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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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雞湯鹽拉面還是要吃的。

旁白站在店門口,舉著那張二人位號碼牌:“二位,到號了。”

拉面端上來了,湯色清澈見底,帶著些許金色的雞油。雞腿肉卷成的白肉叉燒切成厚片,邊緣帶著一圈很淺的焦色,筍幹斜鋪在叉燒旁邊。蔥花切得極細,撒在湯面上,被熱氣一蒸,香味和雞湯的鮮味混在一起升上來。

蘭涯先喝了一口湯。雞湯的底味很幹凈,沒有多餘的調味,鹽的用量剛好把雞肉本身的鮮甜托出來。

有別於其他拉面,這家的面條很細,入口後的瞬間,面條在齒間彈了一下,然後斷開。

不死途坐在旁邊,面還沒動。他的筷子擱在碗沿上,紫灰色的眼睛從帽檐下面看著她反應,嘴角往上揚著:“怎麽樣?”

“你是怎麽找到這家店的?”她問,帶著一絲真正的意外。

以不死途目前的味覺狀況,痛覺退化了多少她還在評估,味覺的損失程度只會更嚴重。苦味對他來說已經幾乎不存在了,鹹味和甜味的感知閾值也一定大幅上移。

這家店的湯頭雖然鮮美,但走的是清淡的路子,不是那種用重油重鹽強行沖擊味蕾的風格。他能找到這家店,顯然不是靠吃出來的。

不死途帶著一種非常明顯的得意:“這麽多年下來,我對你的口味已經胸有成竹了。”

“不過這家店,是異常防禦部的治安官朽葉推薦的。”他拿起筷子,“她的日常愛好就是下了班去美食探店。”

話音剛落下,店門口的風鈴響了一聲。

一個穿著黑色職業裝的女性走進來,進門之後先站在門口環顧了一圈,目光掃過吧臺,落在雙人桌的不死途身上,她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

“偵探先生?”朽葉走過來打招呼,“你怎麽會帶人來吃拉面?”

蘭涯朝朽葉微微頷首:“你好,我是醫師蘭涯,偵探先生的朋友。”

“治安官朽葉。”朽葉在蘭涯旁邊的空位坐下來,說,“今天下午的調查有點郁悶,所以化憂郁為食欲。”

蘭涯註意到不死途沒有接話,她盲猜這件調查就是眼前這兩人參與的,故而也沒有追問的想法,好奇心可是很危險的。

朽葉點的拉面還在煮,兩位女性聊起了筍幹的家庭處理辦法,主要是朽葉說,蘭涯聽。

朽葉對蘭涯的口味非常欣賞,分享了自己的配方:“筍幹不能直接用醬油熬煮的,得先曬到半幹,再用雞湯、醬油、砂糖、味醂一起煨。煨到湯汁收幹之後,再晾涼過夜。”

說到這裏,她的面端上來了,她順勢夾起一片筍幹,舉到燈光下:“你看這個顏色,不是醬油的黑,是雞湯收幹之後的那種琥珀色。”

蘭涯湊近了一點看。筍幹的切面確實不是醬色,是更淺的、帶著透明感的深琥珀色。

“雞湯的鮮味把筍幹自身的鮮味托住了。”她說。

“對對對!”朽葉的筷子在空中點了一下,“醫師很懂啊!我之前跟同事推薦這家店,他們吃完說‘挺好吃的就是有點淡’。哪裏淡了!明明是他們的舌頭被公司食堂的重油重鹽腌壞了!”

蘭涯忍不住笑了:“不是淡,是鮮味需要舌頭靜下來才能吃出來。”

朽葉放下筷子,雙手輕輕合攏拍了一下:“醫師你這句話我要記下來。下次再有人說淡,我就原話甩過去。”

不死途坐在旁邊,默默地吃著自己碗裏的面。

他吃面的節奏非常穩定,紫灰色的眼睛盯著碗裏的湯面,偶爾擡起眼皮看一眼蘭涯和朽葉相談甚歡的側臉,然後低下去,繼續盯著碗。

朽葉顯然對美食的認知極為有見地,她和蘭涯從筍幹的處理方法聊到雞湯的吊法,從雞湯的吊法聊到二相樂園哪家面包店的鹽面包做得最好,從鹽面包聊到她上個休息日專門坐車去海原市吃了一家據說離百個琥珀紀的老店還差九十九個琥珀紀的可樂餅。

蘭涯說自己吃過用猴面包果做的可樂餅,外皮炸得很酥,裏面的果肉還保留了一點顆粒感。朽葉聽得眼睛發亮,把這個做法記在了手機記事本裏。

不死途碗裏的面吃完了。他把筷子擱在碗沿上,端起碗把最後一口湯喝完。湯碗放下來的時候,碗底在臺面上發出一聲很輕的磕碰聲。

朽葉的拉面也吃完了。她雙手合十說了一句“多謝款待”,然後掏出錢包:“今天吃得太開心了。醫師,下次有機會再一起探店啊。”

朽葉付完賬,朝不死途揮了一下手:“偵探先生,回見。”風鈴響了一聲,她消失在店門外。

兩人走出拉面店,回到報社已經很晚了,貍貓們早就下班了,旁白在隔間裏蓋著毯子睡得正沈。

靠在沙發上,蘭涯用小刀劃開自己左手,她下手很幹脆,血珠從切口裏冒出來。她把刀放下,很自然地把手腕伸向他。

不死途把三才釘稍微松了松,影子試探著從裏面探出來,先是細細的的暗色絲線,繞著手腕打了幾個溫順的圈,然後才慢慢往前延伸,完全包裹住她的左手。它雖然餓急了,但碰到她皮膚時仍然很輕,像是在小心翼翼地把貪婪的尖牙藏在深海之下。

影子開始吸吮了,像幼獸用奶牙叼住手,不敢咬太深,又舍不得松開。偶爾吸得過急,它還會自己停下來,松開一瞬,再重新貼上去,像是怕弄疼她。

放任影子補充血液這一詭異的場景,兩個人開始閑聊起來。

“朽葉小姐很讓人感到親切。”蘭涯說,她的目光落在貍貓沒關掉的接線板的指示燈上,“她的聲音和我之前追的動畫角色很相似,有這個聲音的不會是壞人。”

不死途從剛才旁觀蘭涯和朽葉聊天時莫名的沈默裏恢覆了平時的語調:“你這話也是捏他哪本漫畫吧?肯定不是《麥卡托事件簿》。”

“其實是捏他《漁公案》。”蘭涯說。

不死途眨了眨眼,《漁公案》已經是不知道什麽年代的常青作品,跨度之大讓他早就放棄了追更。

影子吃飽了,它從蘭涯手腕上慢慢撤下來,縮回三才釘下,甚至還主動幫忙愈合了傷口。

蘭涯收起左手,似乎很滿意影子的乖巧,對影子溫柔地叮囑:“記住這個味道,以後用得上。”

報社裏沒開燈,窗外街燈的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的側臉切成明暗兩半。

“差點忘了。”她看向他,“後面我們要減少公共場所,特別是直播場所的出現。”

聽了這話,他整個人從頭到腳散發出一種非常熟悉的、蘭涯見過很多次的氣息。

沮喪的小狗。

“為什麽?”他問。

蘭涯側過身,窗外的光從她肩膀後面照過來,把她的表情打上了一層很柔和的濾鏡:“你也參加幻月游戲了,不是嗎?”

不死途沒有否認。

“我來這裏是為了病人委托。這一次大概率得動個大手術,我可不想把我的術前準備什麽的都直播出來,這樣根本沒法治療。”

紫灰色的眼睛裏的光暗了一瞬,他把帽檐往下壓了壓:“知道了。”

蘭涯的手落在他垂在身側的那只手臂上,隔著紅白西裝鬥篷的衣袖,輕輕拍了拍:“你自己也有案子要完成。加油吧,偵探先生。”

果不其然,星鐵FES的會場上,在戰隊謁者襲擊列車組的最危險關頭,拉曼查的唱名響徹二相樂園。

真珠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智械的身體不需要休息,但她把後背靠在椅背上,兩只手交疊放在桌面上,姿勢和一個剛處理完突發事件的執行官一模一樣。

星鐵FES的謁者襲擊事件、二相樂園各處開裂的緊急事件,都已經解決了。

秘書的請示通訊發來:“有一位自稱醫師的蘭涯女士求見。”

真珠停了一瞬,說:“請她進來。”

真珠其實和這位絕境醫師並無醫患關系,而是靠石心十人裏的其他同僚的引薦,借用曾經醫師欠戰略投資部的人情,邀請到領獵人來二相樂園壓陣,她本人與醫師處在認識但不熟悉的階段。

門推開了,蘭涯走進來。

真珠從辦公桌後面站起來,智械的身體動作流暢而精確,她的聲音裏的語調帶著智械特有的、把語言當作精確工具來使用的克制感,每個音節之間的間隔完全相等。

“推測:醫師前來的目的,與這幅畫後面的空間有關。”

蘭涯在她的辦公桌前停下腳步,說:“恕我是等直播結束後才前來。這個到處都是流量陷阱的地方,非常影響正常診治工作。還請真珠女士給我完成術前醫療評估的機會。”

真珠的瞳孔裏計算的數據流停了一毫秒:“這次的治療對象,聽起來非同一般。我的計算結果是:醫師要治療一位星神。”

“那要看我進去後的評估結果了。”蘭涯沒有否認,臉上的微笑帶著一些令真珠摸不準的含義,“實不相瞞,我做好了治療不止一位星神的準備。”

真珠的面部表情在這一刻出現了一個極其短暫的、近乎失真的停頓,瞳孔裏的數據流劇烈地閃爍了一次。

“這下我對醫師的認知,要推翻重來了。”她說。

辦公室後面的墻上掛著一幅畫,尺寸很大,從天花板一直垂到地板上。

畫的內容像是一片圓形的雲,雲的邊緣處向內布滿了尖銳的、像牙齒一樣的突起。

真珠走到畫前面,側過身:“眾神嗤笑之地。醫師,請。”

蘭涯和真珠一起走進畫布裏,碎裂的建築物在周圍鋪展開來。

地面是不平整的,到處都是裂縫,裂縫深處有紫紅色的光透出來。

空氣是靜止的,沒有風,懸在半空中的建築殘骸在極其緩慢地旋轉。

天空是紫紅色的,雲層的邊緣布滿尖牙利齒,那些牙齒像某種巨大生物的呼吸一樣有節奏的開合。

蘭涯站在一片傾斜的混凝土板上。

她環顧四周,目光從碎裂的建築移到紫紅色的天空,從天空移到雲層邊緣那些緩慢開合的牙齒。

她看了很久,接著轉過身。

真珠站在她身後,明顯在等待著醫師醫療評估的結果。

“很遺憾,真珠女士。”蘭涯的聲音不高,但在靜止的空氣裏傳得很清楚,“我希望你代我聯系鉆石。如果你們不想被市場開拓部拉下水一起陪葬的話。”

真珠的瞳孔裏,數據流的光徹底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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