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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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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那後來呢?”宮執眼神看向那已經開始打瞌睡的小乞兒,還有一臉戒備之色的鳶,問道:“他們兩個為什麽會變成傀儡?”

寧緲吐出一口氣,緩緩道:“分家燒毀以後,本家派人去現場收拾殘局,死去的弟子屍體被擡出來,擺在外面裹上白布,供親人找尋認屍。”

“你又跑回去了?”

“當然,我總要弄明白我的親人和好友的下落。”

“燒成那樣……還能認出來麽。”

“一般人當然認不出來,”寧緲斜了一眼他:“你見過被燒死的人麽?”

宮執搖了搖頭。

寧緲手指摩挲自己的上臂,她一身黑衣,好像深淵中飄搖的孤鬼,“和烤糊了的肉也沒什麽不一樣,散發著令人作嘔的焦糊味兒,一塊黑黢黢的炭……你根本認不出來誰是誰。還好我修習傀術,從一堆爛肉裏面,還是能找到一些模糊可辨的痕跡的,我仔細去看他們每個人的屍體,將他們與我過往的熟人聯系在一起,一個一個辨認……”

回憶到當時的場景,寧緲臉色越來越蒼白,縈繞不散的屍臭味似乎又浮上了她的鼻端,讓她隱隱作嘔。她失去三小姐的身份,那些前來處理的本家弟子,也自然不允許她前去焚毀現場,她是半夜摸黑溜進去的。

白花花的裹屍布排了一地,一夜的翻找辨認,她略微放寬了心——裏面少了十幾人,其中包括阿鳶,寧槐。

就在翻找屍體之時,寂夜中突然傳來一聲樹枝被踩斷的聲響。寧緲敏感回頭,黑夜中,站著一個身形熟悉的女子……

這原本該是何其詭異可怖的一幕,但是寧緲卻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飛奔著撲過去,一把將那人死死抱進了懷裏。當夜來翻找屍體的,不止她一人,還有阿鳶。

她早該想到的,兩人都是彼此那麽重要的人,對方當然也會在第一時刻,回來找她。寧緲的鼻頭猛地一酸,連日的悲慘遭遇加之疲憊快要將她擊垮,此時緊繃的神經終於出現了一絲崩潰的餘地。她多麽在好友面前想大哭一場,訴說自己的遭遇……可是阿鳶的身體冰冷又僵硬,隔著衣服,好像抱住了一塊硬邦邦的鐵石。

“阿鳶?”寧緲疑惑道。

“……”

她這才發現,奇怪的不止好友的行為,樣子也是與往常很不相同,阿鳶一張臉上亦是涕淚縱橫,遭遇了極大的痛苦,五官都是扭曲的。

寧緲嗅到一股濃郁的血腥味,對方後背之上覆蓋的手心,也觸到了濕漉漉的黏膩——是血。她如遭雷擊,整個人從阿鳶身上離開,將手中燈光幽微的燈盞往人身上一照,徹底驚駭到話也說不出來。

阿鳶臉色慘白如紙,渾身是血,手中握著一柄鋒利的匕首,冷光泛起的刀刃上,流淌著縱橫的血液。

寧緲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僵持著看著面前人,言語中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阿鳶?”

揮刀的手倏地擡起,劃出一道青光,寧緲下意識閉上了眼。

疼痛沒有襲來,只聽得“噗嗤”一聲,是刀刃刺入皮肉的聲音。

寧緲睜開眼睛,瞳孔難以置信地驟縮——刀刃深深沒入了阿鳶的大腿,阿鳶自己紮傷了自己,登時血流如註。

疼痛帶來了瞬間的清醒,阿鳶身形一顫,失去平衡往下摔倒,寧緲一把摻住了她,怕門外值守的弟子聽見,只敢小聲問道:“你做什麽?!!你為什麽自己傷害自己,你瘋了嗎?!!”

阿鳶頭歪在她的頸側,用氣聲道:“太好了,你還……活著……”

寧緲亦是哭出了聲:“為什麽要這樣……誰把你害成了這幅樣子?!是不是阿蕪?!”

阿鳶眼神已然迷離,抓著她的衣襟,兀自喃喃道:“去倉房……裏面還有好多人,阿槐也在裏面……我跑出來,被控制……身體不聽使喚……只能用疼痛來得到片刻的清醒……我想來找你,我要救你……太好了,你沒事……我買來你喜歡的……胭脂,襯你……好看……”

她往寧緲手中塞了個什麽東西,話音未落,就歪過頭去,在寧緲懷中失去了意識。

寧緲整個人都在發抖,僅僅從只言片語,她已經推斷出了阿鳶的遭遇。阿鳶去采買以後,回到府上看見了弟子們互相殘殺的慘劇,找她無果,卻被阿蕪盯上。阿蕪操控了她,亦如操縱其他千機門弟子一樣。可是阿鳶沒有完全妥協,憑借最後一絲神智的清明,用刀刺穿了自己的身體。就這樣強撐著半刻昏迷,半刻清醒,支撐到找到寧緲。

手中是一枚巴掌大小的木盒,帶著淡淡的梨花香,上面雕刻著好看的紋飾,打開是緋紅的膏體。

寧緲將頭埋在好友的胸口,壓抑又悲憤地發出一聲嘶吼,難以克制地嗚咽。阿鳶面色潮紅,雙眉緊鎖,氣息虛弱微薄。她身上的血洞太多,流血也太多,定然是活不成了。

寧緲擦了一把臉上的淚,沒時間悲傷。她將友人背在後背,艱難卻又堅定地奔向倉房的位置。

千機門的倉房,在分家靠裏的位置,用於囤放木料,或是雕琢失敗的木泥傀儡,廢料又沈又臟,平日裏沒什麽弟子去,都是下人來管理。阿蕪就孤身一人睡在空寂倉房之中,晚上還兼顧著看管倉房的活計。

一推開門,倉房中滿是木屑灰塵,除了滿室的廢料,能看見墻角一張簡單的小木床,只能躺一個人,除此之外還有一張桌角都不齊的小桌子,還有一間只放了一件衣服的木箱,那便是阿蕪生活起居的地方。她聽下人們之間傳過,阿蕪身上的布衣永遠都是灰撲撲的,唯一一身幹凈的衣物,是在陪小少爺的時候才會穿。

寧緲將阿鳶輕輕放在床上,自己則將那木箱打開,映入眼簾的卻不是想象中的清貧之景——木箱裏面放滿了金貴器物,亂七八糟的什麽都有,玉佩、發簪、戒環……都是些好東西,一些絕對不是他這個層級的下人該擁有的東西。其中一些飾品,比如那玉蘭玉佩,她甚至還在二哥身上見到過。

她沈默地將木箱蓋子蓋上,想起友人之前的話,開始環顧四周,地面上滴滴答答流過一串血跡,蔓延到門口,那是阿鳶的血。她順著血跡的方向看去,血跡盡頭處,是一個亂糟糟的鐵爐。爐口深黑幽邃,深不見底,邊緣的鐵銹上,沾著大片血水——阿鳶可能就是從這裏爬出來的。

寧緲掏出傀線,渡上靈力,嗖嗖揮舞幾下將鐵爐切割得四分五裂,哐啷掉在地上。背後的墻面土層跟著嘩啦嘩啦塌陷,坍塌出一個大洞。

洞裏面有十幾個人,都是活人。

墻塌的動靜驚動了幾人,他們紛紛將頭轉向了洞口。

寧緲踏入,焦急地看了一圈,還好,都活著……看上去也沒有受很重的傷。她原本以為幾人的情況不會比阿鳶好到哪裏去,現在看來是她想多了。

阿槐……寧緲滿腦子都是弟弟的身影,一個個人的臉看過去,終於找到了墻角一個瑟縮著的小孩。

小孩也轉過了臉來,借著月光,寧緲就看清了他的臉,激動地驚呼出聲:“阿槐!”

寧槐踟躇了片刻,懵懂又天真的眼瞳眨了眨:“你是誰呀?”

寧緲上前摟住了他,“沒事,沒事了,姐姐來了!”

“姐……緲姐姐,是你嗎?”

“是我!阿槐,你怎麽樣?”寧緲眼眶一紅,還好她還有親人還活著,還認得出自己來!

可是下一秒她的手卻僵住。一股詭異感隨之而來——寧槐是天資聰穎的神童,平常也是小大人一樣的做派,很少就失去了孩童的天真,更沒有這種無知仿徨的眼神。還有……

寧緲身子一震,後脊梁一陣發毛。她現下摟住那人的胳膊,肌肉分明,身板結實硬朗,分明就是一個做慣了粗活的硬漢,哪裏是什麽小孩子?!

寧緲猛地將寧槐推開,胸口劇烈地起伏呼吸著,待看清了面前的人以後,一股燒灼感湧上喉頭,她難以抑制地轉過頭去,幹嘔了起來。她幾日沒有用飯,此刻幾乎要將膽汁嘔出來——

寧槐的頭和身軀還是自己的,但是四肢卻被換成了不同人的,粗壯的臂膀,瘦削的小腿……七零八落的不同人的四肢,詭異地連接在了他的身上,甚至左手右手都是接反了,腳也扭曲到一個根本無法直立站起的角度……雙目則是毫無生機的兩顆假眼珠,他被做成了一個“怪物”。

而屋中其他人,亦是被做成了這種怪物,神智清明,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混亂,好像癡傻了一樣……沒有恐懼,沒有悲傷,只會傻呵呵地對著人笑。

而還有兩三個人,則是像阿鳶一樣,也許是沒有來得及被“改造”,還是完整個的身子,悶悶地縮在一邊,不住地拿著頭撞墻。

*

寧緲的思緒從過去的黑暗中抽離,回到現世,她沈聲道:“後來,我將弟弟和阿鳶救了出去……我給她們用傀術打造了新的軀殼,就是你現在看到的這樣。回來以後,我好幾年都在做噩夢,夢中都是一些斷肢組成的怪人……”

直到如今,她雖然已經不再做噩夢,卻還是久久不能釋懷,“我實在不明白為什麽有人能變態到這幅樣子……阿蕪他做這些是為了什麽?他是為了做一些傀術的嘗試麽……我想不明白。”

慕留歌道道:“他是個瘋子,你永遠無法理解瘋子在想什麽。”

“是為了侮辱。”宮執猝然道。

“侮辱?”寧緲瞇起眼睛道:“一個流落街頭的窮小子,寧家給他吃給他穿,他倒還委屈上了?”

沈默了片刻,宮執搖了搖頭:“他出身卑賤,小漁村裏面走出來,到了天屹城,只能當個豬狗不如的下人,而跟他同齡的那個公子哥寧槐,卻天生什麽都有……他被欺壓久了,當然心生怨念。”

寧緲憤然,手掌一拍桌子:“阿槐可從來沒有欺侮過他!他憑什麽將怨念發洩到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孩子身上?!”

宮執同樣不能忍受阿蕪的所作所為,卻在某一個層面,隱約感受到了對方這麽做的動機,他曾經數次瀕臨同樣的深淵,區別是阿蕪陷得比他要深的多,以寧緲的出身,恐怕看不見也想不到阿蕪過往遭受的許多,那是怎樣的黑暗……

慕留歌攥住了宮執的手,對方的手指又開始犯涼,他輕聲道:“都過去了,你和他不一樣。”

宮執輕吐出一口氣,感懷地看向慕留歌:“嗯。”

寧緲壓住心中的怒意,指節敲了敲桌子:“我說完了,該你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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