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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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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寧緲起身,不打算廢話,準備離開,阿鳶看出來了主人的想法,也跟著“刷”地從椅子上起身。

打鼾中的寧槐也被吵醒,胳膊被姐姐攥住,上方傳來一聲:“阿槐,跟姐姐走了。”

寧槐楞了一瞬,睡意全無,猛地甩開她手,抗拒道:“我不!!”

他小跑到宮執身邊,一把抱住了宮執,將臉埋在他的胸口,蹭著道:“我要跟大哥哥在一起,哥哥給我梳辮子,送我小狐貍面具,給我沐浴擦身,還有糕點吃……”

話音未落,他就被慕留歌微笑著提著領子提溜到了一邊。慕哥哥笑得露出一口森白的白牙,“阿槐,你還是跟著你姐姐去吧。”

寧緲氣地指著宮執道:“靠!你個死斷袖,你對阿槐做了什麽?!!”

宮執簡直百口莫辯:“都是誤會!他此前一直在街上流浪,我見他身上臟,自己也不會清洗,就幫了幫他……”

寧緲根本聽不進去,擼起袖子就要上來揍他,寧槐撲上去拽她:“姐姐不要打人——”阿鳶眼見主人又被這個不知道哪兒來的傻小子牽制,又跑過去拽寧槐,場面一時十分混亂。

宮執躲在慕留歌身後,扯著他的袖子,露出半張臉,目光落在地上一個軟趴趴躺著的人身上。

地上還躺著一個呢,宮執忙道:“留歌,小白他……”

慕留歌點了點頭。

寧緲掙脫阿槐的束縛,幾下傀術就將那小子的傀儡身洩了力,交給阿鳶扛在肩上。

慕留歌身形將宮執擋了個嚴實,朗聲道:“我郎君已經將知道的都告訴了前輩,您可否也按照約定,將……地上這位的毒解了?”

寧緲道:“他啊。他和床上那個中的毒不一樣,他不是天樞長的人,我不要他的命。等再過幾個時辰,毒自己就褪了。至於那個斷袖——”

宮執又將腦袋縮回了慕留歌身後。

寧緲一字一頓道:“別讓我再看見你。”

白岐承口吐白沫中:“……”

寧緲走到窗臺邊,將夜行衣的面罩重新戴上,幾縷發絲被夜風吹亂。外面還有許多找尋她的天樞弟子,她不能正大光明地從大門走。

“還有一事!”宮執又道。

寧緲現在聽見他的聲音就煩,沒耐心地轉過頭,意思是快說。

宮執從慕留歌身後走出來:“前輩,既然我們的目標都是阿蕪,為何不聯手?”

寧緲瞇起眼睛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你為什麽想要捉阿蕪?你也跟他有仇?”

八年前,阿蕪操縱葉歸遙,抽出了自己體內的熒惑,害他身敗名裂。宮執撓了撓臉:“……勉強算吧。”

寧緲道:“等到抓到了他,你打算怎麽辦?如果我要將他碎屍萬段,將他淩遲示眾,你也沒有異議麽?”

宮執頭腦一懵:“什麽?”

“抓到了阿蕪,誰來主持天樞大局,你?還是你背後的慕留歌?”

“我從沒有想過要當天樞長……”

“你是站在哪邊,人族,還是妖族?你能確保慕留歌跟你渴求的一樣麽?”

“沒有……”

寧緲咄咄逼人,毫不留情:“沒有?不為了錢和名,那你捉阿蕪是為了什麽?匡扶正義?你還真是偉大啊,大英雄!”

宮執從沒有想過這麽往後的問題,對方的問題他無從招架,他的嘴唇顫抖,想要說出一個回答,但是卻開不了口。

他一直在找尋一個讓自己虛無又躁動的一顆心落定的瞬間,他數次探索那個答案,卻數次踏上錯誤之途。在不久前,青蓮寺幫助傷患的那段日子,是他過往人生最安寧的時刻。他想要做更多有意義的事,他想做善事……是為了別人麽?不。他自詡沒有那麽偉大……他不是渴望天下大同的葉歸遙,也不是救死扶傷不求回報的寂遙大師。

他想要做個大英雄,曾經他以為足夠強,足夠多的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就能夠稱之為“英雄”,後來他發現,用自己的力量,幫助世間許多弱小的人,從而被他們感激,被他們記住。孑然一身的自己,終於也在世間留下了一絲痕跡……那個被救下來的小女孩喊他“大英雄”。

寧緲冷道:“你想跟人聯手,目標總得一致。你連自己想做什麽都搞不清楚,算了吧。”

宮執:“對。”

寧緲:“?”

宮執道:“你說的沒錯,我就是想要做英雄。”

此言一處,屋中幾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他身上。

“……”寧緲原本輕蔑又懷疑的表情也變了,變成一種不知道該說什麽的迷惑。阿鳶用手扶住額頭,罕見地流露出了真情。

慕留歌勾住宮執的肩,輕笑地看著懷中人,耳朵慢慢轉成紅色。他俯下身子,將下巴墊在宮執的肩頭:“說好了,那我給大師兄當扛劍的小弟。”

寧緲冷笑一聲:“一個劣跡斑斑的人,還妄想要做英雄。所以呢,大英雄,你準備怎麽將阿蕪拿下?”

宮執催動靈脈,千葉白蓮與雪蔚玉蘭的花影同時出現在了他的指尖,“就憑我有這個實力。”

兩朵白花同時砰然綻放,能夠感受到其中洶湧澎湃的靈力。如果用於作亂,必然又將在世間掀起一場軒然大波。

“前輩知曉許多傀術上的事,我們可以日後多加探討,而我和留歌也可以助你在覆仇之路上走得更順。至於怎麽覆仇……我認為只是生命了結,對於阿蕪這種惡貫滿盈之人,太便宜他了,天下人反而會紀念他的功績,讓他萬世留名,他應該身敗名裂,飽受世人唾罵。”

寧緲沈默了。

“而且,你如何知道你我身上,就沒有阿蕪留下的傀絲呢?”宮執道。

“你說什麽?”寧緲道。

“此人一貫擅於蟄伏,直到時機合適再出手,也許不知什麽時候,我們也被他算做了一枚棋子……而我,碰巧知道一些將那傀絲斬斷的手段。”宮執道。

幾人僵持了一會兒,半晌後,寧緲擡手,將什麽東西淩空擲出,嗖地到了宮執的面前。

他眼疾手快將東西接住,攥在手心裏,觸感堅硬溫潤,是一截指節大小的骨笛。

“有需要的時候就吹響,我會到來。”

她的聲音冷淡清冽,撂下一句話,就從窗邊一躍而下,連帶著阿鳶和寧槐,一同消失在夜色當中。

*

墨嶼,天樞中心,玉蘭花庭院。

“砰!砰——”

傳來幾聲泥巴落地的悶悶的重響。

值守的弟子心中一驚,慌忙站在天樞長所在的殿宇門口道:“天樞長大人?”

寧槐——現在該稱呼他阿蕪了。

他沒有姓氏,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誰,從小相依為命的是一個同樣被棄養的女嬰。妹妹身體不好,早早夭折,他失去了唯一的親人,從此孑然一身。

阿蕪佝僂起身子,嗆咳了出來,猛烈地一陣咳聲後,手帕中是渾濁不堪的血。耳邊傳來一聲詭譎又嘲諷的輕笑,是他自己的聲音,嘶啞難聽。

“熒惑,你又笑什麽?”

“呵呵呵呵……我笑你大計將成,所有人都在你的預料中……我果然沒有看錯……”

阿蕪冷笑一聲,擦了擦嘴角的餘血,開始詭異地自言自語起來。

除了宮執——

“我感受不到那狐妖的靈力了,他斬斷了我種在他體內的傀線。”

“宮執……呵呵呵呵呵……你說阿癩啊……阿癩也是很有意思……”

阿蕪冷道:“無妨。阻礙你我的人,我會全部將他們抹去。”

只聽得背後人慌亂的一聲低叫。

阿蕪向身後看去,原來是值守的弟子聽見咳聲,知道是他咳疾又犯了,忙帶著藥前來。沒成想進門的第一瞬,卻看見天樞長在對著空氣自言自語,地板上還有摔碎一地的碎土,那是天樞長幾日裏一直在雕刻的一尊傀儡人相,此刻卻被推翻在地,成了一灘爛泥。……他嚇得直接叫出了聲。

阿蕪溫和地笑笑:“怎麽了?”

弟子低下頭去,聲音還是有些顫抖:“屬下……來服侍天樞長大人服藥。”

阿蕪坐下:“好。”

弟子輕手輕腳上前,服侍他將藥碗中的藥喝下,關切問道:“天樞長大人,是否需要我去找醫脈的長老來看一下?”

“你是誰,誰叫你進來的?”

“屬下是今日新上任的值守……”

話音未落,他猝然對上了阿蕪布滿血絲的老眼,那雙眼睛陰鷙又兇狠,冰冷沒有一絲人間的情感。

“啊!!!”弟子尖叫一聲。

他本能想要退縮,卻感受到自己後脖頸按上了一只粗糙的老手,狠狠地一捏,只聽“哢嚓”一聲,劇痛傳來,他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一切意識,軟泥一樣癱倒在地。

阿蕪的手指如刀,深深嵌入了那弟子的後脖頸,再抽出時,指端浸滿了鮮血,還連帶了幾根輕飄飄的絲線。

絲線融入阿蕪的手中,與他合為一體,他的咳聲止住了,就連蒼老的老臉上的皺紋,也褪下去幾分。

那倒在地上的弟子,原本已經氣絕,此刻卻抽搐了幾下,僵硬地直起了身子,眼神灰敗,一如往常地給他下跪:“天樞長大人。”

阿蕪替他擦掉後脖頸上的血,又撿拾起來一塊地上的爛泥,糊在他的脖頸上,念了句什麽咒法,泥巴竟變得跟皮肉無異。

阿蕪手輕輕撫在那弟子的臉龐上,輕聲道:“這才乖。”

弟子站起來,已經變成了一具對他言聽計從的傀儡。一言不發的將滿室的狼藉打掃幹凈,一切事畢,阿蕪將一封密封完好的書信遞交給他:“將這封信送到青蓮寺,交給慕留歌。”

“是。”

弟子合上門出去,庭院深深,只餘下了阿蕪一人。

夜空深黑,月亮慘白地掛在天上。他走到一株玉蘭樹下,指端輕柔地觸碰枝頭淩然傲放的白玉蘭,將臉輕輕地貼了上去,“歸遙,是你回來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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