,是亢奮、期待與嗜血的沖動在叫囂。

他擰眉自嘲道:

“我真是在說笑。”

“我怎麽可能將自己與過去割舍。”

“我本就是因此而誕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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