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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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不知過了多久，宮執緩緩睜開雙眼。
似乎到了另一處空間，他站起身來，打量四周。
四下是一片荒原，有一條小徑，曲曲折折蔓延到遠方。路的盡頭是成片的桃花海，粉紅色一片，灼灼綻放在枝頭，隨風微微搖蕩，不止靜立了多少個春秋。層層掩映的花海中央，有一汪清澈的大湖。
湖面澄澈如鏡，倒映著藍天白雲。
宮執四出張望，呆呆地行過一個個桃花樹下，心道慕留歌的靈海還挺清新脫俗的，一整個桃花源。
行到湖邊，背後傳來一聲呼喚。
“宮執。”
宮執緩緩轉過頭，桃花樹下，一位白衣修士翩然而立，眉目如畫，溫柔舒朗。
他難以置信地僵立在原地，“葉、葉、”
那人微微一笑，面容和煦——正是八年前撒手人寰的萬仙盟盟主，葉歸遙！
葉歸遙怎麽會出現在慕留歌的靈海裏面！
宮執長大了嘴巴：“你，為什麽……”
葉歸遙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你真是亂來，竟然將自己的全部意識投入另一個人的靈海之中，真是不要命。我本不想這麽早現身，眼下屬實是沒有辦法了。”
宮執掐了一下自己的臉頰，有感覺，不是幻覺。
他又上前掐了掐葉歸遙的臉頰，軟軟的，更不像假的，再掐掐胳膊捏捏腿……是實體！
宮執失神道：“真的是你，葉歸遙？你怎麽會在這裏……你居然認得慕留歌？！”
葉歸遙低低笑了兩聲：“我並不認識慕留歌。八年前，我的一縷殘魂保留在了你的靈脈裏，沈睡至今，你喚醒玉蘭花脈之時，也一同將我喚醒了。從青蓮寺養傷時起，我一直在你體脈中相伴你左右，此處是靈海空間，所以你能見到我。沒有提前將賜脈之事告知給你，是我不對，可是我沒有別的選擇。”
如此看來，給他賜脈的人，當真是葉歸遙，而宮執竟然一丁點印象也沒有。
葉歸遙默默垂下眼睫：“冒然進入別人靈海……宮執，你知道你做了多麽危險的一件事麽？”
宮執聽到這個，心情瞬間緊繃了起來：慕留歌隨時有生命危險，他不能再浪費時間了！
“葉歸遙，這些事以後再說，我現在必須趕去救留歌！”
葉歸遙垂手而立，兀自說道：“熒惑之力會讓原主困在靈海的最深處，直面自己最痛苦最不想面對的心結，等到原主萬念俱灰，熒惑便會降臨，以希望來交換。”
“你前往的靈海，是他最不願意面對的那段回憶，既然要萬念俱灰，裏面必定兇險非常，你真的要進去麽？”
宮執點了點頭，堅定道：“我一定要去。”
葉歸遙像是早就預料到了他的回答，並沒有太過意外。他默默將手搭在了宮執的肩頭，另一只手指了一個方向。
宮執尋著他指的方向看了過去，正是桃花源中的那片大湖。
葉歸遙在他耳邊低聲道：“那是鏡湖，湖面能映照出靈海原主所有的過往。七情六欲，悲歡離合，俱在其中。你若是看了湖面，就能知曉他的全部，可是，也需要你沈溺其中作為代價，稍有不慎，就會跟著原主一同沈淪……”
沈淪倒沒什麽，宮執自認為有這個定力，他躊躇道：“到底是別人的回憶，算他的秘密，我看不太好吧。”
葉歸遙笑笑：“你不看，怎麽知道哪一段是他最不願面對的回憶？”
宮執噎住：“……”
也對。
既然決定奔赴，便不再猶豫。
他深吸一口氣，低頭看向湖面正中。
鏡湖中原本倒映著藍天白雲，忽然畫面一轉，倒影中出現一處優雅精致的貴族府宅。宅院中布置著山水，精雕細琢的假山雕像，亭臺樓閣，引人駐足。
俯視的視角，就如高高在上的神明。
宮執道：“這裏是……”
葉歸遙道：“堇陽王府。”
宮執恍然大悟，怪不得他認不出來，堇陽王府是慕留歌的家，他沒有踏足過。
天空細細密密飄著雨，罩著濃密的一層烏雲，宅院中空無一人，靜得令人膽寒。
慕家在堇陽的宅邸，那必然是慕留歌尚未去往拂雲宗的時候，也就是他十六歲之前。
宮執從沒有聽慕留歌談起王府中的回憶，莫非當中存在著什麽一生都不願意面對的過往麽？他凝起眉頭，打氣十二分精神，專註於慕留歌的童年回憶。
庭院深處，傳來了細細密密的哭聲，幽怨不絕。
仔細聽，似乎是個男子的聲音。
庭院深處有一座高大華麗的屋殿，大門緊緊閉著，人站在外面，能聽見裏面的聲音。
很顯然，裏面有人在哭泣。
“求你，饒了我……”
“不要了……”
微雨中，顯得更為可憐。
宮執道：“能進入那個屋子裏面看看麽？”
葉歸遙低聲道：“只要你在心中凝神，想著要在靈海中看到的畫面，便會出現在鏡湖中。”
屋內的哭聲愈發動人了。宮執聯想到了自己在狐貍洞被人欺辱的過往，一股陰霾湧上心頭，未曾想慕留歌幼時也遭遇過這些。
他全神貫註，在腦海中想象著推開屋殿大門的畫面。
果然下一刻，鏡湖的畫面陡然一轉，已然到了殿內。
映入眼簾的，是滿室的紅綢。
屋中燃著熏香，煙霧繚繞。
大紅錦緞紛紛揚揚落下，最中央的塌上，慵懶地半躺著一個男人，肌肉精壯幹練，密布汗珠。那人桃花眸掃向門口，黑眸深邃，正是慕留歌。
宮執楞住。
慕留歌身上還坐了一人，那人亦是赤著上身，口中銜著一枚翡翠扳指，滿身皮膚被紅線纏得緊，被欺負地好不可憐。那人受不了了，仰頭呻吟。
身上人面頰潮紅，琥珀般的眸子中滿是局促與羞憤，那張臉怎麽看怎麽眼熟——正是宮執自己！
鏡湖上方的宮執本尊，耳膜“哄”地一響，霎時間腦袋空白一片。
一時間，他的全身血液逆流直沖上腦門，慕留歌寢殿中不可描述讀物的各種細節，躍然與腦海。
葉歸遙：……
宮執：……
原來鏡湖中，不僅能看到慕留歌，還能看到宮執他自己。
自己在一旁看自己動起來，還是挺奇妙的體驗，宮執倒是不排斥——不過絕對不是以這種形式！
兩人久久沈默無語，最終是葉歸遙打破安靜氣氛，輕聲問道：“原來如此。他就是那個不遠萬裏來赤霞關找你的師弟吧。”
當年慕留歌前來萬仙盟找宮執訴衷腸一事，早就被他公之於眾了，算不得什麽秘密，葉歸遙也有所耳聞。
宮執木然地點了點頭。
葉歸遙：“山有木兮木有枝……難怪，你們曾經……？”
宮執雙手擋在通紅的臉前，斬釘截鐵道：“沒有！絕對沒有！”
葉歸遙掐著下巴思索了一會，“鏡湖能反映原主意識，回憶之外，夢境也算是意識的一種。嗯，此段畫面應該是個烏龍。”
那必須是個烏龍！
宮執心裏吶喊道。
說好的兇險呢？
稍有不慎就一同沈淪呢？
宮執一頭撞死的心都有了——鏡湖中兩人在做什麽，他就是再遲鈍，也看得明白。
他還沒往別的方面想，只以為是慕留歌向來風流成性，還在寢殿裏珍藏了一櫃子的那種書，誰知道腦子裏面成日裏在想什麽不可告人的東西！
可惡的慕留歌，做這種不害臊的大夢，也不忘連帶他一起羞辱！
宮執氣得臉通紅，比滿院子的桃花還要燦爛。
“好了好了，看下一段吧。”葉歸遙安慰他道。
現在不是扯有的沒的的時候，還得盡快找到正確的回憶片段。
宮執一拍臉頰，強行鎮定下來。
知道了鏡湖的記憶可以隨著他的想法變幻，他便凝神盯著湖面，去猜測可能有關於慕留歌悲傷一面的回憶……可是思來想去，慕大少爺瀟灑一生，能有什麽悲慘過往啊？
鏡湖中的畫面連連變幻，多是些沒什麽營養的，花天酒地的歲月。葉歸遙看得嘖嘖稱奇，一邊道：“你這位慕師弟，在堇陽的日子真是令人羨艷。”
宮執看得眼皮犯困：“誰說不是呢。”
畫面戛然而止到慕留歌出入拂雲宗之時，宮執苦惱地兩手一拍腦袋，“後面我們兩個就認識了，基本每日都能碰面，他經歷的我都經歷過，也沒什麽特別的，再之後他就入了天樞，一路春風得意，當上慕大門主了。”
葉歸遙道：“你們就沒有分開過麽？”
宮執道：“除去我人身被毀的那八年，好像沒有……會不會是那八年的事？”
葉歸遙道：“也有可能。”
“啊！”
宮執忽地想到了什麽：“拂雲宗修行的時候，有幾個月，我們確實沒有見面。”
——他剛從青城回來的時候。
在青城的最後一天，恰好是中秋夜。慕留歌請他吃了一頓酒，跟他說自己其實無意修行，只是想在仙門混日子，所以便不跟隨宮執一同回仙門了。
一頓美餐的賄賂下，宮執無奈與他解除了舌印誓約，孤身一人回了源木山，挨了雲襄子一通好罵。
在那之後過了四五個月，慕留歌居然重新回了山裏，不知吃錯什麽藥了，一改往日的輕浮做派，說自己打定主意了要繼續修行。
隱約記得，門中子弟傳言，慕留歌的母親，丹楓境，在那幾個月去世了。
宮執猛然聯想起慕留歌藏於書房桌案下的那張人像畫，墨跡都被淚滴暈染開來，想來慕留歌對母親的思念十分深重，他的執念，也許跟丹楓境之死有關。
有了線索，宮執重新凝神，在腦海中搜尋青城有關的回憶，鏡湖水面隨之泛起波瀾。
那是兩人在青城的最後一天。
*
江州，青城。
時值中秋，天已漸涼。
雲襄子命弟子們下山除祟，宮執與慕留歌結伴，在青城生活過一段時間。時間久遠，宮執已然記不太清當中細節，印象裏那是相當平淡的一段日子。
十六歲的慕留歌坐在椅子上，正和一群人圍在一起下圍棋，暢聊著什麽，一陣歡聲笑語。
少年時的宮執背著個東西，走過石板橋，到了他身邊。
棋局對弈完了，正好換人。
慕留歌道：“大師兄，今日一大早不見你，是去做什麽了，怎麽現在才回來？”
宮執背後背著一個竹簍，裏面五花大綁著一個暈得七葷八素的妖獸。
他猝然怒道：“你還好意思問！我大清早就出去清任務打妖怪了，你睡到日上三竿不說，還有心思坐在這兒喝大茶？！”
慕留歌撐著額角，頗為無奈道：“大師兄啊大師兄，咱們好不容易出一躺山，你怎麽還總想著打打殺殺？況且你這兩個月，已經宰了青城過往三年加起來數量的妖獸，早就完成宗主之命了。”
此言一出，周圍幾個當地仙門的門生笑道：“原來這位就是慕公子的大師兄！”
“好厲害啊！”“哇——”
“是啊是啊，早聽聞青城來了個好厲害的小修士，居然就是你啊！”
修士們滿臉驚喜地圍在了宮執身邊，十分好奇。
宮執懵住，有些手足無措，臉上浮上一縷緋紅。
一修士羞澀道：“能跟在慕公子日夜相伴，真是羨煞旁人，早知道我也去拂雲宗修行了！”“大師兄，慕公子平日裏都是什麽樣的啊？”“他睡覺的時候會不會說夢話？”
周圍人七嘴八舌一陣討論，搞了半天內容全聚焦在慕公子的關懷上，感情把自己當成了某位大少爺的隨行保鏢。
宮執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大喊道：
“都給我滾——！！！！”
……
片刻後，烏合之眾們稀稀拉拉散去，掃興至極，一面嘴中嘟囔著對宮執的各種不滿。
宮執眼睛一瞪，遠處幾個躍躍欲試想要反擊的，隨即縮著脖子走遠。
他滿臉不忿，對著面前人道：“我告訴你！慕留歌，等到明日回了宗門，我會將你在青城的一舉一動如實上報，你休想從我這裏沾到半分功勞！”
慕留歌打了個哈欠，意興闌珊：“知道了。我對你的‘功勞’沒有半分興趣。”
宮執抱著雙臂，冷哼一聲。
慕留歌忽然起身，往宮執身邊一貼。
宮執敏銳地閃開：“你想幹嘛？”
慕留歌低聲笑了笑，勾著宮執的肩膀道：“好不容易來一次青城，什麽都不玩就回去多可惜。我對青城熟得很，必然要叫大師兄徹底盡興了再回宗門。”
宮執心裏翻了個白眼，真是說得比唱得好聽，要不是雲宗主逼著他們建立了舌印，半日不得分離，你小子有這種好事能帶上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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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是一片荒原，有一條小徑，曲曲折折蔓延到遠方。路的盡頭是成片的桃花海，粉紅色一片，灼灼綻放在枝頭，隨風微微搖蕩，不止靜立了多少個春秋。層層掩映的花海中央，有一汪清澈的大湖。
湖面澄澈如鏡，倒映著藍天白雲。
宮執四出張望，呆呆地行過一個個桃花樹下，心道慕留歌的靈海還挺清新脫俗的，一整個桃花源。
行到湖邊，背後傳來一聲呼喚。
“宮執。”
宮執緩緩轉過頭，桃花樹下，一位白衣修士翩然而立，眉目如畫，溫柔舒朗。
他難以置信地僵立在原地，“葉、葉、”
那人微微一笑，面容和煦——正是八年前撒手人寰的萬仙盟盟主，葉歸遙！
葉歸遙怎麽會出現在慕留歌的靈海裏面！
宮執長大了嘴巴：“你，為什麽……”
葉歸遙嘆了口氣，搖了搖頭：“你真是亂來，竟然將自己的全部意識投入另一個人的靈海之中，真是不要命。我本不想這麽早現身，眼下屬實是沒有辦法了。”
宮執掐了一下自己的臉頰，有感覺，不是幻覺。
他又上前掐了掐葉歸遙的臉頰，軟軟的，更不像假的，再掐掐胳膊捏捏腿……是實體！
宮執失神道：“真的是你，葉歸遙？你怎麽會在這裏……你居然認得慕留歌？！”
葉歸遙低低笑了兩聲：“我並不認識慕留歌。八年前，我的一縷殘魂保留在了你的靈脈裏，沈睡至今，你喚醒玉蘭花脈之時，也一同將我喚醒了。從青蓮寺養傷時起，我一直在你體脈中相伴你左右，此處是靈海空間，所以你能見到我。沒有提前將賜脈之事告知給你，是我不對，可是我沒有別的選擇。”
如此看來，給他賜脈的人，當真是葉歸遙，而宮執竟然一丁點印象也沒有。
葉歸遙默默垂下眼睫：“冒然進入別人靈海……宮執，你知道你做了多麽危險的一件事麽？”
宮執聽到這個，心情瞬間緊繃了起來：慕留歌隨時有生命危險，他不能再浪費時間了！
“葉歸遙，這些事以後再說，我現在必須趕去救留歌！”
葉歸遙垂手而立，兀自說道：“熒惑之力會讓原主困在靈海的最深處，直面自己最痛苦最不想面對的心結，等到原主萬念俱灰，熒惑便會降臨，以希望來交換。”
“你前往的靈海，是他最不願意面對的那段回憶，既然要萬念俱灰，裏面必定兇險非常，你真的要進去麽？”
宮執點了點頭，堅定道：“我一定要去。”
葉歸遙像是早就預料到了他的回答，並沒有太過意外。他默默將手搭在了宮執的肩頭，另一只手指了一個方向。
宮執尋著他指的方向看了過去，正是桃花源中的那片大湖。
葉歸遙在他耳邊低聲道：“那是鏡湖，湖面能映照出靈海原主所有的過往。七情六欲，悲歡離合，俱在其中。你若是看了湖面，就能知曉他的全部，可是，也需要你沈溺其中作為代價，稍有不慎，就會跟著原主一同沈淪……”
沈淪倒沒什麽，宮執自認為有這個定力，他躊躇道：“到底是別人的回憶，算他的秘密，我看不太好吧。”
葉歸遙笑笑：“你不看，怎麽知道哪一段是他最不願面對的回憶？”
宮執噎住：“……”
也對。
既然決定奔赴，便不再猶豫。
他深吸一口氣，低頭看向湖面正中。
鏡湖中原本倒映著藍天白雲，忽然畫面一轉，倒影中出現一處優雅精致的貴族府宅。宅院中布置著山水，精雕細琢的假山雕像，亭臺樓閣，引人駐足。
俯視的視角，就如高高在上的神明。
宮執道：“這裏是……”
葉歸遙道：“堇陽王府。”
宮執恍然大悟，怪不得他認不出來，堇陽王府是慕留歌的家，他沒有踏足過。
天空細細密密飄著雨，罩著濃密的一層烏雲，宅院中空無一人，靜得令人膽寒。
慕家在堇陽的宅邸，那必然是慕留歌尚未去往拂雲宗的時候，也就是他十六歲之前。
宮執從沒有聽慕留歌談起王府中的回憶，莫非當中存在著什麽一生都不願意面對的過往麽？他凝起眉頭，打氣十二分精神，專註於慕留歌的童年回憶。
庭院深處，傳來了細細密密的哭聲，幽怨不絕。
仔細聽，似乎是個男子的聲音。
庭院深處有一座高大華麗的屋殿，大門緊緊閉著，人站在外面，能聽見裏面的聲音。
很顯然，裏面有人在哭泣。
“求你，饒了我……”
“不要了……”
微雨中，顯得更為可憐。
宮執道：“能進入那個屋子裏面看看麽？”
葉歸遙低聲道：“只要你在心中凝神，想著要在靈海中看到的畫面，便會出現在鏡湖中。”
屋內的哭聲愈發動人了。宮執聯想到了自己在狐貍洞被人欺辱的過往，一股陰霾湧上心頭，未曾想慕留歌幼時也遭遇過這些。
他全神貫註，在腦海中想象著推開屋殿大門的畫面。
果然下一刻，鏡湖的畫面陡然一轉，已然到了殿內。
映入眼簾的，是滿室的紅綢。
屋中燃著熏香，煙霧繚繞。
大紅錦緞紛紛揚揚落下，最中央的塌上，慵懶地半躺著一個男人，肌肉精壯幹練，密布汗珠。那人桃花眸掃向門口，黑眸深邃，正是慕留歌。
宮執楞住。
慕留歌身上還坐了一人，那人亦是赤著上身，口中銜著一枚翡翠扳指，滿身皮膚被紅線纏得緊，被欺負地好不可憐。那人受不了了，仰頭呻吟。
身上人面頰潮紅，琥珀般的眸子中滿是局促與羞憤，那張臉怎麽看怎麽眼熟——正是宮執自己！
鏡湖上方的宮執本尊，耳膜“哄”地一響，霎時間腦袋空白一片。
一時間，他的全身血液逆流直沖上腦門，慕留歌寢殿中不可描述讀物的各種細節，躍然與腦海。
葉歸遙：……
宮執：……
原來鏡湖中，不僅能看到慕留歌，還能看到宮執他自己。
自己在一旁看自己動起來，還是挺奇妙的體驗，宮執倒是不排斥——不過絕對不是以這種形式！
兩人久久沈默無語，最終是葉歸遙打破安靜氣氛，輕聲問道：“原來如此。他就是那個不遠萬裏來赤霞關找你的師弟吧。”
當年慕留歌前來萬仙盟找宮執訴衷腸一事，早就被他公之於眾了，算不得什麽秘密，葉歸遙也有所耳聞。
宮執木然地點了點頭。
葉歸遙：“山有木兮木有枝……難怪，你們曾經……？”
宮執雙手擋在通紅的臉前，斬釘截鐵道：“沒有！絕對沒有！”
葉歸遙掐著下巴思索了一會，“鏡湖能反映原主意識，回憶之外，夢境也算是意識的一種。嗯，此段畫面應該是個烏龍。”
那必須是個烏龍！
宮執心裏吶喊道。
說好的兇險呢？
稍有不慎就一同沈淪呢？
宮執一頭撞死的心都有了——鏡湖中兩人在做什麽，他就是再遲鈍，也看得明白。
他還沒往別的方面想，只以為是慕留歌向來風流成性，還在寢殿裏珍藏了一櫃子的那種書，誰知道腦子裏面成日裏在想什麽不可告人的東西！
可惡的慕留歌，做這種不害臊的大夢，也不忘連帶他一起羞辱！
宮執氣得臉通紅，比滿院子的桃花還要燦爛。
“好了好了，看下一段吧。”葉歸遙安慰他道。
現在不是扯有的沒的的時候，還得盡快找到正確的回憶片段。
宮執一拍臉頰，強行鎮定下來。
知道了鏡湖的記憶可以隨著他的想法變幻，他便凝神盯著湖面，去猜測可能有關於慕留歌悲傷一面的回憶……可是思來想去，慕大少爺瀟灑一生，能有什麽悲慘過往啊？
鏡湖中的畫面連連變幻，多是些沒什麽營養的，花天酒地的歲月。葉歸遙看得嘖嘖稱奇，一邊道：“你這位慕師弟，在堇陽的日子真是令人羨艷。”
宮執看得眼皮犯困：“誰說不是呢。”
畫面戛然而止到慕留歌出入拂雲宗之時，宮執苦惱地兩手一拍腦袋，“後面我們兩個就認識了，基本每日都能碰面，他經歷的我都經歷過，也沒什麽特別的，再之後他就入了天樞，一路春風得意，當上慕大門主了。”
葉歸遙道：“你們就沒有分開過麽？”
宮執道：“除去我人身被毀的那八年，好像沒有……會不會是那八年的事？”
葉歸遙道：“也有可能。”
“啊！”
宮執忽地想到了什麽：“拂雲宗修行的時候，有幾個月，我們確實沒有見面。”
——他剛從青城回來的時候。
在青城的最後一天，恰好是中秋夜。慕留歌請他吃了一頓酒，跟他說自己其實無意修行，只是想在仙門混日子，所以便不跟隨宮執一同回仙門了。
一頓美餐的賄賂下，宮執無奈與他解除了舌印誓約，孤身一人回了源木山，挨了雲襄子一通好罵。
在那之後過了四五個月，慕留歌居然重新回了山裏，不知吃錯什麽藥了，一改往日的輕浮做派，說自己打定主意了要繼續修行。
隱約記得，門中子弟傳言，慕留歌的母親，丹楓境，在那幾個月去世了。
宮執猛然聯想起慕留歌藏於書房桌案下的那張人像畫，墨跡都被淚滴暈染開來，想來慕留歌對母親的思念十分深重，他的執念，也許跟丹楓境之死有關。
有了線索，宮執重新凝神，在腦海中搜尋青城有關的回憶，鏡湖水面隨之泛起波瀾。
那是兩人在青城的最後一天。
*
江州，青城。
時值中秋，天已漸涼。
雲襄子命弟子們下山除祟，宮執與慕留歌結伴，在青城生活過一段時間。時間久遠，宮執已然記不太清當中細節，印象裏那是相當平淡的一段日子。
十六歲的慕留歌坐在椅子上，正和一群人圍在一起下圍棋，暢聊著什麽，一陣歡聲笑語。
少年時的宮執背著個東西，走過石板橋，到了他身邊。
棋局對弈完了，正好換人。
慕留歌道：“大師兄，今日一大早不見你，是去做什麽了，怎麽現在才回來？”
宮執背後背著一個竹簍，裏面五花大綁著一個暈得七葷八素的妖獸。
他猝然怒道：“你還好意思問！我大清早就出去清任務打妖怪了，你睡到日上三竿不說，還有心思坐在這兒喝大茶？！”
慕留歌撐著額角，頗為無奈道：“大師兄啊大師兄，咱們好不容易出一躺山，你怎麽還總想著打打殺殺？況且你這兩個月，已經宰了青城過往三年加起來數量的妖獸，早就完成宗主之命了。”
此言一出，周圍幾個當地仙門的門生笑道：“原來這位就是慕公子的大師兄！”
“好厲害啊！”“哇——”
“是啊是啊，早聽聞青城來了個好厲害的小修士，居然就是你啊！”
修士們滿臉驚喜地圍在了宮執身邊，十分好奇。
宮執懵住，有些手足無措，臉上浮上一縷緋紅。
一修士羞澀道：“能跟在慕公子日夜相伴，真是羨煞旁人，早知道我也去拂雲宗修行了！”“大師兄，慕公子平日裏都是什麽樣的啊？”“他睡覺的時候會不會說夢話？”
周圍人七嘴八舌一陣討論，搞了半天內容全聚焦在慕公子的關懷上，感情把自己當成了某位大少爺的隨行保鏢。
宮執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大喊道：
“都給我滾——！！！！”
……
片刻後，烏合之眾們稀稀拉拉散去，掃興至極，一面嘴中嘟囔著對宮執的各種不滿。
宮執眼睛一瞪，遠處幾個躍躍欲試想要反擊的，隨即縮著脖子走遠。
他滿臉不忿，對著面前人道：“我告訴你！慕留歌，等到明日回了宗門，我會將你在青城的一舉一動如實上報，你休想從我這裏沾到半分功勞！”
慕留歌打了個哈欠，意興闌珊：“知道了。我對你的‘功勞’沒有半分興趣。”
宮執抱著雙臂，冷哼一聲。
慕留歌忽然起身，往宮執身邊一貼。
宮執敏銳地閃開：“你想幹嘛？”
慕留歌低聲笑了笑，勾著宮執的肩膀道：“好不容易來一次青城，什麽都不玩就回去多可惜。我對青城熟得很，必然要叫大師兄徹底盡興了再回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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