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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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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天光大亮,寂遙大師忙了一宿,可算將人從生死線上拉了回來。

床榻之上,小修士的面色,從一片青紫到恢覆如常,氣息也逐漸平穩。

宮執連忙道:“多謝大師相救,我就知道您有真本事!”

寂遙大師:“阿彌陀佛。”

宮執看見大師兩眼之下的烏痕,一夜未睡的疲憊之相:“對不住,我深夜叨擾,肯定是攪擾了大師安眠。您救人要多少錢?我雖然現在沒有,但是你們可以先記在我賬上……”

寂遙大師搖了搖頭,雙手合十:“施主不必談錢,救死扶傷,這些都是老衲應該做的”

宮執道:“可……”

寂遙大師笑了笑,對身邊弟子道:“老衲還有要事在身,慧海,你來陪著這位施主在寺中散散心吧。”

方昀平和道:“是。施主請隨我來吧。”

宮執被大師堵了回去,只能跟著方昀離開,在寺院中兜圈子。

此刻的宮執頂著一張陌生的臉,怕多生事端,也沒有冒然跟方昀相認,只是裝作若無其事,跟在他身邊百無聊賴地踱著步。方昀介紹著寺院中的布局,宮執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並不十分關心。

走過一間禪房,只見大清早便有僧人頻繁進出,裏面時時有人的叫喊聲傳來——是一間供給病人治病休養的房屋。禪房的大門敞著沒有關,裏面擺了十幾張床,病人躺在床上,有的在痛叫呻吟,有的正在沈睡。方昀低聲道:“這些都是大師救治過的病人,度過了最危急的時刻,便到此處養傷,等到生活能夠自理,他們就會自行離去。”

宮執道:“你們給他們治病,也不收錢?”

方昀垂眸道:“分文不收。”

宮執滿眼驚駭,不理解道:“那……天地下的人都知道了你們醫術了得,還不收錢,一傳十十傳百,都來你這兒看病,不得把禪房擠塌了!”

方昀平和地笑了笑:“寂遙大師只給三種人看病,窮苦潦倒之人,一生行善之人,和苦海回身之人。其餘的人,就算是給再多的金銀財寶,有滔天權勢,他也不予理睬的。你要搭救的那個修士,是為了降妖除魔而受傷,所以大師才會出手。”

宮執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兩人回到寂遙大師身邊。

方丈道:“施主,可還迷惘?”

宮執驚詫道:“你怎麽知道我在迷惘?”

方丈低聲笑笑:“你是為情所困。”

宮執退後一步,驚道:“這也能看出來?!”

方丈道:“宮道長,那日你與慕公子倉促而別,身體好全了麽?”

宮執嘴巴長大,靜呆了半晌,頹喪地將變臉術解了:“還是瞞不過您。”

方丈緩步走到庭院的一處落花之下:“留歌這孩子,我與他相識也快有十年了,他也是個為情所困,執念至深的人。”

宮執低下頭,有些局促道:“那……那依方丈之見,我到底應該怎麽辦……我要是跟他在一起,豈不是害了他!”

方丈道:“你真想知道?”

宮執小雞啄米似的點了點頭:“您那麽有智慧,您就指點指點我吧!”

方丈臉上露出了慈悲的笑意,緩慢道:“那就不要再見了。”

宮執楞住:“啊?”

方丈道:“阿彌陀佛。緣起緣滅,死生無常,天下極盡癡纏之眷侶無數,到老還不是散的散,離的離,都是虛妄。施主既然如此苦惱,不如早將其放下,莫要強求。”

宮執聽得雲裏霧裏,但是唯有“放下”兩個字聽懂了,踟躇道:“您說,讓我放下他?!”

方丈道:“這樣對施主,對慕公子都好。”

宮執道:“怎樣算放下?”

方丈道:“面對他的生老病死,娶妻生子,你都心如止水,這便是放下。”

宮執嘴唇囁嚅著,靜立了好一會兒,垂下眼睫,低聲道:“我知道了。”

方丈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宮執突然擡首道:“大師,我跟您出家吧!”

遠處站著的方昀聽見,猛咳了幾聲,差點以為自己大白天見鬼了。

方丈道:“……還是算了。”

宮執道:“為什麽算了?”

方丈嘆了口氣:“宮道長,沒有佛緣啊。”

宮執:“……”

告別了寂遙方丈與方昀,宮執重新變回那張青年人的臉,魂游天外地下山去了,一看就是裝了滿腹的心事,愁得不行。

別說是開解了,越開解越難受。

方昀將寺院大門合上,輕笑一聲,搖了搖頭。

寂遙道:“你笑什麽?”

方昀笑道:“師父的話,聽上去是在勸人放下,卻又提什麽‘娶妻生子’,不是反而激了大師兄麽?我看恐怕要促成一段好姻緣。”

寂遙道:“留歌對青蓮寺貢獻甚多,殘脈之事又不了了之,這便當作我還他的人情吧。”

方昀道:“只不過我青蓮宗,如此便失去了一位皈依弟子。”

寂遙嘆道:“皈依?快算了吧。他倆都不是修行的料,趁早一邊待著去。”

*

翌日清晨。

青蓮寺的大門又被“咚咚咚”扣響。

寂遙大師沈默了。

宮執肩上挑著兩大桶水,汗涔涔道:“早上好,大師!”

寂遙大師:“你怎麽又來了?”

方昀從宮執身後小跑著著過來,後者即便是挑了兩桶水,走得也比他快許多。方昀站在寂遙身邊低聲道:“師父,他說非要來寺裏幫工。”

宮執昂聲道:“大師,我現在無處可去,也不知道該做什麽,看見大師這裏病人那麽多,就想來給你打打下手!我不要錢,管吃管住就行。”

寂遙大師猶豫道:“這……那你不管慕公子了麽?”

宮執瞪大眼睛道:“不是您讓我放下他麽?”

寂遙大師:“……”

方昀:“咳。大師兄,先去後廚把挑來的水灌進水缸吧。”

宮執道:“好嘞!”

他應承了一聲,挑著水向後廚奔去。

人走後,寂遙大師道:“你這大師兄,還真是挺有意思。”

方昀苦笑道:“山中歲月長,大師兄又生性跳脫,吃齋念佛的日子不是人人都能適應的,等著新鮮勁兒過了,估計就走了吧。”

寂遙大師長嘆一聲,也只能如此了。

誰曾想,宮執一住,就在寺院裏住了大半年。從初春,一直住到了酷暑過後的立秋,秋老虎還未退去,每日都是酷熱難耐。青蓮寺的諸位僧人從一開始的靜待君離去,到慢慢的見怪不怪,直到現在已將完全接受了他作為寺廟的一員。

期間,宮執每日幫著方昀打下手,照顧病人,偶爾學點醫術,每天累得不亦樂乎倒頭就睡,早就將江湖紛擾忘卻到了九霄雲外。

可是唯獨有三日,是哪裏都找不到宮執人影的——

慕留歌來青蓮寺禮佛的那三日。

寺院中人人皆知,慕公子每月會來寺院禮佛,九年未曾間斷。

每到這三天,宮執就跑沒影了,整個人從寺院人間蒸發掉,誰也找不見——

實際上,他總會化成狐身,躲在山上的某棵奇高的雲杉樹上,攀在樹枝上往寺院中俯瞰。

看著慕留歌的車架遠遠而來,一位神朗氣清的貴公子從馬車上下來,跟隨寂遙大師前往殿中禮佛,待滿三日後又盛著車架回去。

每次他來,寺院門口都能聚集一大群當地的待嫁女子,打扮得花枝招展,只為了見慕公子一眼。

宮執看得真切,將慕留歌的一顰一笑都盡收眼底。

起先一個月,對方大病初愈,臉色還是蒼白的,看著弱不禁風,宮執也不免為他捏一把汗。越到後面,慕留歌身子逐漸轉好,看上去精神也不錯,宮執也為他高興起來,能一連開心好幾天。

漸漸地,等待慕留歌到寺院禮佛,成了宮執最期待的日子。

宮執嘀咕道:“留歌長得真是好看,以前怎麽沒發現,他笑起來的時候真是好看極了。”

可惜,以前在一起的時候沒有多看兩眼。現在想看,只能遠遠地偷著看。

慕留歌禮完佛,跟大師道別,目光有意無意掃過山上的雲杉樹林。

宮執心尖一跳,忙縮到樹幹後。

慕留歌唇角勾起一抹笑,回過頭去,登上了馬車。

直到馬車揚長而去,宮執才敢從樹上下來,化成人形一溜煙跑回寺院,聽到兩個僧人在聊天。

“慕公子不愧是貴族出身,真是儀態翩翩,叫人看著也賞心悅目。”

“是麽?我倒覺得他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太好,看起來好像生氣了……往常總是跟我們談笑逗趣,可是這幾次來,雖然還是一副笑吟吟的樣子,卻是很少開口說話了。”

“嘶,是不是天樞的公務太多了?”

“有可能,聽聞最近仙門之間鬧得不太平……”

宮執聽了一會兒,心不免跟著也揪了起來。

慕留歌最近不開心麽?什麽人惹他生氣了?是不是天樞又給他派了什麽棘手的,九死一生的任務,他受傷那麽重,不知道有沒有養好,身為鎮門的門主,身上的擔子不小,又要去打打殺殺的……

方昀從遠處走了過來:“你們在這兒聊什麽呢?”

兩個僧人對他行禮:“師兄。我們在說慕公子的事,聽聞最近妖族日益猖狂,屢屢鬧事,他們應當很繁忙吧。如此重壓下還有心力來禮佛,真是難得。”

方昀沈聲道:“是啊,最近送往寺中的傷患也多了起來,大多都是被妖獸所傷。聽慕公子說,妖族日益強勢,其中以鬼涎黑山為首,到處燒殺搶掠,罪孽啊……”

雖然已經將爭鬥之事置身事外,宮執聽見“鬼涎黑山”四個字,還是不免震驚——燒殺搶掠?!

他想起了青城那村鎮被妖獸屠戮的一片淒慘之景,拳頭攥緊,眼前浮現出宮梵與白岐承的臉。宮梵不好說,可是小白……不可能做出這樣的事。

方昀又道:“不過你們也不用太擔心,因為慕公子說,他已經準備從天樞離開了。”

兩個僧人道:“離、離開?!!”

方昀淡然道:“就是卸任,他已經上交了天凈月華劍,不再是鎮門門主了。”

“什麽?!”宮執脫口而出。

正在閑聊的三人登時轉過頭來,目光齊刷刷地凝在宮執身上。

方昀訝然道:“大師兄?你怎麽在這裏?”

宮執焦急道:“方昀,你說的,留歌卸任了是什麽意思?!”

方昀為難道:“這個嘛……慕公子不讓我跟別人講。”

宮執顧不得禮數,上前搖著他的肩膀,快要急哭了:“快說啊!看在我給你當了那麽久試針假人的份上,你告訴我好不好!”

方昀無奈道:“好吧,你且過來,我說給你一人聽。”

宮執將耳朵湊了過去。

方昀道:“慕公子殘天澗一役後,傷病遲遲未愈,而且日漸嚴重。”

宮執嘴唇毫無血色:“怎麽會?!他看著不是好好的嗎?”

方昀道:“他失血過多,又遭洗髓折磨。雖然表面上看著沒事,實際連劍都提不起來,天樞眾人趁他虛弱,聯手起來造謠生事,將他排擠走了。他郁悶至極,每日借酒消愁,長久以來,更是虛弱……”

方昀這一番話說得有些心虛,出家人不打誑語,不過他說的也不算是假話——畢竟每一個字,都是慕留歌教著他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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