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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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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遠處幾個人,站著不幫忙,還嘮上了,白岐承吆喝道:“餵!你們幾個別聊了,快來搭把手!!”

監牢中的妖獸數量畢竟還是有限,就算白岐承使出渾身解數,還是無法與龐大的傀儡大軍匹敵。他一面要用花瓣餵飛禽走獸,一面還要躲閃攻擊,忙得分身乏術。不知從哪竄出了一個天樞弟子,冷劍差點刺中他的後心,白岐承跳腳起來,慌忙招架中,手中最後一團曼珠沙華被某頭虎妖叼走,結果那虎子居然嫌不夠,纏著他的手掌舔,氣得他直甩手。

腳下一個沒站穩,差點摔倒,頃刻面前又飛過來幾道暗箭,激得他連滾帶爬避開,毫無形象。迎面又是兩把不知哪個門派的砍刀,白岐承絕望地閉上眼。

只聽得嗖嗖幾聲,什麽東西將那兩把銀刀絞走,拖了他的後背一把,扶他站穩。

白岐承道:“多謝。”

看起了來人,他後背起了一圈雞皮疙瘩:“怎麽是你?”

慕留歌手執著不敗桃花的花枝,沖他彎起眼睛笑笑:“請多關照。”

白岐承道:“啥?我不跟你一起,我要去找宮執——”

慕留歌拉過他的領子,“大師兄和寧秋亭現在要去做很危險的事,我們必須要保護他們的安全。咱們還是好好合作,別給他們添亂吧,白羅剎兄弟。”

“我呸,誰是你兄弟——”白岐承罵到一半,突然道:“你說什麽?他們要做什麽?”

慕留歌目光一凜:“來了。”

遠處,宮執以千葉白蓮在前開道,澎湃的靈力沖開一路上的傀儡。傀儡被千葉白蓮的靈力輕易沖開,卻感受不到疼痛一樣,前赴後繼地湧上來,在後面奪命似的追,可是宮執並沒有管它們。

“熒惑!”他吼道。

喊得是熒惑,而非阿蕪,阿蕪嘴角一挑:“……白狐?”

下一秒,宮執已然到了他的面前,動作迅速,目的明確,沒有給對方任何可乘之機,跟他額頭抵著額頭,強行進入了他的靈海。阿蕪的眸子微微顫動,幾分意外,還有幾分挑釁。

一陣眩暈襲來,兩人闔上雙眼,齊齊失去了意識。

赤紅一片的荼蘼花海之下,是一片幽深不見底的黑潭,鏡湖墨色的湖水翻湧,攪蕩其中的渾濁,混雜了世間無數欲念。

阿蕪的靈海,此刻稱得上是熱鬧,一共有四個人。

宮執與葉歸遙並肩而立,對面則是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阿蕪。

一個是阿蕪本尊,不茍言笑,還穿著他那身道貌岸然的天樞黑白制服禮袍;另一個,則是熒惑所變成的幻影,一身赤紅如血的長袍,笑得放肆,嗜血的本性暴露無遺。

葉歸遙一身白衣,手中的雪蔚玉蘭發出瑩白聖潔的光亮。

他的魂魄跟著宮執,一同進入了阿蕪的靈海。

阿蕪解除偽裝後的樣子還年輕,但整個人都有一股老氣橫秋的陰鷙氣場,到底是做久了天樞長。他看清了兩人,嘴角沈了下去。

是葉歸遙先開的口:“好久不見,寧槐。也許現在該叫你——阿蕪。”

“……”

另一面,與沈默的阿蕪本尊不同,原本肆無忌憚獰笑著的熒惑,突然爆發出淒厲的慘叫。

“啊啊啊啊!!!”

紅衣上冒出幽幽森白的鬼火,從發絲到腳趾,灼燒他的皮肉,吞噬他的身軀。

熒惑發出來痛苦的嘯叫:“葉歸遙!!!!葉歸遙——快住手!!!!”

沒有人理他。

玉蘭白焱百邪不侵,能夠驅散世間的一切邪物,是熒惑天生的克星。

熒惑滾趴著過去,捉住阿蕪的衣擺:“阿蕪,救我!!!你忘了當初是誰,教你一個什麽都不會的家丁,學會了千機門的傀術?!!誰幫助你殺了寧柳???快救我!!!!”

宮執默然無語,這段話證實了,當年阿蕪果真有熒惑在身。而阿蕪奉養熒惑,已經四十年,遠比自己長久。

阿蕪漠然地掃了他一眼,任憑這個長著自己一模一樣臉的人,被玉蘭白焱燒灼到面目全非。

熒惑獰笑道:“呵呵呵呵……你會後悔的!!!我永遠不會死,我要看著你們,一個個付出代價……”他的聲音漸漸消隱下去,被白焱吞噬,成了一具在地默默燃燒的骷髏。

——總算先解決了第一個禍患,熒惑。

宮執看見糾纏自己數年的噩夢從此煙消雲散,心中湧起唏噓又覆雜的滋味。

隔著玉蘭白焱,阿蕪終於開口說了第一句話:“多謝,歸遙。這麽多年不見,你還是幫了我。”

他的聲音沈靜無波:“我就知道你還活著。”

葉歸遙搖搖頭道:“我已經死去多年,現在不過是一段魂魄。”

“而且,我沒有在幫你,我是來阻止你的。收手吧,阿蕪。”

這句話的作用,基本等於沒有。

阿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隨即嘴角綻出了一個嘲諷的笑。他張開雙臂,整個人向後仰倒,直直地墜入鏡湖之中,頃刻就被墨水般濃黑的湖水吞沒。

“餵——”宮執的手尷尬地僵在半空中。

鏡湖之上唯餘水波蕩漾。

宮執上前,凝視著深邃的湖水,嘆了口氣。

鏡湖反映著一個人過去的回憶,以及種種執念,稍有不慎,就會讓人沈溺其中。和留歌當時的情況一樣,需要他們進入鏡湖裏面撈人,這可是一件十足苦差事。

葉歸遙道:“他是要引誘我們進去,恐怕是有東西要給我們看,要當心。切記裏面都是幻境,是假的,千萬不要受幻象影響,有什麽不測,馬上撤離。”

宮執點了點頭,兩人以靈力護體,做足了十二分準備,步入了鏡湖之中。

冰冷的湖水,浸沒了兩人的發頂。等到習慣了那刺骨又憋悶的冷意,他們睜開眼睛。

無盡的黑水盡頭,有一絲微弱的光亮。

鏡湖水微蕩,畫面已然形成,剛剛進入阿蕪的意識世界,他們受的影響還淺,還保留著自己大部分神智。

看清了面前景象,宮執驚詫地捂住了自己的嘴,他身邊的葉歸遙也一瞬僵住了,葉歸遙瞳孔驟縮,默默攥緊了自己的拳頭。

場景中的主角乃是葉歸遙與阿蕪——更貼切的說,是葉盟主和天樞長寧槐。

宮執輕咳一聲偏過臉去,想當年自己也在慕留歌的鏡湖裏,見到過如此尷尬景象。

不過這次可並非什麽夢。

面前的景象持續了許久,鏡湖反應身體主人的意識,時間流速與現實有所差異。密室外晝夜變幻,一連過去了半月。結合其中的各種細節,宮執逐漸明白了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情,瞬間頭皮發麻——

那是萬仙盟一役之後,葉歸遙身死,寧槐建立天樞之後。

原來葉歸遙當年並沒有死,而是被寧槐弄到了這個不見天日的密室裏,囚禁折磨。寧槐時而暴怒,時而哭泣,時而溫存,無論如何,他身下的人都是傀儡一樣毫無回應。

宮執幹嘔了出來。

彼時的寧槐並不知道,葉盟主已經將玉蘭花脈連帶著魂魄一並移給了宮執,在他密室中囚禁的,是一堆無論如何也不會有反應的死肉。

這就是葉歸遙生命最後的歲月。

阿蕪的眼睛穿過鏡湖渾濁的湖水,緊緊盯在葉歸遙身上。他一陣抽搐,臥倒在屍身之上,顫抖又毛骨悚然地說了一句:

“歸遙,我果然還是喜歡會說話的你。”

葉歸遙身形猛然一震。

這個王八蛋是故意的!宮執猛地擋在他面前,隔斷兩人的對視。

他指尖凝上靈力,將鏡湖畫面攪渾,一切荒唐又可怖的影象消失,兩人從幻境中,又短暫地抽身。

宮執搖著葉歸遙的肩膀道:“歸遙,裏面都是假的!別信他,也別陷進去!”

葉歸遙置若罔聞,陷入了巨大的茫然之中,許久才回神,整個人身體劇烈地發抖。

後方,傳來阿蕪的一聲冷笑。

宮執憤怒回身道:“你閉嘴!”

葉歸遙弓起身子蹲了下去,十指嵌入發中,他將頭低下,發出了痛苦的嘶吼聲。

“為什麽?”

葉歸遙擡起頭來,聲音顫抖:“你到底為什麽這麽恨我?我一直以為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阿蕪站在黑水之中,形容枯槁,狀若幽鬼。

“最好的朋友……”

“呵呵呵……”

“歸遙,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麽?你記不記得你跟我說過什麽?”

葉歸遙嘴唇幹澀泛白,眼神迷蒙。

阿蕪漠然道:“記不得了吧,我幫你想起來,那是我第一次去萬仙盟——你說世上大多數人的命運不由自己決定,他們為生計所迫,可能會做很多不得已而為之的選擇,這不是他們的錯。你說你要建立一個沒有偏見、包羅萬象的地方。”

葉歸遙:“……”

“你是第一個對我說這些話的人,我以為終於有人理解了我。所以我義無反顧加入了萬仙盟,全心全力輔佐你。”

阿蕪的話語,將葉歸遙也帶回了那段渺遠而美好的回憶當中。

當時的他們年輕又充滿鬥志,神清氣朗,意氣風發,都相信彼此會是改變天下格局的人。

“後來,我們在人間獵妖的途中,救下了小亭子。你沒有告訴她,她的父母並非是被妖獸所傷。她的母親是妖獸,父親是人族,兩人的結合一事暴露,不被世俗所容,所以村民用亂棍打死。如果你不救下她來,她也要成為棍下亡魂。你說女孩子跟在一個男子身邊長大,恐遭世人非議,所以到處說她其實是個男孩,也從不給她梳洗打扮,把她當成男孩子養。”

“你還記得麽,當時我們關系好到夜夜抵足而眠。你白天要處理萬仙盟繁忙的事務,我就在家裏幫你帶小孩。一開始我很討厭這個趕也趕不走的小雜種,後來她越長越大,居然長得跟秋兒越來越像,你說我們是家人……歸遙,我第一次覺得,這是夢麽?上天總算善待了我一次,也許我們三個就這麽相伴下去也不錯……”

阿蕪兀自說著。

那一夜,他做了一桌子佳肴,等著歸家的葉歸遙,推開沈重的大門。

他不是一個善於言辭的人,因為心裏藏了太多事,他一貫沈默,只有面對葉歸遙的時候,他願意偶爾敞開自己的心扉。

阿蕪從來沒有這麽緊張過,哪怕是第一次殺人的時候,他全手心都是汗,屢屢擦了好幾次手。

葉歸遙笑道:“你怎麽了?接連幾天心神不寧?”

兩人暢飲,交談最近仙門百家發生的趣事,直到深夜,小亭子已經難抵睡意,倒在桌邊呼呼大睡。

葉歸遙鮮少這麽開懷的大笑,他從來都是淡然靜默,恰如他的靈脈雪蔚玉蘭一樣,不說話便拒人於千裏之外,但是真正接觸,又會發現是無比溫柔好相處地人。他的眉眼柔和,臉頰因酒醉泛起酡紅,滿眼帶笑地凝望著阿蕪。

這坦誠的目光,擊碎了阿蕪最後一層假面。

阿蕪或許是酒飲太過,抑或是幸福的日子讓他太過翩翩然,竟然認為自己真的成為了葉歸遙的那個“知己好友”。

他開口,跟好友說了一個故事。

他說曾經有個很可憐的人,從出生就被父母拋棄在破爛的漁村裏,只有一個跟他一樣可憐的半路認來的妹妹相依為命。後來妹妹生病了,他背著妹妹去大戶人家做工,不要工錢,只求能救好妹妹的病。可是那家人對他並不好,動輒打罵,甚是還……侵犯了他。

最後妹妹沒有救回來,還是死了,他終於孑然一身。在最後一次,家主打他的時候,他沒有忍氣吞聲,而是殺了那家的主人,他後來還殺了很多人。

阿蕪問,你覺得這個人是惡人嗎?

葉歸遙流下眼淚,說他覺得這個人很可憐。

阿蕪的手心在桌下褲面上不住地擦拭,問那你覺得,他也能被你拯救嗎?

葉歸遙沈吟許久,最終嘆了一口氣:“我不知道。他很可憐,可是這不是他殺人作惡的理由,殺人和別的事情不一樣。我不能替死者原諒他……我救不了他。”

阿蕪道:“可是他後來也救了很多人!”

葉歸遙道:“他做過的惡事不能被抵消,他應該付出代價。”

阿蕪道:“可是那些人做錯在先!他把這些人肢解了,頭手腳亂接在一起,讓他們變成怪物,讓他們認不得自己的親人,還讓他們認賊作父!”

葉歸遙猛然打斷他道:“如果那人真的做了你後來說的這些事,我覺得他未免也太可怕了,這樣的人存在於世間,只會招致無盡的禍端。”

阿蕪好久沒有說話。

他問道:“那如果讓你遇見這個人,你會怎麽辦?”

葉歸遙道:“我會殺了他。”

回憶之外,鏡湖之中,葉歸遙絕望地閉上了眼睛,他其實一直記得這段對談,一直到現在。當場他並沒有覺得有什麽不對,回去之後,越想越覺得不對。也是自那場對談之後,他有意無意,開始疏遠寧槐。

阿蕪一手指著宮執,失控地沖著葉歸遙咆哮道:“他也做了壞事!你知道他當年為了上位,殺了多少同族?!!可是你接納他,原諒他,甚至還重用他,你為什麽不能原諒我?!憑什麽我就無藥可救!!!”

葉歸遙道:“宮執殺的,都是萬仙盟發布,惡貫滿盈的妖物。”

阿蕪道:“那我殺的還都是惡貫滿盈的壞人呢!”

葉歸遙難免激動起來:“可是他知道自己做錯了,他已經付出了代價,也一直在想辦法彌補,可是你呢?你越來越喪心病狂,天樞那一百個弟子做錯了什麽?你為什麽要殺了他們,而且你還刻意煽動人族和妖族的仇怨,甚至在敗露以後,想要全天屹城的人為你陪葬!”

阿蕪道:“他付的算個屁的代價!他死了嗎?”

葉歸遙道:“阿槐,你跟我爭論這個,到底有什麽意義?”

他習慣性地喊出了那個稱號,卻觸怒了阿蕪的逆鱗,他忽然失去控制撲上去,揪住葉歸遙的衣領,給他臉上來了一拳。兩人扭打在一起,翻騰在鏡湖墨色的水中,拳頭接連落下:“又是阿槐!阿槐!別用那個惡心的名字喊我!!”

阿蕪騎在他身上嘶吼道:“你早就懷疑我!根本就不相信我……你以為我不知道,其實你一直都在暗中派人調查我!!你敢不敢正面回答我,到底有沒有?”

葉歸遙道:“有。”

阿蕪笑得垂下頭去,趴在葉歸遙的胸口,笑聲像在嗚咽:“你終於說實話了……你啊……歸遙。大家都來塵世間稀裏糊塗滾爬一遭,偏偏你要裝什麽聖人。我做這些事,就是為了做給你看啊。”

他手指輕柔地撫摸上葉歸遙的臉,“為了給你看,你遠沒有那麽偉大,你白忙活了一輩子,最後大家還是恨得死去活來,他們自相殘殺,爭強鬥狠,其實跟動物也沒什麽區別。葉歸遙,你錯了。”

葉歸遙眼尾流下一滴淚,阿蕪臉上綻出了一個滿意的笑,他肖想這一天,已經肖想太久了。

“對不起。”

葉歸遙哽咽道:“阿蕪,我那晚不該對你說那些話的,其實我一直在後悔……”

阿蕪柔聲道:“你後悔什麽?”

葉歸遙道:“我應該當晚就殺了你,然後再自殺,這樣就不會發生後面的悲劇了。”

阿蕪臉上的笑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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