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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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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看著面前的那只手,慕留歌久久未動。

宮執手停在空中:“怎麽還不動彈,指望老子背你出去不成?”

說這話時,他的視線向下一掃,話音一滯。

方才忙著和那頭白蟒大妖爭鬥,他竟沒有發覺,眼前這囚犯,傷得這樣重。

那人的兩條腿,膝蓋以下的腿骨往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癱軟無力地擺在地上。腿斷了,沒辦法靠自己走。再一看,不僅是腿,整個人身上傷痕累累,幾乎連塊好皮也沒有。

全身只有一塊臟汙發臭的破爛布子蔽體,還能喘氣,已經屬於奇跡了。

宮執撩開囚犯擋在臉前亂糟糟的發絲,道:“你……”

慕留歌慌亂將臉別開。

宮執曾經以為,自己已經永遠走出了黑山狐貍洞,卻不知在世間樊籠裏,無論人間還是鬼蜮,永遠都存在人吃人的地方。

人族與妖族,其實也沒有什麽多大的區別。

宮執嘴唇動了動,“誰打的你?”

“……”

沒有回答。

宮執也不惱,轉身蹲下身來,費勁巴拉將癱軟如爛泥的囚犯背在後背,離開了這裏。

江水因少年與大妖之前撕鬥猛漲,攪動起的巨浪將牢房徹底淹沒。

幾度翻山越嶺,兩人回到了煙火人間。

青城,萬仙盟,八方館驛。

宮執找到知客,開了兩間房。到了房中,他叫人專門去燒一桶熱水,等著給傷者擦身。

他將囚犯輕手輕腳放到床上,輕聲道:“我出去一趟,你等等我。”

等水燒開的功夫,他便出去不知道做什麽去了。

慕留歌靜靜躺了一會兒。

驛館的下人將燒好水的浴桶擡了進來,又皺著眉捏著鼻子,嘴裏嘟囔了一句“什麽味兒”,匆匆出去。

臥房門合上。

慕留歌在榻上,吃力坐起身來。

不用別人講,他也知道自己身上,一定是臭不可聞。

他已經很久沒有沐浴了,往常在堇陽,他每日都會沐浴熏香,從來沒有這麽骯臟過。

慕留歌擡起雙手,緩慢又吃力地將身上的破布解下。

每一個動作,都牽連道未愈合的肌肉,疼得他齜牙咧嘴,滿臉是汗。

一股不合時宜的尿意襲來。他想要下床,腳緩緩移動了一下,就是一股鉆心的疼痛。

他眼前一黑,差點暈了過去。

宮執出門不知去向何方,何時會回。

慕留歌心中升騰起無法壓抑的燥怒,將榻上的被褥枕頭全部掀到了地上。

他忍住劇痛,重重滾落床下,蠕蟲一般,向門口爬去。幾步的距離,卻是無比的遠。

好像爬了一輩子,終於到了門口。

腿根處一股暖流,接著是一股臊臭的味道。

慕留歌慘白著臉擡頭,面前恰巧是一面半人高的靈鏡。

鏡中倒映著他此刻的模樣。

一個吃盡刑罰的犯人,會是什麽樣子。

慕留歌雙目流淚,怒吼一聲,不知哪來的力氣,撲到了靈鏡之上。

他暴怒地揮拳砸向鏡面,一拳又一拳,將靈境砸得粉碎,手也滿是鮮血。

原本就醜陋不堪的臉,此刻更是猙獰可怖,他撿起一片碎落在地的鏡子碎片,用最鋒利的那一端,指著自己的喉嚨。

慕留歌閉上雙眼,雙手往喉嚨處一捅——

臥房門忽然被推開。

宮執姍姍來遲:“我回來了,先帶你沐浴,然後再去附近看看吃點什麽……”

臥房中一片狼藉,滿地的碎裂鏡片,地板上還有泛黃的液體,與他離開時已然截然不同。

囚犯的手一抖,鏡子碎片應聲跌落在地。

宮執目瞪口呆:“你……”

跟在宮執後面進來的還有驛館的下人,聽見屋中打砸響聲,前來觀望。沒想到一進房門就看到了如此糟亂的場面。

下人怒道:“這可是仙門上好的靈境!能照人靈脈的,你給砸了?我去,這什麽味道!他居然在屋子裏面撒尿……”

宮執連忙將人嘴誤上,連連賠罪,將門帶上,跟著下人出去將靈鏡的錢賠了,並承諾自己必定會將屋中打掃幹凈,這才勉強平息了對方心中怒火,得以回屋。

前腳處理完驛館人員,後腳又要給屋裏面那個半死的人擦屁股。

宮執將慕留歌抱起來,放回床上,蓋上被子。自己拿著笤帚抹布,將滿室的狼藉撅著屁股打掃了半個時辰,屋子終於能看了,熱水也涼了,他又去找下人重新燒了一盆水。

慕留歌渾身傷,還帶著為長好的血痂,不能泡水,只能用浸濕的毛巾擦身。

他赤條條地躺在床上,全身上下在宮執面前一覽無餘。

宮執擦拭的力氣很輕,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

“你從哪裏來的?”

“……”

“你犯什麽事被捉進去的?”

“……”

沒有回答。

宮執撇了撇嘴,不再多言。

擦身的過程無比緩慢,過了兩個時辰,才結束。

宮執將抹布往水盆裏一擱,重新替他換上幹凈的衣物,對他道:“閉眼。”

慕留歌閉上眼睛,感覺對方手指伸到他的腦後,鼓搗了一陣。

“這是我方才上街,買的面具。這樣別人就看不見你的臉了。”宮執伸了個懶腰:“累死我了,這驛館裏面的飯難吃的要死,帶你出去吃點好吃的!”

慕留歌手指輕觸臉頰,那裏覆上了一個厚厚的硬殼子。

宮執背著慕留歌,出了驛館,走在青城的大街上。

一路上,路人屢屢側目,他卻渾不在意。

到了酒樓門口,牌匾上寫著四個大字:花好月圓,是慕留歌中秋夜宴請宮執的那間酒樓。

宮執道:“這裏面的飯可好吃了,咱們就吃這個吧!”

慕留歌趴在他背上,默然不語。

小二迎上來,“客官裏面請!”

“你們這裏都有什麽好酒好菜,盡管端上來!”

小二引領著宮執去點菜,宮執語氣從一開始的張揚,變為後面的有些拘謹退縮。

最終,兩人找了個借口,灰溜溜從酒樓裏面退出來,進了旁邊的一間面館。

宮執滿臉尷尬,嘟囔道:“不就炒盤青菜麽,至於那麽貴!又不是吃金子。”

他點了兩大碗面,不一會兒,熱氣騰騰的面條端了上來。

宮執道:“對不住啊,我這次出來帶得錢不多,賠了那鏡子就沒剩多少了,你將就著吃吧。”

慕留歌坐著都吃力,還是不為所動。

宮執見他這幅樣子,恐怕是擡手的力氣都沒有了,嘆了一聲,拿起筷子,夾了兩根面條,放到慕留歌唇邊:“啊——”

慕留歌擡眼看向宮執。

宮執道:“大哥,餵到你嘴邊了,你好歹張一下口吧!”

又是一片沈默,那人終於將一直緊閉著的唇長開了,勉為其難地將面吃了進去。

宮執擱下筷子,撐著腦袋看他:“你為什麽不想活了?”

慕留歌沒想到他問得這麽直接,嗆咳了兩聲。

將食物咽下以後,他聲音嘶啞:“我家人都死了。”

“……”

宮執道:“節哀。”

又是一陣沈默。

宮執本來就沒有怎麽體會過家人陪伴,雖然活在世上的還有一個親弟弟,可是也沒什麽來往,自然無法感同身受。

他想了想道:“如果你怕孤單的話,我知道一個去處。我在仙門修行,宗門是拂雲宗。那裏的師父師弟們都很好,很多人也是無父無母的孤兒,你若是沒有去處,可以跟我一起上山。你的這身病,叫醫脈子弟三兩下就治好了,很快的……”

慕留歌搖了搖頭,“不。”

宮執疑惑道:“為什麽?”

慕留歌道:“你說得那些人,頂多算朋友,跟家人不一樣。”

說了不一樣,卻沒說怎麽不一樣。

宮執不能體會,若有所思點點頭,隨即道:“那你家人都是怎麽死的?”

這句話問得直白,慕留歌身子一震。

半晌後,他答了一個字:“命。”

那人眼圈泛紅,宮執心道此事定然對於他來說十分悲痛,到了無法提及的地步。

宮執滿懷唏噓,長嘆了一聲:“這個你說得倒是沒錯,命啊!每個人命數不同。有的人命好,有的人命不好。”

他指著隔壁酒樓的方向道:“我就認識一個命極好的家夥,那人老有錢了,還請我去隔壁吃過飯,不過我們已經分開了,也不知道他如今怎麽樣。”

有錢。

面具底下,慕留歌睫毛輕顫,唇角揚起一個譏諷的笑。

他的榮華,全是他的父母大哥給的,如今,父親大哥戰死沙場,母親更是為了大義而死,獨獨活下來了最沒用的他……真是諷刺至極。

除了會花天酒地,他還會點什麽呢。

只聽宮執又道:“你就沒有想做,卻還沒有做成的事情嗎?”

慕留歌道:“沒有。”

宮執道:“不可能吧!你就不想自己有朝一日變得特別厲害,天下無敵,把曾經欺負你的人全都打趴下……或者突然發了一筆財,想買什麽就能買什麽,想吃什麽就能吃什麽?”

慕留歌搖了搖頭。

宮執道:“我不信,你說得瀟灑,送上門來的錢也不要麽?”

面館中,擠滿了人,恰值飯點,連外面也排起了長龍。

江寧發大水,許多流民到了青城,餓著肚子沒有飯吃。

面館老板娘心善,在外面搭起了棚子,施一些及其簡易的飯食,稀粥一類的,災民都搶著來喝。災民背後,行過一輛高大的馬車,車上下來幾個貴公子,談笑風生往酒樓而去。

慕留歌雙眼迷茫,看著外面推搡擁擠的人群道:“憑什麽。”

宮執道:“什麽憑什麽?”

慕留歌道:“你看這些人,他們就好像螻蟻,生死僅在別人的一念之間。既然命定如此,為什麽還要這麽用力地活。這樣活著,也是受罪,倒還不如死了。”

宮執深吸一口氣,“話不能這麽說……”

慕留歌又道:“還有你。你活著又是為了什麽?你什麽都沒有,沒有錢,沒有家人,就算是拼了命,連酒樓裏面的一盤菜也點不起,只能來這裏吃面。”

宮執眼皮一跳:“你不覺得,這時候能吃上一碗面已經很不錯了麽?”

“不覺得!我不想過這樣的生活!”

慕留歌越說越激動,聲音也大了起來:“我無能,我貪戀榮華,我倚仗家裏的權勢!可是我又什麽錯……我天生就是這樣的人,不知道什麽大義,只想做個庸人,只想碌碌無為!與其像你一樣累死累活地活著,不如早死了算完!我早就該死了,可是憑什麽活下來的偏偏是我!”

其他的食客聽到,不滿地轉過頭來:“不對吧。照這位小哥的意思,我們這群天生沒官也沒財的大老粗,是不是都應該去死啊?”

面館中的夥計聽到,轉頭怒道:“你這喪門星,不敢見人的醜八怪,瞎嚷嚷什麽死不死的呢?愛吃吃,不愛吃滾!”

宮執起來賠笑臉:“各位,我兄弟最近心情不好,腦子有點問題,你們見諒,見諒!”

幾人又罵罵咧咧地將頭轉回去,宮執悻悻坐下。

慕留歌胸膛劇烈地起伏著,語氣卻漠然:“你不該救我,我不會感激你。”

按照宮執的脾氣,下一步應該是將碗連湯帶面扣在他頭上才是,然而慕留歌連死都不怕了,根本就不在乎別的。

果不其然,宮執開口道:“換做別的人說這句話,我一定會將面碗扣在他頭上,然後再扇他幾個大耳光。”

慕留歌不語。

宮執指了指慕留歌身上的幾處傷處,“可是你不一樣,你受到多處致命傷,皮被燙毀了,骨頭也斷了幾根,換成是一般人,早就死了!”

慕留歌心裏冷哼了一聲,那是因為他有青龍之力護佑。

宮執不知他心中所想,兀自繼續道:“你活了下來,一定是有一股信念,冥冥之中支撐著你。”

慕留歌木然道:“我的信念,就是混吃等死。享不來榮華富貴,我就去死。”

……

過了一會兒,桌前兩人俱是沈默。

慕留歌以為宮執準備拋下無可救藥的自己離開,沒想到對方緩緩開口,道:“也許你不相信,但是我挺能理解你的。”

桌下,慕留歌的手指緩緩攥緊。

宮執緩緩道:“曾經我在山洞裏面的時候,也經常想,為什麽我天生就要被人踩在腳底呼來喝去。只要能變強,就算讓我拿命去換也無所謂。”

“現在我到了新的地方,覺得生活真美好,我太喜歡活著的感覺了!也許有的時候,你只是缺一個人拉你一把。我認識一個人,他的出身很好,就是你說得天生享盡榮華富貴的那種人。按照你的理論,我們可能一輩子也沒機會遇見了,可是我不信命,我不想被他落下。”

說到這裏,宮執忽然凝視著他的眼睛道:“我叫宮執,以後要去萬仙盟,當天下第一!”

慕留歌道:“哦。”

宮執又道:“你給我做小弟吧!”

話題陡然跳躍到了另一個方向,慕留歌眼神中閃過一絲詫異。

宮執在宗門裏,是一呼百應的大師兄,並不缺給他打雜的小弟。但是他與那些師弟之間,似乎隔著一道永遠無法逾越的高墻,即便身邊圍滿了人,也時常覺得冷清。

“我不知道家人離去是什麽感覺,因為我一直都是一個人,一個人也沒什麽不好的,就是偶爾缺個知根知底值得信賴的,叫什麽來著……對,心腹!”

宮執又道:“只要你跟我去宗門,做了我的心腹小弟,大哥保你一輩子榮華富貴,你看怎麽樣?”

“……”

不怎麽樣。

萬仙盟裏面修士清苦得很,去了那裏可賺不到榮華富貴。

慕留歌最終還是沒將這句話說出口,他凝望著對方琥珀色的瞳仁,“為什麽?”

宮執沒招了:“怎麽又問為什麽?你哪兒來那麽多為什麽?”

慕留歌道:“你根本就不認識我,我的死活跟你有什麽關系?”

宮執心想,大概是你一身瘡疤的狼狽模樣,像極了那個黑山狐貍洞裏的一尾狐阿癩。

一個人求生還是求死,是能從眼神裏看出來的。

這個囚犯,是真的在求死。求死的人,又怎會在意榮華富貴等身外之物?

他說的話,要反著聽,什麽越是重要,越是不重要。那人故意說反話,是因為支撐著他活下來的信念,已經不在了吧。

宮執曾經也數次求死,根本沒想著自己能撐過雷劫,更不在意許諾給了熒惑什麽。如果當年有一個人拉自己一把,他也不至於非要豁出生命為代價,去跟什麽熒惑做交換……

宮執道:“沒什麽,行俠仗義,匹夫有責嘛。我都能從山洞裏面活下來,你肯定能活下來。”

慕留歌靜靜坐著,心道:正常人誰沒事住山洞裏,還說自己不是狐貍。

大顆的淚珠從他眼眶掉落,掉進面碗之中。

宮執登時手忙腳亂擦掉他臉上的淚:“好好說這話,你怎麽哭了!”

慕留歌哭泣的聲音漸漸大了起來,止也止不住。

宮執最怕人哭了,他自己從來沒哭過!“你是小嬰兒麽,只有小嬰兒才會這樣哭!”

慕留歌淚止住了,又不哭了,擡著紅紅的眼睛盯著他。

宮執被他盯得難受:“這位仁兄?你怎麽樣?”

慕留歌道:“那我是不是該叫你一聲,大師兄?”

宮執呆了一瞬,點了點頭。

慕留歌道:“大師兄,我餓了,我想吃面。”

宮執:“……”

傷者最大,他拿起手中筷子,任勞任怨地餵著眼前的囚犯吃面條,心裏一陣嘀咕:到底是誰給誰做小弟?

慕留歌吃飽喝足,突然道:“我家在堇陽,我還想回一趟堇陽。”

宮執舉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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