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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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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鏡湖之上。

宮執驚駭道:“他把柳子玉給閹了!”

閹得好!

柳子玉是個純變態,閹就閹了,可是……他又不免替慕留歌擔憂了起來:留歌還是在柳家的地盤上,雙手還未好全,接下來會怎麽樣?

葉歸遙道:“你說這少年如今成了什麽來著,堇陽王後面又怎麽樣了?”

宮執道:“留歌現在是萬仙盟鎮門的門主,他爹也活得好好的,手下還有一支驍勇善戰的絳羽軍,比當年還要強盛不少。”

葉歸遙道:“真是奇了,陷入如此絕境,連活下來機會都渺茫,慕家居然還能東山再起?”

接下來鏡湖中的畫面,是一片漆黑。

兩人等了片刻,湖面還是沒有變化,黑漆漆的湖水,宛若一盆墨汁。

宮執道:“怎麽回事?”

黑漆漆的湖水倒影動了,不過不再是往常一樣連貫的畫面,而是一段一段的,零碎又紛雜的幾個瞬間……

柳子玉已死,真仙也無力回天,江寧侯得知後大怒,將慕留歌重新關進地牢中。

靈龍真仙在他身上施了道術法,扼制住了他的靈脈,讓他無法再調用靈氣,徹底變成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

地牢中的刑罰手段,奔著折磨人而去,怎麽殘忍怎麽來。偏偏慕留歌還有青龍護佑,只要不受致命傷就不會死去。

原本的庇佑,成了折磨他最狠的詛咒。

湖中的倒影,可以稱得上是觸目驚心。

少年人淒厲的慘叫聲,輾轉變為氣聲,獄卒嫌他的喊聲難聽,拿熱滾的水燙了他的喉嚨。慕留歌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能掙紮著發出幹癟漏氣的怪聲,躺在地上無謂地抽搐,引得獄卒們哄然大笑。

然而,這只是個開始。

血肉模糊的片段,斷了又長的殘肢,全身骨頭斷了再接上再打斷,不分晝夜的折磨——

葉歸遙默然不語,垂眸俯視著一切發生。

宮執閉上眼睛,沒有再看下去。

他無法將面前狼狽的人,與那個瀟灑恣意的貴公子聯系在一起。

這必然是慕留歌生命中最落魄,最沒有尊嚴的時刻。

誰一輩子沒有幾個難堪的時分,是絕對不想讓旁人看見的,他那麽驕傲,怎麽會願意將這一面示人。

慕留歌躺在獄中,已然麻木。

“沒意思,不叫也不喊,死了沒?出個聲給爺聽聽。”

獄卒踢了他一腳,又啐了一口。

“廢物。上報侯爺,就說人廢了。”

一個月過去,獄卒們從一開始的折磨他取樂,到逐漸失了耐心,見他對疼痛麻木,不叫喊也沒反應了,覺得沒意思,也懶得折騰他了。

“上面傳令,明日將他當眾淩遲處死,侯爺要親自掌刀。”

“哈哈哈哈,聽見沒,你要被片成肉片了,小青龍。”

獄卒們嘻嘻哈哈走出監牢去,上了鎖。

這裏排水不好,下雨天雨水便會滲進來。

頂上的石縫裏滲出水來,滴答滴答,滴到他的臉頰。

這幾日,不斷有新的囚犯被送往牢獄中關押,俱是些熟悉面孔——堇陽王以前的部將。

囚犯們痛罵道:“他娘的堇陽王,老子跟他打了一輩子仗,到頭來他居然投降了,連累落到如今這般田地,真是奇恥大辱!”

另一人道:“還有他兩個兒子,都是軟骨頭,一個戰敗了不知死活,另一個還說去修什麽鳥仙,好像叫慕留歌。”

“你聽說沒有,柳子玉就是讓那小子殺的,他好像為了活命,當了柳子玉的男寵,最後不堪受辱才……”

“都不是好東西!慕狗投敵叛國,就算死一萬次難解我心頭之恨!”

“……”

慕留歌目光灰敗,毫無觸動,死物一般,呼吸是漏氣一般的聲音。

囚犯聽見聲音:“什麽聲音。”

“你看那邊!”

那人驚恐道:“怎麽給打成這樣!他的臉,身上的皮,全都……”

談話聲漸歇,地牢中霎時人心惶惶,都被最深處牢房那人的血腥模樣給震懾住了,害怕他們自己以後也會被如此對待。

慕留歌臉貼在冰冷的地面上,緩緩闔上了眼睛。

行刑日,

獄卒沒有來。

又過了幾日,

還是沒有人來。

獄卒好像死絕了一樣,徹底將牢獄中的犯人們忘記了,連飯食都沒有給。

囚犯們被關在鐵籠子裏,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已經餓得頭暈眼花,連說話的力氣也沒有了。臟汙糞便,汙泥濁水……整個監牢裏臭氣熏天。

到了第五日,他們終於受不了了,抓在鐵欄桿上,用盡全力對著外面嘶喊:“有人麽!”

“有人管管我們麽!”

無人回應。

這幾日,地牢中的積水肉眼可見的多了起來。

一開始還是滴滴答答往下滴著水,後面變成嘩嘩地流水,再後來,直接小溪一樣往裏面灌。一夜過去,黑水臟汙,已經漫到了眾人的膝蓋,並且越漲越快。

慕留歌已然坐起來,靠在墻角,任由水漫到自己的胸口,無動於衷。

折磨緩了幾日,他身上的血止住了,卻還是難以直視,成片的幹痂黏在皮肉上,又被水泡開。

囚犯道:“餵!你站起來啊,再這樣下去,你會被淹死的!”

“他是不是聾子?”

“算了算了,別管他了,估計叫人給打傻了。”

“有人嗎——救命啊——”

慕留歌閉上眼睛,胸膛微微起伏,睡了過去。

……

不知過了多久,水越積越多,到了慕留歌脖頸。

幾人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用盡吃奶的力氣去掰鐵欄桿,還是無濟於事。

昏昏沈沈的牢房中,忽然響起一聲尖叫——

“什麽東西?!!啊——”

接著是一個囚犯落入水中的撲通聲,那人掙紮了幾下,沒了聲息。

緊接著,又是一人“撲通”入水。

似乎有什麽東西,將他們拖到了水下。水中傳來“咯咯”骨頭碎裂的聲音,片刻後,水面上升騰起一陣紅色,是血水。

其餘人驚呆了,發出了恐懼的悲鳴:“蟒蛇?!!”

水中翻騰著一條桶粗的巨蟒,鱗白如雪,轉瞬就絞殺了兩人。

說蟒蛇有點看不起蛇了,那其實是一頭大妖。

慕留歌攤在墻邊,下唇微顫。

看來他生命的終局,不是被水淹死,而是葬身在大妖腹中。

他閉上眼睛,靜待死亡來臨。

忽地,耳邊傳來一聲嘶啞的低語:“好久不見,慕留歌。”

那聲音老如枯木,無比耳熟,慕留歌雙目猝然睜大——

“你是……”

柳子玉身邊那個半瞎老頭,靈龍真仙。

一別數日,靈龍真仙已經截然變了模樣,變得狼狽不堪,不知道遭遇了什麽,再也不見往日裏的倨傲狂妄,仙風道骨的人相不見了,竟然變成了一條醜陋又悚然的妖獸!

“瘋婆子毀我的人身,害我至此,老夫勢必要報仇血恨……”

白蟒驟然發起攻勢,巨大的身子盤上慕留歌,要將他生生勒死!

靈龍真仙,原來是一頭化成人身的大妖,本體是一條白蟒。

慕留歌手指緊緊扒住蟒身,頭腦一片混亂:瘋婆子,什麽瘋婆子?

白蟒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故意貼著他耳朵道:“就是你的娘親,丹楓境,把老夫害成了這樣,老夫就搶走他兒子的肉身,一報還一報!”

聽到丹楓境的名字,慕留歌眼中突然有了一絲光。

他的娘親,也到了江寧!

他骨瘦如柴,此刻突然來了力氣,拼命掙紮著,嘶吼道:“滾!”

白蟒死死將他纏住,不給他任何還手的餘地,獰笑道:

“你著急也沒有用了,她已經死了。我引動了大水泛濫,淹了整個江寧!她蠢到妄圖以一己之力,攔住大水……本來還有機會殺了我,現在變成了江邊的一棵樹,真是活該,活該!”

“我殺了你!我要殺了你!!!”

慕留歌失控地嘶吼著,感受到自己五臟六腑一點點被擠壓,肋骨也斷了幾根,骨頭斷裂的喀嚓聲響在耳邊。

劇痛襲來,抵抗無濟於事,眼前漸漸發黑。

……

忽地,牢房外傳來一聲怒斥:“老東西,可讓我找到你了!”

接著是幾道利刃劃破空氣的聲音,白蟒痛吟了一聲,霎時蜷縮起來,從慕留歌身上移開。

慕留歌骨頭斷了好幾根,軟泥一樣,徑直倒下,栽進水裏。

水漫過他的頭,他無法呼吸,水嗆入鼻中。

一人薅著他的脖領,將他從水中提了起來,接著麻利地背在身上,三兩步淌著水出去,到了牢房外。

許久待在黑燈瞎火的地牢裏,久不見日光,十分刺眼。

慕留歌被日光刺得瞇起來眼睛。

來救他的人是一個少年,年齡看上去甚至還沒有自己大,肩膀瘦削,卻十分有力,將自己背在後背上。

慕留歌瞪大了雙眼——來救他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大師兄,宮執。

與此同時,

鏡湖之上,看見自己身影的宮執也楞住了,呆了一瞬間,終於反應了過來。

怪不得自己會覺得那個青黑石磚的牢房眼熟,他曾經去過。

猶記某一日,雲襄子忽然召集宗門子弟,說是有要事。

雲襄子:“江寧發大水,大水淹了成,死傷無數。萬仙盟號召天下修仙子弟,前往救災,我們也不能置身事外。宮執,你作為大師兄,也去過江州,對那裏熟悉,就有你來帶領師弟們下山。”

宮執領了命,重新返回江州,搶險救災。

救災途中,他在奔騰的河水中,發現了一條巨蟒,妖力兇悍,懷疑大水就是此妖孽所為。

他追了那妖蟒數日,終於在一處地勢低窪之地的牢房中,尋到了那蟒,並成功將其斬殺。

除了殺蟒蛇,他還好事做到底,在牢房中救了一個差點被淹死的囚犯。

囚犯臉被毀了,手腳斷了,全身上下只剩了一口氣兒。

宮執見此人受這麽重的傷還沒死,要麽就是運氣超群,要麽就是意志不凡,總之是個可造之材。

他一路帶著那囚犯翻山越嶺,總算將人背了出去。看他傷得不輕,還準備帶對方回拂雲宗接受醫脈弟子的治療——

當然是有條件的,日後必須得給他當小弟。

後來,那囚犯估摸是身子無大礙,連句謝也沒有說,憑空消失了。

手腳被廢,也不知道是怎麽跑走的。

宮執得知對方不告而別,罵了一句沒良心的玩意,接著就將這件事拋到了九霄雲外,繼續去別地救災了,此事之是他在江州的一段小插曲。

時隔多年,他終於明白過來,當年所救的是何人。

宮執大張著嘴巴,一時難以接受。

葉歸遙嘖嘖道:“做好事不留名,不愧是我萬仙盟的修士。不過你居然真的一點印象也沒有了麽?”

宮執發誓,自己當年真的一點都沒有發現那人是慕留歌。

……

鏡湖中,

宮執背著慕留歌從積水中躍出,禦空而行。

風拂過鬢發,少年凝著細眉,滿臉專註。

慕留歌幹枯起皮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沒有喊出那個名字。

宮執將慕留歌丟沙包一樣,重重一扔,撂在一處沒有被水淹的巨石頂面。

慕留歌摔在石面上,渾身散了架的疼痛。

少年道:“等我!”

說完,他從巨石上一躍而下,腳下奔湧江水中,是那條巨蟒。

宮執昂著頭,劍指巨蟒,大聲道:“老東西,老子追了你那麽多天,原來藏在這裏!”

巨蟒蛇口大張,口吐人語,嘶啞難聽:“呵呵呵呵呵呵……老夫乃靈龍真仙,乃是南疆得到成仙,度過雷劫修成人形的大妖!殺你如草芥!”

宮執不屑道:“別說大話了,你那麽長一條,從頭到尾哪裏跟人有關系?”

巨蟒怒嘯:“豎子!拿命來!”

滔天的巨浪掀起,水濤之中,宮執執一把拂雲宗隨處可見的尋常鐵劍,跟大妖打得有來有回。

交手幾個回合,那大妖還真有道行,從宮執的靈力中,感受到了一絲異常,狂笑道:“你的靈氣並不純凈……裏面有掩蓋不住的妖氣。你也是妖族,你也度過了雷劫?!有意思……”

宮執沒理會,默念了幾道咒語,水柱騰然而起,撲殺向巨蟒。

巨蟒閃身躲過,看見他的拂雲宗腰牌,譏笑道:“你一個妖,居然去幫人族!還入了仙門?!”

宮執冷著臉,手上劍招一刻未停。

這什麽鬼的真仙,還真有點棘手,他一個三花修為的修士,目前對打大妖還是很吃力的。

宮執朝著空氣大喊一聲:“熒惑,你去哪了,怎麽還不出來?”

“你不是說能借我力量麽?好了沒有?”

……

巨蟒楞在原地,匪夷所思地看著宮執在對著空氣自言自語。

它左看右看,對方只有一人沒錯,附近除了慕留歌,也沒有別的生人的氣息。

這個少年,怕不是個傻子。

巨蟒確鑿心中想法,趁著宮執自語的時刻,冒然發動襲擊,蛇尾震裂山石之勢,猛向宮執掃去。

宮執靈力頃刻大漲,爆發出無與倫比的威力,將江水驟然炸開!他手中隱約可見一朵靈氣化成的白蓮,那是尚未成型的本命法器。

白蓮散發著皎潔的光,靈力化形,形成高如山面的氣刃,向巨蟒斬去。

巨蟒胸有成竹,並未閃躲,眼催動術法,正是他屢戰屢勝的法門,他用這招重創了無數修士——平帛殿眾弟子、慕留歌、以及丹楓境!

望不見盡頭的巨大法陣從水面上浮起,那是鎖靈陣,能夠使一切仙法失效,封印陣中所有修士的靈力,讓他們變成無法施展靈力的凡人!

死吧!

巨蟒邪笑著,大張著血盆大口,向宮執撲去。

下一秒,出乎巨蟒的預料。它的蛇口被氣刃劈開,裂到了頭骨,霎時血肉橫飛!

巨蟒痛叫一聲,栽倒在江河裏,劇烈扭轉翻騰著。

宮執眼中一片漠然,打了個響指,接連又是幾道氣刃,剁下去,手起刀落,好似在剁砧板上的鱔魚。

鱔魚塊撲通撲通落了水,滿江染血,赤紅一片。

大妖氣息斷絕,徹底死了,沈入江水中。

宮執切了一聲,小聲道:“少見多怪,老子殺你又不用靈力。”

無人所見的角落,熒惑低笑了一聲,隱去。

慕留歌坐在巨石上,目瞪口呆地看著面前發生的一切。

隨著靈龍真仙死去,他生前施加在慕留歌身上的法術枷鎖也一並消失。

宮執三兩下收拾完了靈龍真仙,飛身躍到了石面上,對著慕留歌伸出手來:“他死了,我們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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