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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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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宮執結巴道:“那、那他有沒有說離開天樞,要去哪裏?”

方昀道:“似乎是回堇陽。堇陽王最近在給他張羅親事,已經有了中意人選。”

宮執覺得自己腦子轟地響了一下,什麽都無法思考了——

慕留歌要回堇陽成親?

他要成親了?!

“哎呀!光顧著說話,忘了一件頭等重要的事。”方昀忽地一驚,從懷中取出一封信,“這是慕公子托我給他擬的藥方,等到回堇陽好照著抓藥的,我竟然忘記給他了,這可怎麽辦?”

薄薄的一紙信封裏,裝著慕留歌治病的藥方。

方昀懊惱道:“慕公子剛離開,應該還沒有走遠,可是他乘著馬車,憑我步行肯定是趕不上的,此番肯定要被師父罵了。”

宮執道:“我來!我跑得快,我給他送過去!”

方昀道:“如此真是太好了,大師兄……”

話還沒說完,信封已經被宮執抽走了,後者頭也不回地跑出了寺院,吆喝道:“我馬上回來!”

方昀看著宮執遠去的背影,露出了一個無奈的笑。

*

山間夜裏剛下完一場小雨,地面還是潮濕泥濘的。

馬車留下一道綿長悠遠的車轍,一路綿延向山下。

宮執一路追尋著車轍而去,到了山腳下的城鎮。城鎮人不少,不知是什麽佳節,都在成雙成對地出游,熱鬧得很。他站在高臺向下眺望,很快便在擁擠的人流中看見了慕家的車架。車夫靠著車上百無聊賴地休息,家丁在同街邊的商販閑聊,沒在趕路。

輕風吹過車簾,宮執掃了一眼,裏面不像有人的樣子,慕留歌定然是下馬車,不知道做什麽去了。

他又盯著人群看了一陣,專門去找那最為喧囂熱鬧得地方,果不其然——看見一位翩翩公子,穿著一身明亮晃眼的桃花袍,瀟灑恣意地揮著折扇,在街上走。

宮執眼睛一亮,找到了。

可是很快他的細眉又蹙了起來。

慕留歌身邊,還有一位披著面紗的女子。女子看不清面容,身姿窈窕,也是一身綾羅綢緞,一看出身非富即貴。兩人站在一起,當真是郎才女貌,一對璧人。

小童挽著籃子,非要賣給兩人桃子,粉嫩的大桃子看著就清甜喜人。慕留歌笑容明朗,將桃子買下,下人忙接過籃子,小童連連道謝:“公子好大方!祝公子與娘子百年好合!”一旁的路人,投之以羨艷又欣賞的目光。

陽光正好,一切是那麽的美滿。

宮執將一切盡收眼底,手中捏著信紙楞神,明明是吆喝一聲就能解決的事,他卻躊躇了二三,沒有開口。

這情景,再上去打攪也太不識趣。

宮執眼中的光亮逐漸熄滅,突然有種想要掉頭走人的沖動——可是想到手中還有一封沒送出來的藥方,思考一番,決定還是慢慢跟隨在兩人後面,準備伺機而動。

他一路尾隨著兩人,不遠不近地跟在二人身後,手中有意無意地擺弄著一條,掉落在地上無人撿拾的柳條。走一步,揪一下,走一步,揪一下……柳條上的柳葉很快被他揪完了,他撇撇嘴,光禿禿的柳條看上去比他還要無辜。

不知為何心煩意亂。

再擡頭一看,前方的兩人還是談笑甚歡。

宮執嘆了口氣,將柳枝扔掉。

氣又有什麽用。不是已經想好,放下他了麽?寂遙大師所言,慕留歌此生生老病死,婚喪嫁娶,都已經和自己毫無關系了才對。自己選的路,朝別人撒什麽氣——

宮執深吸了一口氣,準備上前將藥方遞出去就趕緊走人。反正自己現在換了一張臉,慕留歌也不會察覺到有什麽問題,等到交了藥方就走……他心裏盤算了一通要說的話,卻見前方兩人突然停住了腳步。

青蓮寺下,有一方水光瀲灩的大湖,湖邊游人如織,慕名而來游玩。湖上飄著畫舫,文人墨客在上面賞景寫詞,好不愜意。

慕留歌與女子似是在與船家交談,也要上一艘畫舫。

宮執眼皮一跳,等兩人上了船,就什麽都完了!

他忙跑過去,吆喝道:“等一下……等一下,我也要上船!”

船家將其攔下,沒好氣道:“哎哎,這位客官!那位公子花錢抱了整艘船請姑娘同游,你上去攪合什麽勁?還是等下一艘吧!”

宮執掏出信紙,急道:“我有東西給他!”

船家斜楞他一眼道:“看你一臉衰樣,還想給人家姑娘遞情書啊?!不是我說你,你看看自己什麽樣子,和人家那位公子能比嗎?”

宮執一時滯住:“我……管你屁事,我就要上船,我要上船!”

船家攔住他道:“你講不講道理?”

宮執吆喝道:“慕留歌!慕留歌——”

他鬧出的動靜不小,周邊的有人都齊齊扭頭向這邊看來,目光包含著對吆喝聲的不滿。人群逐漸喧鬧起來,越來越多的人往這邊齊聚過來,投來驚詫又好奇的目光。

宮執被盯地渾身不自在,心道:不會都是來看我笑話的吧。

他完全多慮了。

忽地,船家臉色一變,顧不得跟宮執拉扯了,順著人流的目光看過去,驚呼道:“有人跳湖!!!”

越來越多的人喊道:“什麽,有人跳湖!!!”

“好像還是個孩子?!!”

宮執猛地回頭,湖水中,果真有一個小童在撲騰,正是那個賣桃的小子。

小童已經拿了一筐新的桃,筐子倒扣在水面上,桃浮起來,估計是叫賣過程中被人推搡,不慎失足落了水。

他沒有猶豫,將兩邊的袖子一挽,腰帶緊紮起來,騰身就往水裏一躍,向湖中落水的人游去。小孩子嗆了好幾口水,已經失去神智,全靠本能揪扯著搭救者的衣服,水性一般的,定要被連同帶下去。還好宮執並非常人,將孩子夾在臂彎中,不顧對方的撲騰,生拉硬拽著將人救到岸邊,被圍觀的其餘人一同拉了上岸。

路人道:“小夥子,你真厲害啊!見義勇為,真了不起!”

“好人啊,這小娃娃今日也是走運,被好人救了!”

“是啊是啊!你水性真好,在哪裏練的?”

宮執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道:“哪裏哪裏,我是個修士,這點小事算不得什麽……”

“哎呦,真是謙虛啊!”“就是,那麽謙虛做什麽,不用不好意思——”

周圍人又是一陣猛誇,誇得宮執耳朵緋紅,找不到北了。小童已經無事,被送往醫館,人潮終於散去,宮執一身濕漉漉的衣服,還在往下滴水。

他還喜滋滋地樂呢,忽地面色變得慘白,兩手往胸口拍了拍,又伸進去摸了摸,掏出一封皺皺巴巴的信封。

完了。

宮執如遭雷擊,手顫抖著將信封撕開,裏面的藥方早就被水泡的不成樣子,墨筆字跡更是糊成了一團。再一擡頭,遠處湖面上,剛才那艘畫舫早已離岸,都已經快飄到湖中心了。

宮執:“……”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執信的手無力地耷拉下去。

驀地,他的衣角被扯了扯。

宮執擡眼,是一個模樣乖巧的小童,穿著一身粗布衣服,挽著個簍子,也是叫賣的。

小童眸子深黑如墨,另一只手拿著一個帕子,遞給宮執:“大哥哥,給你。”

宮執道:“多謝。”

還沒等他結果,小男孩踮起腳來,輕輕地用帕子擦拭他的臉頰。

宮執有些楞住:“你……”

小男孩道:“大哥哥,你救了那個小孩子,你是個好人。”

宮執捏了捏他的臉頰笑道:“裝什麽大人,你不也是小孩子麽。”

小男孩忽地抱住宮執的腿,將臉埋在他腿間道:“好人大哥哥,我從來沒坐過船,你能不能帶我坐船?”

宮執頓住:“咳,這……”

小男孩道:“你可知今日是什麽日子?”

宮執疑惑道:“什麽?”

小孩道:“七夕佳節,是牛郎織女鵲橋相會的日子,天下所有有情人都要在一起的日子。”

宮執道:“喔。”

小男孩眨了眨漆黑的眸子:“可是我沒有錢坐船。”

宮執道:“這個和今天是不是七夕節有什麽關系?”

小男孩將簍子上罩著的布掀開,裏面是滿籃嬌艷欲滴的芍藥,還帶著露水,他將籃子推到宮執懷裏:“這些花都送給你,換你陪我坐船。”

宮執凝望著小男孩飽含期望的眼瞳,拒絕實在說不出口,嘆了口氣,將花籃接過:“那行吧,你跟我來。”

小男孩馬上拉起宮執的手,歡喜道:“嗯!”

宮執領他到了船家那裏,船家認出他就是剛才見義勇為的少年俠客,當即不好意思道:“少俠,是你啊。剛才阻攔你上船,真是對不住。”

宮執道:“無事,我想坐船,要多少錢?”

船家手底下十幾條船,規格不一,每條船上都有專門的船夫,他慷慨道:“你是我們鎮的大英雄,不要錢,我把這裏最好的船送給你們坐!”

宮執受寵若驚道:“這不好吧!”

船家道:“嗐,您就別客氣了!你看你弟弟都等不及了——”

小男孩拽著他的手往畫舫上走,宮執對著船家無奈地笑了笑,道了聲謝,上了船。

這畫舫果真高級,船艙裏裝飾得精致典雅,四壁還掛著字畫,供人賞玩。桌椅板凳,茶飲飯食,一應俱全,就跟在陸上沒什麽區別。

宮執坐在窗邊,百無聊賴地看著湖景,翠綠一片的湖水發呆。

他用法術將衣服中的水汽弄出去,布料又恢覆如初,幹凈松軟。小男孩上船以後,倒是安分地很,一言不發地靠在宮執胳膊上睡覺。

宮執戳了戳他的臉頰:“你不是非要坐船麽?怎麽上了船又開始睡覺。”

小男孩睡眼惺忪,蹭了蹭他的胳膊道:“大哥哥莫要說我,我已經好幾日,沒有睡過安穩覺了。”

宮執心道:這小孩賣花為生,也是窮苦之人,謀生不容易。他輕聲道:“那你去榻上睡吧,等靠岸,我會叫你的。”

小男孩一言不發,磨磨蹭蹭趴到了宮執的大腿上,發出輕微鼾聲,睡死了過去。

宮執:“……”

得,現在是哪也去不了了。

過了一會兒,船艙的門被推開,進來一個下人,問道:“少俠,快到飯點了,您想要吃點什麽?”

宮執一點也不餓,腿上的小男孩也睡得正香,便跟對方道:“不必,你出去吧。”

下人得令準備退出去,卻聽見宮執又問道:“那湖上通紅一片的是什麽?”

下人順著窗外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笑瞇瞇道:“回少俠,今日是七夕節,一位富家公子將湖心亭那邊包下來了,要跟娘子求親,請了船隊,都掛上大紅燈籠和彩綢,顯得喜慶。”

宮執道:“富家公子?”

下人道:“似乎是從堇陽那邊來的。”

宮執垂下眼眸:“喔。”

下人道:“少俠還有什麽要吩咐的麽?”

宮執道:“你拿點酒來吧。”

下人道:“什麽酒?”

宮執道:“隨便……不,要你們這裏最好的酒!”

下人應聲出去,不一會兒,將酒拿了進來。

宮執將酣睡的孩子抱起來,輕輕放下在榻上,拿了床被子蓋好。

他自己一人,獨坐在窗邊,開始一口接一口地飲了起來。

什麽所謂的好酒,他並沒有在意,也喝不出什麽名堂來。

從白天,喝到日漸西沈,又喝到深夜。

船緩緩靠岸,下人來敲門:“少俠……少俠?”

接連敲了好幾聲都沒有人應。

船家過來:“怎麽了?”

下人道:“今日落水救人那位少俠,許是在裏面睡著了,不知道船靠岸。”

船家準備將門打開:“我去喊他一聲。”

還沒等他將門推開,雕花木門突然從裏面被打開了。

迎面而出的是一位眉目俊朗的男子,身著錦衣,腰細腿長,慵懶隨性。而他的懷中,抱著一個醉醺醺的白衣服的人。

船家楞住了:“您、您是?”

男子輕笑,對船家道:“今日是七夕佳節,我的郎君興致極好,多飲了幾杯。我替他將酒錢放在了桌面上,你們進去收走便是。”

船家喃喃道:“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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