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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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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劍鋒沒入血肉之中,阿蕪悶哼一聲,接著鮮血沿著劍刃流出,滴滴答答滴到地面。

寧秋亭將天凈月華劍猛地抽出,傷口處汩汩湧出更多的鮮紅。

阿蕪眉毛痛苦地凝結起來,可是卻咯咯地笑著,左手手指輕輕動了幾下,只見得一旁原本昏死在地的天玄宗主元虛子,一陣激烈地抽搐,整個人白眼上翻,瀕死的魚一樣撲騰了幾下,氣絕閉眼倒在了地上。

而阿蕪胸口處的粉紅血肉,卻一點點愈合了。

如此操作,就好像是他將元虛子的生命拿走,拼接到了自己身上,用一個生命的消亡,換取另一個生命的延續。

寧秋亭難以置信道:“你能吸取別人的生命為己用?”

阿蕪不置可否地一笑。

這就是他癆病多年未愈,瀕臨死亡卻能屢屢化險為夷的奧秘,根本就跟什麽丹王的丹藥無關。

他並沒有給寧秋亭喘息之機,操動傀線,在場數百名昏過去的天樞弟子,瞬間從地上站直了身子,成為他的傀儡,舞動著各自的兵器,向寧秋亭沖殺過來。他們雙目無神,全部都被控制了,並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寧秋亭將天凈月華劍一扔,掏出自己的大錘,同在場的天樞弟子奮力交戰。

她手起錘落,將面前的天樞弟子錘到一邊,可是想到他們都是活生生的人,昔日共事的同僚,並不敢嚇死手,所以處處收斂,不敢放開手腳。她怒而吼道:“你做這些,到底是為了什麽?你已經是天樞長了,你還有什麽不滿足的?!”

阿蕪在一旁作壁上觀,悠然道:“人生在世,就好比一場戲,所有人的命運都不由自己掌控,無論高低貴賤,都是扮演既定的戲本。你會羨慕戲本中的皇帝麽?不會,因為你知道那是假的……”

寧秋亭道:“一派胡言!”

阿蕪幽幽道:“我不願做戲偶,我要讓所有人臣服於我,供我取樂。”

寧秋亭道:“你把自己當成神,可是你就是一個可笑的蟲豸,無聊至極!”

阿蕪笑得放肆:“你還是先擔心自己吧。”

遠處,圍觀著的宮執將兩人的對話聽在耳中,也無比驚訝。總算明白為何那人奉養熒惑多年,受到侵蝕也不會死,原來他能夠吸取旁人的性命,延續到自己身上。

他和慕留歌能夠保持清醒,全系葉歸遙已經將幾人的傀線切斷,因此不受阿蕪的控制。

鋪天蓋地的人流湧向臺面,寧秋亭逐漸無力招架,頹勢漸顯。

宮執道:“留歌!”

慕留歌點了點頭:“嗯。”

兩人心有靈犀,從後方的人群中殺出。兩道身影竄出,奔向臺上交戰的兩人。慕留歌喚出不敗桃花,花枝變長,花藤將無窮無盡受控制的天樞弟子撥流開。宮執則是用千葉白蓮展開巨大的屏障,阻擋了一人刺向寧秋亭後心的一劍。

寧秋亭道:“多謝。”

宮執加入了戰鬥,“無事。”

與此同時,寧緲與阿鳶亦是突然殺出,他們一直藏在人群中,伺機而動。寧緲出手,將數個受制於人的天樞弟子背後的傀線絞斷。白岐承掙脫了束縛,放出曼珠沙華控制監牢中的妖獸,一同奔向會場,他們都被葉歸遙斬斷了傀線,不受控制,臺上一時人員齊聚。

阿蕪譏諷,對眼前的景象並不意外:“可以啊,都齊了。”

寧緲沒有管在場受控制的其他修士,而是操作鋒利如刀的傀線,直取阿蕪而去。

阿蕪看清了她的臉,突然驚喜道:“緲姑娘,是你。”

寧緲怒罵道:“狗東西,拿命來!”

她絞斷阿蕪身邊紛亂的傀線,與執著暗器阿鳶聯手,兩人招招直逼阿蕪的要害而去。阿蕪應對自如,僅憑體術招式,將兩人的攻擊化解,卸除病弱老頭的偽裝以後,他的拳腳招式展現出本人一樣利落狠辣的特質,寧緲逐漸吃力,並不好應對。

阿蕪道:“緲姑娘,幾十年不見,你還是這麽漂亮又善良。你救過秋兒,我不殺你,你不要逼我。”

寧緲怒道:“你閉嘴!我此生最後悔的事情,就是答應了你的請求,放你進千機門……你就是一條養不熟的毒蛇!”

“毒蛇?!”阿蕪突然狂笑起來,發出放肆的大笑聲,“我何毒之有?”

寧緲傀術嫻熟,一手操縱著阿鳶,另一手布置傀絲所成足以斷金的千絲陣,主仆二人聯手,將阿蕪逼近無處可逃的死角。

寧緲怒不可遏:“阿槐親眼所見,你半夜出現在我二哥的臥房中,將他頭斬斷了,之後又將阿槐肢解,又做成了一個不人不鬼的怪物!你燒毀了分家,偷學了二哥貼身保管的掌門寶典,學會了傀術,還有……我看見了你藏在自己房裏的那些金貴器物,說明你早就是個慣犯!你這個小偷,殺人犯!令人作嘔的變態!我家人那麽信任你,對你那麽好,你卻將他們殺了!”

阿蕪咯咯笑道:“哈哈哈哈哈!阿槐……你已經見過他了?!哈哈哈哈哈哈!你不覺得那個樣子更適合他麽?他那麽喜歡騎別人當大馬,我就把他變成一頭大馬!”

傀線在他的身上割出無數血痕,阿鳶的暗器在他身上捅出了許多血洞,可是都在眨眼間就修覆如初,沒一道傷口的愈合,就意味著一個無辜生命的消逝。阿蕪無法被殺死,這樣殺下去,只會又越來越多的人為他償命而死,這樣的拼殺根本就沒有意義。

傀線纏在阿蕪的脖頸上,頃刻就能勒斷,阿蕪滿眼挑釁,“你心軟了?”

寧緲終於還是沒有下手,眼見著遠處幾個修士又氣絕癱軟倒地,被抽走了性命,她眼眶紅了:“你無恥——”

阿蕪道:“你怎麽不問問我,為什麽會半夜出現在你二哥的臥房裏?你那個變態的哥哥真的只喜歡玩女人麽?你以為我為什麽會看到他那‘貼身存放’的寶典?!”

寧緲失神道:“你什麽意思?”

“哈哈哈哈哈哈……”阿蕪笑得更放蕩了,他的聲音逐漸變大,“沒有人看得起我!你以為你二哥做那些事,千機門其他人會不知道?誰人不知,‘阿蕪甚得二公子寵愛’——我怎麽知道那些東西,是誰放在我臥房裏的?他們可以輕易汙蔑我偷盜,說我為了留下來不擇手段,可是我不能辯解……不然就沒有辦法救秋兒……那你倒是告訴我,為什麽我天生就要遭遇這些!?”

阿蕪掙脫傀線的控制,手掐上寧緲纖細的脖頸,五指猛然發力,寧緲的臉漲成紫紅色,逐漸窒息。阿鳶想要去救主人,卻被阿蕪的傀儡牽制住,自身難保。

可是阿蕪卻沒有下手,將她隨手甩到了地上。

寧緲伏在地面嗆咳起來,不住地幹嘔。

阿蕪蹲在她的面前,笑得溫和,緩緩道:“緲姑娘,我不會殺了你,我也不會殺了你那個忠心耿耿的仆從。”

寧緲瞪著他,目眥欲裂,可是毫無作用。

阿蕪道:“我說了,我要讓所有人供我取樂,我要看你們這些愛得死去過來的人,彼此刀劍將向,成為彼此最仇恨的敵人。等你下次醒過來,她——”

他指了一下不遠外的阿鳶,為難道:“讓她變成你回憶裏的什麽好呢?殺父仇人?還是素不相識陌生人……”

寧緲啐他一口道:“你個死變態!”

阿蕪並不生氣:“晚安。”

寧緲張口欲罵,卻在下一瞬忽然雙目失焦,眼前一黑,暈了過去。原本在掙紮的阿鳶,也跟著自己主人的昏迷,失去了反抗能力,暈倒在地。

阿蕪漠然地起身。

在他的身後,忽然爆發出一聲尖厲又高昂的尖笑。

熒惑趴在阿蕪的肩上:“對!!就是這樣,讓所有人刀劍相向,互相殺戮,我沒有看錯,你果然比宮執那個廢物狐貍有趣……”

宮執猛然轉過頭去,慕留歌亦是看見了熒惑的身軀,那是一個和阿蕪長得近乎一模一樣的虛影。熒惑會變成宿主的模樣,吸食宿主的七情六欲,只有奉養過他的人能夠看見它。

慕留歌道:“原來這就是他真實的目的,讓世人自相殘殺,讓天下陷入混亂,他和熒惑還真是天生的好兄弟。”

宮執表情沈重,如今還是不明白,阿蕪是如何操縱人的意識以及回憶的,以後斬斷傀線,那些天樞的弟子還是昏迷不醒,似乎並沒有完全脫離控制。而在場唯一精通傀術的另一人,也敗下陣來了。

此時,葉歸遙的聲音突然在宮執心頭響起。

宮執:“葉歸遙,怎麽了?”

葉歸遙道:“你有沒有發現,阿蕪雖然兩手的手指都在動,可是只能看見右手的傀線。”

宮執蹙起眉來:“是這麽回事,他的左手,或許是在寫什麽咒法。”

葉歸遙道:“不。我是魂魄,能夠看見生人看不見的東西,他左右手的傀線,並非同一種材質。”

宮執吃驚道:“什麽?!”

他忽然意識到了什麽,一個可怕的答案在心中浮現。

葉歸遙道:“他的左手傀線的材質是靈脈,右手的傀線材質是魂魄。我猜測,他通過左手,操縱活物聽從自己號令,通過右手,改變傀儡的意識,還可以吸取他們的生命,用以給自己續命。還記得我當初告訴你的麽?那魂魄所制的傀線,種在人的靈海中,我能夠將其斬斷,不過有些麻煩……”

宮執道:“要怎麽做?”

葉歸遙道:“恐怕需要你進入別人的靈海,我才能接觸到傀線,切斷阿蕪對別人的控制。”

宮執毫不猶豫道:“沒問題。”

他心中卻引發下一個擔憂——可是天屹城那麽多人被操控,光在場的人就有幾千,僅憑兩人,要斬到什麽時候?

慕留歌見宮執遲遲沒有搭話,擔憂著問他道:“宮執?”

宮執回過神來,猶豫著跟慕留歌開口,“留歌,我想到一個辦法……”

此時,寧秋亭將面前的傀物幾錘子擊飛,幾步來到宮執面前,問道:“你在跟誰說話,為什麽我腦子裏也能聽見?”

宮執有些猶疑,此時葉歸遙在他腦海中道:“無事,宮執,你告訴她吧。”

他嘆了口氣道:“是葉歸遙,當年他賜脈給我,也將一段魂魄寄宿在了靈脈中,一並到了我的體內。”

他將玉蘭花脈移給了寧秋亭,葉歸遙的魂魄也許也跟著過去了一部分,所以寧秋亭能夠聽到兩人對話的心音。

寧秋亭與慕留歌臉色一變,齊聲道:“什麽?!這麽大的事,你為什麽不早說?”

時間緊迫,宮執道:“來不及解釋這些,你們先聽我說,那個阿蕪能操縱兩種傀線,一種是靈脈,一種是魂魄,他不但能驅使活物,還能篡改那人的意識。所以我打算——”

寧秋亭打斷他道:“這些我都聽見了。宮執,我體內也有葉歸遙的魂魄,我想我也能做到,我跟你一起。但是需要有人來牽制阿蕪,誰來?”

宮執思索一番道:“我來吧。他體內有熒惑,那玩意灌人迷魂湯的把戲我熟悉,我能從靈海裏把留歌救出來一次,就能把阿蕪也給弄出來。”

寧秋亭道:“這太危險了。慕留歌不會傷害你,所以你能夠脫身而出,可是阿蕪想置我們於死地,他不會放你走的,你可能會……”

宮執深吸一口氣,擡眼鄭重道:“當年是我把熒惑放出來的,我必須要為所做之事付出代價……我和它之間還有一筆賬要算。”

寧秋亭沈默了。

遠處,白岐承操縱著妖獸,跟阿蕪交戰,可是在場的傀物數量太多,很快也要敗下陣來。阿蕪吃準了他們必敗,所以不緊不慢地指揮傀儡與他交手,看上去游刃有餘。

“我明白了,你保重。”寧秋亭錘了一下她的胸口,轉身走向一個暈倒在地的弟子身邊,額頭相抵,意識進入了他的靈海。

慕留歌沈著臉,在一旁一言不發,聽完了整場對話,聰明如他,早就猜到了兩人的意圖。

宮執還在糾結著怎麽跟慕留歌解釋,可是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他踟躇著開口道:“留歌……”

慕留歌猝然伸出手臂,將宮執抱在懷裏,撫摸著他腦後的鬢發。

他伏在宮執耳邊低聲道:“放手去做吧,大師兄。”

宮執揪住他背後的衣料:“……嗯。”

慕留歌道:“你們都進入那什麽靈海了,總需要人來守護你們的肉身。我保證只要我在,絕對不會讓你們的肉身收到一絲傷害,你相信我麽?”

宮執道:“我相信你。可是我有可能會回不來,對不起,留歌,到時候你——”

慕留歌輕笑一聲道:“你回不來,我就去找你,把你從那什麽靈海裏面拉回來。要是拉不回來,我就跟你一起沈溺下去,也不錯。總之你別想把我孤零零撇下,你說過要對我負責。”

宮執捏捏他的耳垂予以回應,將臉埋在對方的胸口,發出悶悶的好似哽咽的聲音: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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