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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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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宮執從袖中拿出一個布包裹著的東西,三兩下將其展開,放在寧緲面前,“喏,就是這個。”

白布裏面空空如也,寧緲眼皮一跳道:“什麽玩意?你別想耍花招。”

宮執撚起那根細如發絲的東西,那是他們從蛇頭上剪下來保存好的,類似於傀絲的東西。

寧緲這才看清他手裏面的東西,“這是……”

宮執道:“也許是傀絲。我與留歌在作亂的妖物屍體上所見,但是又不敢確定,也看不出來是什麽材質,不知前輩可有頭緒?”

寧緲仔細打量了一番,面色沈郁了下來,語氣鄭重道:“這東西不是傀絲,不過確實不好猜。”

這回輪到宮執懵了:“不是?那是什麽?”

“你們先回答我一個問題。”

“您問。”宮執道。

“你們怎麽確定它和天樞長有關?”

對方還對他們的動機抱有懷疑,宮執沒有介懷,坦率道:“此物我還在一個東西上見過,就是葉歸遙的遺骸。”

宮執將白岐承盜得葉歸遙鎖骨一事,告訴了寧緲,對方聽完之後,臉色更是難看。她知道葉歸遙身死一事,卻不想背後還藏著這麽多彎彎繞繞。

“他將葉歸遙的屍骨保留下來,說不定又是為了做成那些惡心人的怪物,不管目的是什麽,此人從未收斂過本性,一想到天下仙門都拜服與這種人之下,真是令人作嘔!”寧緲憤恨道。

宮執無比認同,試探著問道:“前輩覺得這東西可能是什麽做的……譬如,魂魄?”

“魂魄虛無縹緲,如何能被人看見。”寧緲這次沒有再藏著掖著,攤開道:“這東西是用你們都很熟悉的東西做出來的,你有,他也有。”

宮執與慕留歌對看一眼,忽地一個答案湧上心頭——“靈脈?”

“沒錯,”寧緲輕描淡寫道:“現在千機門控制傀儡的機密,被你們知道了。”

宮執目瞪口呆:“木頭裏面可不會長靈脈……”

寧緲輕蔑一笑,“年輕人,拜托你動腦筋想想。不會長,不會自己造一個啊,都是運送靈力的玩意,既然沒有,就自己打造一條好了。不然你以為千機門為何如此強調雕刻之術,就是為了在偶中刻出極為覆雜精密的脈路。”

她撚起那跟幹巴巴的白絲:“告訴你們也無妨。千機門為了弄明白人體內的靈脈走向,會組織內門弟子剖屍,我見過無數死人體內的靈脈,就是這樣幹巴巴細長一條的樣子,跟頭發絲差不多。”

她的指尖凝起靈力,靈力灌輸進細絲之中,整條絲線仿若活了過來,泛起瑩白色的光亮,耷拉下的一端,開始浮空飄逸。收回靈力,光芒黯淡,發絲又輕飄飄落回桌面,恢覆了不起眼的樣子。

寧緲眼睛瞇成細長一道,杯盞裏的茶已然涼了:“你們要告訴我的就只有這些?這可換不回你兄弟的命。”

慕留歌微微一笑,語氣中透著訝異:“那就奇了,妖物體內又沒有靈脈,身上怎麽會纏上一條靈脈做的絲線,那定然是外界來的了……”

對方的話語飄入耳內,寧緲忽然意識到了什麽,將茶碗重重擱下,差點嗆咳出聲,一個答案呼之欲出——有人用靈脈做傀線,操控了那些妖物。

慕留歌緩緩道:“前輩,這才是我們要告訴你的事,阿蕪在用靈脈煉傀線,可是我們不是千機門弟子,不知道這是否可行……”

寧緲全身一震震悚——靈脈煉做傀線,當然可行,雖然古往今來從未有人這麽做過……傀絲用於傳導靈力,操縱傀儡,其實就是人造的靈脈。人造的假貨能用來操控傀儡,真貨為什麽不可以?!可是誰會心甘情願把自己的靈脈剖出來給別人?阿蕪的靈脈是從哪裏弄到的?

似是看出了她心中的疑惑,宮執又道:“前輩可曾聽聞,今年初,宮執出山,在天樞殺了百名弟子,盜走白蓮,又挖了葉歸遙的墳一事?”

他臉頰泛起緋紅,不自在咳了兩聲。

“聽說過,你看上去,可不像是能幹出這種事的人,”寧緲打量了一番宮執,拋出自己的見解。

宮執點了點頭,臉上的紅暈褪去,“本來就不是我,我在深山老林裏修煉了八年,才重得人身,靈力散盡,修為盡毀……自己都難以保全,怎麽可能有功夫去幹這些,可是這是說出來誰會信?誰人不知赤霞關八年前跑走了一條一尾白狐……它忍辱負重多年,終於覓得良機報仇血恨,聽上去太合理了。如果不是留歌信任我,我恐怕早就被捉回天樞處決了。”

“你的意思是,有人將臟水潑到了你的身上,讓一個劣跡纏身的人來頂包。倒是合理……那死去的一百個弟子……”寧緲的聲音漸漸沈下去,微不可聞,目光中的迷惘消失,逐漸變為一種清醒,“原來如此,你想說他將那一百個弟子的靈脈抽了出來,煉成了傀線。”

宮執道:“這是我的第一個推測,還有第二個。”

寧緲擡眼看他,“什麽第二個。”

“哦?”慕留歌也是投來好奇的目光。

“我懷疑他一並抽走的用來煉傀絲的,不只有靈脈,還有一個人的魂魄。”宮執不打算將葉歸遙的存在現在就和盤托出,於是扯了個聽上去還算合情合理的理由道:“傀絲僅能操作□□,或許能操控人的口說違心的話,操控人的手做違心的事,卻無法幹擾那人的意識。老宗主和你大哥認不出你,也有可能是完全將你忘記了。”

寧緲露出一副你在說什麽的表情:“啊?”

宮執連忙道:“就是……這麽說吧。前輩也是傀術高手,敢問您一次能操縱幾個傀儡?我指的是全心全意操控,發揮出傀儡最大功用那種。”

寧緲遲疑了一下答道:“三具。”

宮執又道:“那您少年時期呢,大概就是在分家被燒那段時期。”

寧緲道:“一具。”

十六歲以前,操縱一具傀儡她都要耗費無窮的心神。打造傀儡是一回事,造出傀儡後操縱又是一回事。想到這裏,她已經明白了問題所在。

她打造出了寧槐和阿鳶的新軀殼,可是兩具傀儡超出了當時她所能操控的極限…阿槐不聽她的控制,在她夜晚睡覺時離家走丟了,從此兩人天各一方,再也沒相見……

如果阿蕪是背後的主使,是如何同時操縱那麽多具傀儡數年之久的?

連同她認識不認識的人在內,葉歸遙,作亂的妖族,天數百名弟子……根本就是不可能做到的任務。

宮執又問道:“還有一事,我聽說千機門有法術,將傀術師的命令賦予傀線,放入傀儡體內,即使不需要操控傀線,傀儡也能根據命令行事,或許阿蕪是通過這個做到的,也說不定……”

寧緲搖了搖頭:“不。傀線最多七日就要更換,而且必須要傀術師本人將傀儡埋符之出的軀殼打開,且不同傀儡的脈路天差地別,根據下刻刀的角度都有萬千種變化,需得傀術師親自調試,我和阿鳶就是如此。”

言外之意,總不可能是阿蕪身為天樞長,隔七日還要屁顛屁顛拿著傀線刻刀,尾隨在自己選中的傀儡後面修修補補吧。

宮執目光又看向桌對面的另一人——寧槐臉頰紅撲撲的,倚在自己的阿姐身上,早已經睡著了,大人說話他一個孩子一句話也聽不進去。

寧槐獨自一人流浪幾十年,癡傻瘋癲,脫離了傀術師的控制,卻還是活蹦亂跳的一個人,沒有變成一堆木疙瘩……

“魂魄寄予靈脈之內。”慕留歌突然道。

“什麽?”寧緲道。

慕留歌輕笑,淡淡說道:“我突然想到以前讀過的一本典籍,裏面說魂魄寄予靈脈,其實凡間生靈都有靈脈在體內,只不過有的人覺醒了,能夠感應到靈脈的存在,並加以利用,有的人則做不到。”

寧緲道:“萬世生靈,魂寄於脈,唯德以養。這是《脈經》中記載的內容,幼時教書先生講過。”

宮執點了點頭,脈經所言魂魄與靈脈共存,他在源木山的時候也曾修習過這段內容。魂魄作為虛無縹緲的東西,沒有實體,誰又能真的察覺它是否在靈脈中?教書先生所言,此句意在教導修士們行善積德,修行除了功法精益,還要註重精神領域的提升什麽的,總而言之就是勸人向善。

雖然他懷疑阿蕪煉魂是通過葉歸遙的經歷敘述,並非什麽脈經,可是這已經是他能聯想到魂魄與靈脈有關的唯一線索了,硬要說很是牽強……

宮執道:“嗯……這就是我的第二個猜測。阿蕪抽走了活人的靈脈,連帶著抽走了他的一部分魂魄,影響了對方的心智。他通過魂魄煉制的傀線,幹預人的意識,甚至直接篡改,這樣子即使不去操縱對方,對方也能按照傀術師的想法去行動。魂魄煉制的傀線在生靈或者的時候無法察覺,死了之後變成幹巴巴的一截靈脈,就跟你手中拿著的那條一樣。但是他也沒有把握完全做到十成十的成功,寧槐就是沒有被抽幹凈,魂魄受到了影響,所以變成了一個癡兒。”

總而言之,目前糾集所有的線索來看,阿蕪就是害千機門分家弟子慘死,殺害葉歸遙,害萬仙盟潰散,又導致人族與妖族矛盾日益激化的元兇無疑。

隨著他講到後面,寧緲的神情越來越沈重,她腦中一片亂麻,被說得雲裏霧裏,覺得宮執所言甚是離奇,但是又能在一個詭異的層面,將幾十年來所有事情都解釋出來。

活傀術到底是什麽樣子,靈脈能不能被煉制成傀線,魂魄與靈脈的關系又如何……這些都是她以往從來沒有想過的。

寧緲沈默了片刻後道:“我殺過他一次。在葉歸遙出事那日當晚,我潛入了萬仙盟,給了阿蕪一劍,我親眼見見過他斷氣。可是第二天,他又好端端地出現在了眾人眼前。”

慕留歌道:“還有一事,就是他的一身癆病,連醫脈弟子都束手無策,成日裏咯血,人人都覺得他命不久矣,可是他偏偏活到了現在,不知是靠什麽靈丹妙藥吊著……”

“老不死的,早晚要了他的命!”寧緲怒不可遏道。

此時,床上躺著,奄奄一息的寧秋亭,睜開了雙眼。

她早就醒了,在一旁默不作聲聽完了全部,終於忍不住強撐著起身,開口道:“不可能……爹絕對不可能做那種事……”

寧緲嗤笑一聲,搖了搖頭,頗為意外地看著狼狽不堪的寧秋亭,挑釁道:“你也是阿蕪的一條走狗,當然要替自己的主人說話了!此生只要我活著,絕對不會讓他家人有一朝寧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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