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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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喊聲在密閉的宮執回蕩，繚繞冰谷之中，震耳欲聾，經久不衰。
宮執從冰柱後面走出來，化身人形，大大方方地出現在眾人面前。
他面容還是少年模樣，與八年前別無二致。琥珀色的瞳仁中，滿是輕狂與傲氣，不將一切事物放在眼裏。一身素樸的白衣穿在身上，卻讓人無端感受到殺伐之意，不敢靠近。
對陣的兩人停住了，妖魔們也隨之放下了兵器，皆將目光投射在了來人身上。
白岐承眼中一亮，驚喜到：
“宮執！！是你！我就知道你會來！”
宮梵不敢置信道：“哥！”
宮執腳踏過眾妖魔的屍塊血水，向高臺走去，期間與慕留歌擦肩而過，一句話也沒有講。
宮梵一把擁住宮執瘦削的身軀，聲音竟有些顫抖：“哥，我說過，我會等你回來！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樣快！”
宮執回拍了拍對方的後背，肯定答道：“嗯。”
高臺上三人的一團和氣，臺下慕留歌墨黑的瞳孔陰沈，攥著花枝的骨節泛白，好似要攥出血來。
慕留歌背後那數十位青雲宗的修士大為震驚，切切私語道：“這人怎麽那麽眼熟，莫非是……宮執？！他真的回來了？”
“聽說他剛回來就殺了天樞一百名弟子，盜走本命法器不說，還挖了葉歸遙的墳，寧槐發誓要將他挫骨揚灰！”
“宮執與宮梵同時現身此處，必然是早有勾結！慕門主孤身一人，如何與之相抗……難道是天亡我青雲宗……”
此言一出，其他修士弟子皆跟著恐慌了起來，恐慌漸漸變成了憤怒：“混入仙門修行的妖孽！”“恩將仇報的狗雜種！”“我們就算死在這裏，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罵聲甚囂塵上，充斥著整個冰谷。
宮執對罵聲充耳未聞，松開與宮梵的擁抱，對面前人道：“能把白蓮還給我麽，阿梵？”
此言一出，臺下無論妖魔還是修士，都安靜了。
“當然可以。”
宮梵目光盯著對方，雖然這麽說，他卻不為所動：“不過，不是現在。等到回了鬼涎黑山，將蓮中邪祟除凈，我自會將白蓮物歸原主。”
宮執向前邁了一步，毫無退意：“我現在就要。”
宮梵垂眸道：“我聽白岐承說，大哥害怕白蓮中的熒惑，所以遲遲不敢接手。我擔心大哥的安危，更是不敢相讓。”
宮執嘆了一聲，緩緩道：“我明白你的顧慮。我之所以遲遲沒有動手，是想跟在慕留歌身邊，摸清天樞如今的底細……而且天樞鎮門的門主就在此地，靈力已然所剩無幾。多好的機會？”
說完，他睨著高臺之下的慕留歌道：“現在不殺，難道還等著以後麽！”
此言一出，青雲宗的修士們破口大罵：
“慕門主與你師出同門……你……你竟然下得去手！”
“留歌，快走，不要再管我們了……咳……”修士一口血咳出來。
身在冰谷之中的慕留歌與一眾修士，並不知道方才在殘天澗中，宮執身份敗露的來龍去脈。丁禾一語道破宮執假冒外公伴隨在慕留歌身邊一事，連鎮門門主一並打成了夥同作亂的嫌犯。就算慕留歌如今有命回去，窩藏嫌犯的嫌疑卻難以洗清。
宮執不想陷他與不義之中——既然戲都已經開演，那便再順水推舟，將人情一道還了罷！
他深吸一口氣，調動全身的演技才能，裝作不屑地嗤笑一聲，高聲道：
“慕留歌，你不擇手段逼我成立誓約，還把我狗一樣地拴在身邊呼來喝去，可曾料到有今日！告訴你也無妨，我已經天樞趕來搭救你的修士，全部引入了殘天澗的紅霧之中，不需要多久，便會全部葬身於此！”
宮執指向青雲宗修士，故意道：“莫說是我挖了葉歸遙的墳，今日就算是寧華境這個癆病鬼親臨，我也也要將他徹底碎屍萬段！”
豪言一出，白岐承歡呼捧場道：“說得好！定要將寧華境碎屍萬段！”
眾妖齊齊高呼：“碎屍萬段！碎屍萬段！”
這幾句話，便是將慕留歌與自己的關系撇清了。宮執暗暗舒心，等到青雲宗修士們得救，自然就能幫慕留歌作證他們兩人之間毫無瓜葛。
宮執轉過臉來，定定看著眼前人：“阿梵，你還在猶豫什麽？把白蓮還我，讓我殺了他！”
宮梵嘴唇輕抿，似是還有遲疑。
宮執又低語：“阿梵，你連我都不相信麽？”
宮梵深深望了宮執一眼，終於還是無比鄭重地，將千葉白蓮交移到了他的手上。
得手了。
宮執毫不推辭地將其拿走，接著連滾帶爬地跑遠，然後不顧形象地從高臺上飛身躍下——
變故來得太快，場中眾人無一反應過來。
宮執翻臉如翻書，上一秒還在激情慷慨一番演講，下一秒直接撒歡的狗一樣跑走。他無暇管他人的反應，將白蓮一把擲出，嘶吼道：“留歌，快！”
宮梵手還僵在半空中：“……”
白岐承驚得下巴快掉了。
這一招翻臉不認人來得太快。可是誰能想到，被仙門通緝得滿天下亂逃的嫌犯本人，居然會拒絕本族同胞，以及拱手相讓的大君之位，去選擇捉拿汙蔑自己的罪魁禍首？！
宮梵咬緊後槽牙，眼神怨恨地掃向慕留歌，“你們……”
慕留歌眼疾手快，花藤騰然出手，將雪白的蓮花一擊打碎！
皎潔的蓮花瓣雕落，紛紛揚揚落在地上。
本命法器被打碎，當中澎湃的靈力四散逃出！
轟然破冰谷頂層，四面冰層都沖開了巨大的裂縫！浩然如海的靈氣沖向淩霄，激起層層氣浪。谷中的妖物們險些被沖走，紛紛找尋掩體護身。
宮執險些也被氣浪吹走。
慕留歌擁住他瘦削的身軀，背過身去，為他擋住靈力的亂流。
風雪之中，宮執眼眶微紅，千葉白蓮畢竟是自己曾經的心血——要怪，就怪他當初偏要用身體奉養熒惑吧。
慕留歌低聲道：“對不起。”
宮執搖了搖頭：“我太清楚熒惑了，那東西因人心而生，世間哪裏有什麽凈化熒惑的法術？與其讓它繼續惑亂世間，傷害更多的人，不如將它毀掉。”
話音未落，宮執瞳孔忽地驟縮。
原本散落一地的花瓣，又重新聚攏了起來！
湧向四方天地的靈力，又以更快的速度，連帶著殘天澗中的妖氣，席卷著被吸納進蓮花裏。
“不可能。”宮執喃喃道。
慕留歌猝然出手，花藤毫不留情，將那朵巴掌大小的不詳之花無數次抽散，穿透，直到碎落成發絲一般細的幾縷，紛紛揚揚飄零在地。
可是無論抽散多少次，蓮花又重新恢覆如初，且光輝越來越璀璨。
那句當初用來規勸白岐承的話，如今響起在宮執自己的耳邊：
“熒惑不受人的意志約束，從來都是它想主動找上別人，誘發那人心底最醜陋的欲望，以飼餵自身……”
宮執心底油然而生無邊的恐懼，渾身汗毛直豎，他望向高臺上的宮梵，白岐承，以及其餘在場的妖魔……每一個人眼中，都對那慘白的蓮花，展現著毫不掩飾的欲望！
熒惑會選擇誰呢？
宮執咽了口唾沫，背後滲出冷汗，耳邊嗡嗡作響——
妄圖推翻天樞統治的宮梵？
想要名揚天下的白岐承？
還是隨便哪頭妖魔？
宮梵已然出手！他從高臺上躍下，手掌離白蓮不過咫尺！
宮梵九尾大妖，作為鬼涎黑山的新一任大君，早就發誓要將天下的秩序改寫，要讓妖族登及巔峰！他的執念，是在場所有人中，最為強烈的！
而那雙志在必得的翡翠色眸子，當中是昭然燃起的野心——
宮執想要撲過去阻止，可是已然來不及……
下一秒，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白蓮仿佛有自己的心智一般，飄然從宮梵的指尖逃走，他難以置信地瞪大了雙眼。
千葉白蓮飄啊飄，飄啊飄，倏地飄向垂手而立的慕留歌。
慕留歌悶哼一聲，扶住胸口。
白蓮直直沒入他的身軀裏，消失了蹤跡。
慕留歌深黑的眸子，不可察覺地一顫。
在場人全傻了。
宮執目瞪口呆的地看著慕留歌，好像被雷擊中了一般，一動不動：“留歌？”
慕留歌只是失神一瞬，很快緩過神來：“無事……”
下一秒，他卻踉蹌一步，弓起身子，手扶著太陽穴，遭受了極大的痛苦一般，眉毛緊蹙了起來。
宮執十分熟悉那種感覺，是熒惑蠱惑人心時的反應！
冰谷幾根承重的冰柱，被亂流的靈力沖塌了，冰層穹頂搖搖欲墜，整個峽谷動搖起來，地面劇烈震動著，大塊大塊的雪層塌陷而下，“轟”地重重砸到地面上，將妖獸的屍骨砸爛……
這裏很快就要塌陷了，再不逃走，所有人都會被埋在雪層之下！
冰層墜落之時，妖獸們落荒而逃，往四面八方跑去，臨行還不忘扛起地上那群負傷的青雲宗修士。
白岐承大喊道：“宮執！”
慕留歌面色慘白如紙，趁著意識尚存，用盡最後力氣望了宮執一眼，一把將人推了出去，推給了他身後的白岐承。
“帶他走！”慕留歌嘶吼道。
雪層紛紛揚揚落下，將兩人阻隔。
宮執猝然被推到白岐承身邊，整個人腦袋發懵。
回過神來，那人身影已經完全被落冰擋住了。慕留歌將他一把推給了妖族。此舉意在保全他的性命，他應該感恩戴德才是——個屁嘞！
宮執心頭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這人以為自己是誰啊！憑什麽替他做決定！
好在雪墻旁還有條未被砸下落冰封死的小路，他轉身欲追，又被白岐承拉住。
白岐承驚慌道：“宮執，你要做什麽？！”
宮執道：“回去找他。”
白岐承傻了：“這種時候了你還說什麽傻話？！”
“他現在很危險，我不能放下他不管！”
白岐承勸阻道，“他是鎮門的門主，比我們都強，能有什麽事？就算你這個時候過去，又能做什麽呢？”
宮執不語，臉色慘白。
起初，白狐最大的願望就是不再孤單——於是熒惑成了自己的第一個朋友。
後來，白狐的願望變成了從黑山中出去——於是熒惑給他神力，讓它度過了雷劫，化身成人。
再後來，白狐想不再被人欺負——於是熒惑助它修行，得以進入仙門。
白狐的欲望一步一步膨脹，到了極致，渴望成為天下第一，想成為受萬人敬仰的大英雄……
世間生靈都有欲望，白日做夢不可怕——可怕的是大夢轉瞬成真，讓人逐漸習慣，依賴，甚至對這種輕易的來的滿足上癮，逐步將自己最珍貴的東西拿出來交換……
人所要做的，僅僅只是動一個念頭。
宮執捫心自問：再給他一次機會，回到過去，自己一定會斬釘截鐵地對熒惑說“不”麽？他不知道……
他不清楚慕留歌的執念是什麽，但是熒惑既然在千萬人中唯獨選擇了慕留歌，一定有它的理由，他不想看見慘劇再一次發生，就算自己的力量很微弱，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也要去試。
宮執搖搖頭道：“不是這樣的，現在只有我能幫他。”
白岐承簡直要崩潰了：“你為什麽這麽固執……”
宮執誠摯地看著他，聲音決絕：“小白，多謝你的邀請，你想出人頭地，我祝你成功。可是我真的對成就什麽霸業毫無興趣。眼下我只想去幫我落難的朋友，你明白麽？”
“……”
白岐承無話可說。
宮執撒開他的手，化身白狐，轉身一溜煙狂奔進了無盡的風雪之中。
“宮執！餵——！！”
白岐承無奈嘶喊道，回應他的是一片沈寂。
……
宮執與逃走的妖獸們背道而馳，鉆進了風雪中。
冰谷已然塌陷，但是還有很多縫隙，人身雖然無法通過，狐身卻可以。他化成白狐，一頓上躥下跳，在落冰的縫隙中游走。終於在地面，看到了一連串醒目的血跡。
宮執過去用鼻尖嗅嗅，是人類的血，剛留下的。
他心中升騰起不好的預感——慕留歌受傷了？
血跡蜿蜒一道，綿延到遠處，那人受的傷看來不輕。
宮執循著血跡，一路跟隨，在殘天澗中越行越深，來到了一處人跡罕至的洞窟。
一眼望去，裏面十分幽暗狹窄，血跡消失在洞口，地面還有幾片殘敗的花瓣。
慕留歌肯定在裏面。
沾血的木藤盤繞攀附在洞壁之上，蜘蛛網一樣密集，將洞口封死，十分不想讓旁人進去，估計是想先借這個洞穴，躲過肆虐的暴風雪。
白狐在洞口焦躁轉了兩圈，化身成人。
宮執拿起地上一根較為銳利的冰刃，將攔住洞口的藤蔓一根根劃破，走了進去。
越往裏面，血腥氣味越濃重。
他手上動作愈發著急起來，不敢想象裏面是怎樣一副場景……
冰窟深處，黑暗狹小的洞內地面，蜷縮著一個人。
那人毫無反應，奄奄一息。
宮執大驚失色：“留歌？！”
他連忙跪倒在那人身邊，將人翻過來，撩開他身上的雪白色天樞衣袍，接著瞳孔驟縮——
慕留歌裏面穿著的衣服已經被血浸透了，大腿處被藤蔓洞穿，手臂、軀幹上也有數個大大小小的血洞！
在他的身邊，血泊之上，靜靜停著一朵千葉白蓮，皎潔明亮。白蓮飄到宮執胸口，散發出溫暖而柔和的靈力，熒惑的氣息蕩然無存……
原來慕留歌用花藤，生生將體內的千葉白蓮扯了出來，身上的那些血洞，也都是自己捅自己的……
他用身軀，困住了千葉白蓮中的熒惑殘餘，還給了自己一個毫無汙染的本命法器！
宮執一時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只覺得手腳發麻，不屬於自己了。
地面上血水畫著陣法，走筆粗糙至極，一看就是指尖蘸血倉促所畫，是個鎮靈法陣。
法陣進行到一半，陣眼中心有一株源源不斷生長的桃花樹，周圍邪氣被沖散，等那桃樹長成開花，鎮靈法陣便會成功。
他瞬間明白了慕留歌想要做什麽——封印熒惑。
真是狂妄且天真的想法，不過並非天方夜譚。早年聽慕留歌提過自己有平帛殿秘法青龍降神護體，不受致命傷就能痊愈，只不過視受傷程度，恢覆時間會比較長，需要耗費數月甚是數年……只要不死，便有轉機，難怪能想出以身封印熒惑此等瘋魔手段。
慕留歌此時的呼吸及其微弱，臉色也慘白如紙，失血過多，估計不需要多少時刻就要命喪於此了，還談什麽鎮靈……
“留歌！慕留歌——！！”宮執對著他的耳孔大喊。
無論怎樣叫喊，那人都沒有回應，而且身上血洞不住地往外流血，堵都堵不住。
再不幹預，青龍也得流血成龍幹了！
宮執咬牙，將什麽寂遙大師的叮囑拋到腦後，強行催動體內那條新得的玉蘭花脈，給慕留歌療傷。
玉蘭花脈靈力本就有驅邪治愈的功效，盡管他現在靈力低微，在他源源不斷的運送靈力之下，腹部那處最致命的血洞，流血堪堪止住了。宮執頭暈眼花，眼前發黑，重新打坐凝息聚攢殘天澗中的靈力，準備治療下一處。
卻聽見那人低聲說了句什麽，聲音嘶啞——
“別走……”
他將耳朵貼過去，慕留歌話音微弱：“唔……不……”
“留歌？你醒了？！”宮執急道。
“……不要。”
慕留歌雙目緊閉，眉頭緊緊鎖起來，額頭上是細密的冷汗，他口中不斷說著那幾句夢囈一樣的話，好像在做一場無比可怕的噩夢。
宮執一把扯開了慕留歌的前襟。
慕留歌胸口大片白皙的皮膚上，出現了一道蜈蚣般猙獰的黑痕！
漆黑的瘡疤深深烙印在宮執的瞳孔之上——化成灰他都認得。那是熒惑侵蝕的痕跡，代表慕留歌在意識中，已經跟熒惑達成了某種約定，沒有轉圜的餘地了。黑色的痕跡，從胸口的部分，越蔓延越多，逐漸到了肩頭。
鎮靈法陣中心的桃樹，長勢也許久未動，隱有衰頹之勢——慕留歌失敗了。
宮執抱著慕留歌的腦袋：“留歌，不管你看見了誰，那人跟你說什麽，你都不要答應！那些都是騙人的，不要相信他！那些都是幻象，是假的！不要答應他！不要聽他講的話……”
他一遍一遍重覆著，不厭其煩，可是對方木偶一般，沒有給任何反應。
宮執心急如焚，真想鉆進他的腦子裏，將對方從熒惑制造的幻象中拉出來……
自己平日裏所修習的幻術，只是些最低級的，變戲法之類的玩意，頂多變朵花變個蝴蝶，再厲害一些，就是變成別的生靈，乃至人。
他在典籍中見過，有一種罕見的靈脈，名為浮生曇，能夠修成極為高深的幻術——森羅一夢。
此等幻術的原理，便是將人拉到自己的意識世界，將深陷其中的人棋子一樣擺布，可怕至極。可是浮生曇只存在於典籍記載之中，從未有人見過誰真的施展過，甚至很多人將其當成一樁杜撰出來傳說。
宮執三腳貓的功夫，還有廢柴的火棘花靈脈，不可能於神乎其神的浮生曇相提並論。可是森羅一夢的幻術卻給了他一個大膽的想法——
與其將人拉進自己的意識世界……他能不能去對方的意識世界呢？
宮執咽了一口唾沫，從古至今，幾乎沒有術士願意這麽幹。
原因非常簡單，修行到了某種境界，便能開啟靈海，能夠內觀，看到自己靈脈以及靈氣的走向。修為越是高深，靈海越是純凈，越是寬廣，甚至能夠與同等級的修士一同意識交流——當然得建立在雙方完全信任的前提下。
而且並非是全身心投入靈海，一半的意識還留在現實，能夠將自己隨時拉回來，所以在靈海中能做到的事也極為有限，頂多動動嘴皮子傳遞消息。慕留歌與天樞長就時常用這招傳遞任務。
全身心投入別人的靈海，便是到達了對方的意識世界，給對方將自己任意搓圓捏扁的權力，是非常不要命的行為，倘若行差踏錯，意識就有可能困在對方的靈海，永遠回不到原主身上……
原主輕則癡傻，重則變成一具任人擺布的行屍走肉。
宮執俯身，吻住慕留歌沾著血跡的唇。
舌上的桃花印微微發燙。
他將自己身上的全部靈力，毫無保留地灌輸進了慕留歌體內。還好成立了桃花印，成為兩人運送靈力的橋梁。
宮執眼皮漸漸發沈，意識緩緩抽離——
他眼前一黑，頭垂下來，窩在慕留歌的頸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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喊聲在密閉的宮執回蕩，繚繞冰谷之中，震耳欲聾，經久不衰。
宮執從冰柱後面走出來，化身人形，大大方方地出現在眾人面前。
他面容還是少年模樣，與八年前別無二致。琥珀色的瞳仁中，滿是輕狂與傲氣，不將一切事物放在眼裏。一身素樸的白衣穿在身上，卻讓人無端感受到殺伐之意，不敢靠近。
對陣的兩人停住了，妖魔們也隨之放下了兵器，皆將目光投射在了來人身上。
白岐承眼中一亮，驚喜到：
“宮執！！是你！我就知道你會來！”
宮梵不敢置信道：“哥！”
宮執腳踏過眾妖魔的屍塊血水，向高臺走去，期間與慕留歌擦肩而過，一句話也沒有講。
宮梵一把擁住宮執瘦削的身軀，聲音竟有些顫抖：“哥，我說過，我會等你回來！沒想到這一天來得這樣快！”
宮執回拍了拍對方的後背，肯定答道：“嗯。”
高臺上三人的一團和氣，臺下慕留歌墨黑的瞳孔陰沈，攥著花枝的骨節泛白，好似要攥出血來。
慕留歌背後那數十位青雲宗的修士大為震驚，切切私語道：“這人怎麽那麽眼熟，莫非是……宮執？！他真的回來了？”
“聽說他剛回來就殺了天樞一百名弟子，盜走本命法器不說，還挖了葉歸遙的墳，寧槐發誓要將他挫骨揚灰！”
“宮執與宮梵同時現身此處，必然是早有勾結！慕門主孤身一人，如何與之相抗……難道是天亡我青雲宗……”
此言一出，其他修士弟子皆跟著恐慌了起來，恐慌漸漸變成了憤怒：“混入仙門修行的妖孽！”“恩將仇報的狗雜種！”“我們就算死在這裏，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罵聲甚囂塵上，充斥著整個冰谷。
宮執對罵聲充耳未聞，松開與宮梵的擁抱，對面前人道：“能把白蓮還給我麽，阿梵？”
此言一出，臺下無論妖魔還是修士，都安靜了。
“當然可以。”
宮梵目光盯著對方，雖然這麽說，他卻不為所動：“不過，不是現在。等到回了鬼涎黑山，將蓮中邪祟除凈，我自會將白蓮物歸原主。”
宮執向前邁了一步，毫無退意：“我現在就要。”
宮梵垂眸道：“我聽白岐承說，大哥害怕白蓮中的熒惑，所以遲遲不敢接手。我擔心大哥的安危，更是不敢相讓。”
宮執嘆了一聲，緩緩道：“我明白你的顧慮。我之所以遲遲沒有動手，是想跟在慕留歌身邊，摸清天樞如今的底細……而且天樞鎮門的門主就在此地，靈力已然所剩無幾。多好的機會？”
說完，他睨著高臺之下的慕留歌道：“現在不殺，難道還等著以後麽！”
此言一出，青雲宗的修士們破口大罵：
“慕門主與你師出同門……你……你竟然下得去手！”
“留歌，快走，不要再管我們了……咳……”修士一口血咳出來。
身在冰谷之中的慕留歌與一眾修士，並不知道方才在殘天澗中，宮執身份敗露的來龍去脈。丁禾一語道破宮執假冒外公伴隨在慕留歌身邊一事，連鎮門門主一並打成了夥同作亂的嫌犯。就算慕留歌如今有命回去，窩藏嫌犯的嫌疑卻難以洗清。
宮執不想陷他與不義之中——既然戲都已經開演，那便再順水推舟，將人情一道還了罷！
他深吸一口氣，調動全身的演技才能，裝作不屑地嗤笑一聲，高聲道：
“慕留歌，你不擇手段逼我成立誓約，還把我狗一樣地拴在身邊呼來喝去，可曾料到有今日！告訴你也無妨，我已經天樞趕來搭救你的修士，全部引入了殘天澗的紅霧之中，不需要多久，便會全部葬身於此！”
宮執指向青雲宗修士，故意道：“莫說是我挖了葉歸遙的墳，今日就算是寧華境這個癆病鬼親臨，我也也要將他徹底碎屍萬段！”
豪言一出，白岐承歡呼捧場道：“說得好！定要將寧華境碎屍萬段！”
眾妖齊齊高呼：“碎屍萬段！碎屍萬段！”
這幾句話，便是將慕留歌與自己的關系撇清了。宮執暗暗舒心，等到青雲宗修士們得救，自然就能幫慕留歌作證他們兩人之間毫無瓜葛。
宮執轉過臉來，定定看著眼前人：“阿梵，你還在猶豫什麽？把白蓮還我，讓我殺了他！”
宮梵嘴唇輕抿，似是還有遲疑。
宮執又低語：“阿梵，你連我都不相信麽？”
宮梵深深望了宮執一眼，終於還是無比鄭重地，將千葉白蓮交移到了他的手上。
得手了。
宮執毫不推辭地將其拿走，接著連滾帶爬地跑遠，然後不顧形象地從高臺上飛身躍下——
變故來得太快，場中眾人無一反應過來。
宮執翻臉如翻書，上一秒還在激情慷慨一番演講，下一秒直接撒歡的狗一樣跑走。他無暇管他人的反應，將白蓮一把擲出，嘶吼道：“留歌，快！”
宮梵手還僵在半空中：“……”
白岐承驚得下巴快掉了。
這一招翻臉不認人來得太快。可是誰能想到，被仙門通緝得滿天下亂逃的嫌犯本人，居然會拒絕本族同胞，以及拱手相讓的大君之位，去選擇捉拿汙蔑自己的罪魁禍首？！
宮梵咬緊後槽牙，眼神怨恨地掃向慕留歌，“你們……”
慕留歌眼疾手快，花藤騰然出手，將雪白的蓮花一擊打碎！
皎潔的蓮花瓣雕落，紛紛揚揚落在地上。
本命法器被打碎，當中澎湃的靈力四散逃出！
轟然破冰谷頂層，四面冰層都沖開了巨大的裂縫！浩然如海的靈氣沖向淩霄，激起層層氣浪。谷中的妖物們險些被沖走，紛紛找尋掩體護身。
宮執險些也被氣浪吹走。
慕留歌擁住他瘦削的身軀，背過身去，為他擋住靈力的亂流。
風雪之中，宮執眼眶微紅，千葉白蓮畢竟是自己曾經的心血——要怪，就怪他當初偏要用身體奉養熒惑吧。
慕留歌低聲道：“對不起。”
宮執搖了搖頭：“我太清楚熒惑了，那東西因人心而生，世間哪裏有什麽凈化熒惑的法術？與其讓它繼續惑亂世間，傷害更多的人，不如將它毀掉。”
話音未落，宮執瞳孔忽地驟縮。
原本散落一地的花瓣，又重新聚攏了起來！
湧向四方天地的靈力，又以更快的速度，連帶著殘天澗中的妖氣，席卷著被吸納進蓮花裏。
“不可能。”宮執喃喃道。
慕留歌猝然出手，花藤毫不留情，將那朵巴掌大小的不詳之花無數次抽散，穿透，直到碎落成發絲一般細的幾縷，紛紛揚揚飄零在地。
可是無論抽散多少次，蓮花又重新恢覆如初，且光輝越來越璀璨。
那句當初用來規勸白岐承的話，如今響起在宮執自己的耳邊：
“熒惑不受人的意志約束，從來都是它想主動找上別人，誘發那人心底最醜陋的欲望，以飼餵自身……”
宮執心底油然而生無邊的恐懼，渾身汗毛直豎，他望向高臺上的宮梵，白岐承，以及其餘在場的妖魔……每一個人眼中，都對那慘白的蓮花，展現著毫不掩飾的欲望！
熒惑會選擇誰呢？
宮執咽了口唾沫，背後滲出冷汗，耳邊嗡嗡作響——
妄圖推翻天樞統治的宮梵？
想要名揚天下的白岐承？
還是隨便哪頭妖魔？
宮梵已然出手！他從高臺上躍下，手掌離白蓮不過咫尺！
宮梵九尾大妖，作為鬼涎黑山的新一任大君，早就發誓要將天下的秩序改寫，要讓妖族登及巔峰！他的執念，是在場所有人中，最為強烈的！
而那雙志在必得的翡翠色眸子，當中是昭然燃起的野心——
宮執想要撲過去阻止，可是已然來不及……
下一秒，事情的發展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
白蓮仿佛有自己的心智一般，飄然從宮梵的指尖逃走，他難以置信地瞪大了雙眼。
千葉白蓮飄啊飄，飄啊飄，倏地飄向垂手而立的慕留歌。
慕留歌悶哼一聲，扶住胸口。
白蓮直直沒入他的身軀裏，消失了蹤跡。
慕留歌深黑的眸子，不可察覺地一顫。
在場人全傻了。
宮執目瞪口呆的地看著慕留歌，好像被雷擊中了一般，一動不動：“留歌？”
慕留歌只是失神一瞬，很快緩過神來：“無事……”
下一秒，他卻踉蹌一步，弓起身子，手扶著太陽穴，遭受了極大的痛苦一般，眉毛緊蹙了起來。
宮執十分熟悉那種感覺，是熒惑蠱惑人心時的反應！
冰谷幾根承重的冰柱，被亂流的靈力沖塌了，冰層穹頂搖搖欲墜，整個峽谷動搖起來，地面劇烈震動著，大塊大塊的雪層塌陷而下，“轟”地重重砸到地面上，將妖獸的屍骨砸爛……
這裏很快就要塌陷了，再不逃走，所有人都會被埋在雪層之下！
冰層墜落之時，妖獸們落荒而逃，往四面八方跑去，臨行還不忘扛起地上那群負傷的青雲宗修士。
白岐承大喊道：“宮執！”
慕留歌面色慘白如紙，趁著意識尚存，用盡最後力氣望了宮執一眼，一把將人推了出去，推給了他身後的白岐承。
“帶他走！”慕留歌嘶吼道。
雪層紛紛揚揚落下，將兩人阻隔。
宮執猝然被推到白岐承身邊，整個人腦袋發懵。
回過神來，那人身影已經完全被落冰擋住了。慕留歌將他一把推給了妖族。此舉意在保全他的性命，他應該感恩戴德才是——個屁嘞！
宮執心頭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這人以為自己是誰啊！憑什麽替他做決定！
好在雪墻旁還有條未被砸下落冰封死的小路，他轉身欲追，又被白岐承拉住。
白岐承驚慌道：“宮執，你要做什麽？！”
宮執道：“回去找他。”
白岐承傻了：“這種時候了你還說什麽傻話？！”
“他現在很危險，我不能放下他不管！”
白岐承勸阻道，“他是鎮門的門主，比我們都強，能有什麽事？就算你這個時候過去，又能做什麽呢？”
宮執不語，臉色慘白。
起初，白狐最大的願望就是不再孤單——於是熒惑成了自己的第一個朋友。
後來，白狐的願望變成了從黑山中出去——於是熒惑給他神力，讓它度過了雷劫，化身成人。
再後來，白狐想不再被人欺負——於是熒惑助它修行，得以進入仙門。
白狐的欲望一步一步膨脹，到了極致，渴望成為天下第一，想成為受萬人敬仰的大英雄……
世間生靈都有欲望，白日做夢不可怕——可怕的是大夢轉瞬成真，讓人逐漸習慣，依賴，甚至對這種輕易的來的滿足上癮，逐步將自己最珍貴的東西拿出來交換……
人所要做的，僅僅只是動一個念頭。
宮執捫心自問：再給他一次機會，回到過去，自己一定會斬釘截鐵地對熒惑說“不”麽？他不知道……
他不清楚慕留歌的執念是什麽，但是熒惑既然在千萬人中唯獨選擇了慕留歌，一定有它的理由，他不想看見慘劇再一次發生，就算自己的力量很微弱，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也要去試。
宮執搖搖頭道：“不是這樣的，現在只有我能幫他。”
白岐承簡直要崩潰了：“你為什麽這麽固執……”
宮執誠摯地看著他，聲音決絕：“小白，多謝你的邀請，你想出人頭地，我祝你成功。可是我真的對成就什麽霸業毫無興趣。眼下我只想去幫我落難的朋友，你明白麽？”
“……”
白岐承無話可說。
宮執撒開他的手，化身白狐，轉身一溜煙狂奔進了無盡的風雪之中。
“宮執！餵——！！”
白岐承無奈嘶喊道，回應他的是一片沈寂。
……
宮執與逃走的妖獸們背道而馳，鉆進了風雪中。
冰谷已然塌陷，但是還有很多縫隙，人身雖然無法通過，狐身卻可以。他化成白狐，一頓上躥下跳，在落冰的縫隙中游走。終於在地面，看到了一連串醒目的血跡。
宮執過去用鼻尖嗅嗅，是人類的血，剛留下的。
他心中升騰起不好的預感——慕留歌受傷了？
血跡蜿蜒一道，綿延到遠處，那人受的傷看來不輕。
宮執循著血跡，一路跟隨，在殘天澗中越行越深，來到了一處人跡罕至的洞窟。
一眼望去，裏面十分幽暗狹窄，血跡消失在洞口，地面還有幾片殘敗的花瓣。
慕留歌肯定在裏面。
沾血的木藤盤繞攀附在洞壁之上，蜘蛛網一樣密集，將洞口封死，十分不想讓旁人進去，估計是想先借這個洞穴，躲過肆虐的暴風雪。
白狐在洞口焦躁轉了兩圈，化身成人。
宮執拿起地上一根較為銳利的冰刃，將攔住洞口的藤蔓一根根劃破，走了進去。
越往裏面，血腥氣味越濃重。
他手上動作愈發著急起來，不敢想象裏面是怎樣一副場景……
冰窟深處，黑暗狹小的洞內地面，蜷縮著一個人。
那人毫無反應，奄奄一息。
宮執大驚失色：“留歌？！”
他連忙跪倒在那人身邊，將人翻過來，撩開他身上的雪白色天樞衣袍，接著瞳孔驟縮——
慕留歌裏面穿著的衣服已經被血浸透了，大腿處被藤蔓洞穿，手臂、軀幹上也有數個大大小小的血洞！
在他的身邊，血泊之上，靜靜停著一朵千葉白蓮，皎潔明亮。白蓮飄到宮執胸口，散發出溫暖而柔和的靈力，熒惑的氣息蕩然無存……
原來慕留歌用花藤，生生將體內的千葉白蓮扯了出來，身上的那些血洞，也都是自己捅自己的……
他用身軀，困住了千葉白蓮中的熒惑殘餘，還給了自己一個毫無汙染的本命法器！
宮執一時不知道該作何反應，只覺得手腳發麻，不屬於自己了。
地面上血水畫著陣法，走筆粗糙至極，一看就是指尖蘸血倉促所畫，是個鎮靈法陣。
法陣進行到一半，陣眼中心有一株源源不斷生長的桃花樹，周圍邪氣被沖散，等那桃樹長成開花，鎮靈法陣便會成功。
他瞬間明白了慕留歌想要做什麽——封印熒惑。
真是狂妄且天真的想法，不過並非天方夜譚。早年聽慕留歌提過自己有平帛殿秘法青龍降神護體，不受致命傷就能痊愈，只不過視受傷程度，恢覆時間會比較長，需要耗費數月甚是數年……只要不死，便有轉機，難怪能想出以身封印熒惑此等瘋魔手段。
慕留歌此時的呼吸及其微弱，臉色也慘白如紙，失血過多，估計不需要多少時刻就要命喪於此了，還談什麽鎮靈……
“留歌！慕留歌——！！”宮執對著他的耳孔大喊。
無論怎樣叫喊，那人都沒有回應，而且身上血洞不住地往外流血，堵都堵不住。
再不幹預，青龍也得流血成龍幹了！
宮執咬牙，將什麽寂遙大師的叮囑拋到腦後，強行催動體內那條新得的玉蘭花脈，給慕留歌療傷。
玉蘭花脈靈力本就有驅邪治愈的功效，盡管他現在靈力低微，在他源源不斷的運送靈力之下，腹部那處最致命的血洞，流血堪堪止住了。宮執頭暈眼花，眼前發黑，重新打坐凝息聚攢殘天澗中的靈力，準備治療下一處。
卻聽見那人低聲說了句什麽，聲音嘶啞——
“別走……”
他將耳朵貼過去，慕留歌話音微弱：“唔……不……”
“留歌？你醒了？！”宮執急道。
“……不要。”
慕留歌雙目緊閉，眉頭緊緊鎖起來，額頭上是細密的冷汗，他口中不斷說著那幾句夢囈一樣的話，好像在做一場無比可怕的噩夢。
宮執一把扯開了慕留歌的前襟。
慕留歌胸口大片白皙的皮膚上，出現了一道蜈蚣般猙獰的黑痕！
漆黑的瘡疤深深烙印在宮執的瞳孔之上——化成灰他都認得。那是熒惑侵蝕的痕跡，代表慕留歌在意識中，已經跟熒惑達成了某種約定，沒有轉圜的餘地了。黑色的痕跡，從胸口的部分，越蔓延越多，逐漸到了肩頭。
鎮靈法陣中心的桃樹，長勢也許久未動，隱有衰頹之勢——慕留歌失敗了。
宮執抱著慕留歌的腦袋：“留歌，不管你看見了誰，那人跟你說什麽，你都不要答應！那些都是騙人的，不要相信他！那些都是幻象，是假的！不要答應他！不要聽他講的話……”
他一遍一遍重覆著，不厭其煩，可是對方木偶一般，沒有給任何反應。
宮執心急如焚，真想鉆進他的腦子裏，將對方從熒惑制造的幻象中拉出來……
自己平日裏所修習的幻術，只是些最低級的，變戲法之類的玩意，頂多變朵花變個蝴蝶，再厲害一些，就是變成別的生靈，乃至人。
他在典籍中見過，有一種罕見的靈脈，名為浮生曇，能夠修成極為高深的幻術——森羅一夢。
此等幻術的原理，便是將人拉到自己的意識世界，將深陷其中的人棋子一樣擺布，可怕至極。可是浮生曇只存在於典籍記載之中，從未有人見過誰真的施展過，甚至很多人將其當成一樁杜撰出來傳說。
宮執三腳貓的功夫，還有廢柴的火棘花靈脈，不可能於神乎其神的浮生曇相提並論。可是森羅一夢的幻術卻給了他一個大膽的想法——
與其將人拉進自己的意識世界……他能不能去對方的意識世界呢？
宮執咽了一口唾沫，從古至今，幾乎沒有術士願意這麽幹。
原因非常簡單，修行到了某種境界，便能開啟靈海，能夠內觀，看到自己靈脈以及靈氣的走向。修為越是高深，靈海越是純凈，越是寬廣，甚至能夠與同等級的修士一同意識交流——當然得建立在雙方完全信任的前提下。
而且並非是全身心投入靈海，一半的意識還留在現實，能夠將自己隨時拉回來，所以在靈海中能做到的事也極為有限，頂多動動嘴皮子傳遞消息。慕留歌與天樞長就時常用這招傳遞任務。
全身心投入別人的靈海，便是到達了對方的意識世界，給對方將自己任意搓圓捏扁的權力，是非常不要命的行為，倘若行差踏錯，意識就有可能困在對方的靈海，永遠回不到原主身上……
原主輕則癡傻，重則變成一具任人擺布的行屍走肉。
宮執俯身，吻住慕留歌沾著血跡的唇。
舌上的桃花印微微發燙。
他將自己身上的全部靈力，毫無保留地灌輸進了慕留歌體內。還好成立了桃花印，成為兩人運送靈力的橋梁。
宮執眼皮漸漸發沈，意識緩緩抽離——
他眼前一黑，頭垂下來，窩在慕留歌的頸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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