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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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

宮執對於慕留歌亂加結尾一事表示了強烈不滿——

因為《寒門劍神傳》裏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過什麽桃花少俠!

慕留歌肯定在誆他。

宮執忿忿不平轉過身去,用枕頭蒙著腦袋,不再理他了。

慕留歌無奈將燭火吹熄,四周陷入黑暗。

兩人不一會兒便相繼沈沈睡去,屋中響起平穩的呼吸聲。

接連幾日,宮執與慕留歌都是相安無事。一人在家安心養病,另一人則是天不亮就要外出辦差,忙得腳不沾地,直到半夜才能回來。雖然兩人睡在一起,但實際躺在一張床上的時間,屈指可數。

宮執對慕留歌作息顛三倒四,還能保持每日光彩照人地出現在眾人面前,表示由衷敬佩。

白日裏,宮執頂著白發蒼蒼老人家的臉,協助溫良打理打理院子的花草,給後院種的瓜果菜蔬澆澆水,掃一掃庭中落花落葉,日子過得清閑自在,盡職盡責扮演一位退隱江湖的高人。

他也沒忘了正事。

一日清晨,宮執趁同溫良坐在院子裏用早飯的時候問道:“小溫啊。”

溫良放下碗乖巧道:“前輩,您說。”

宮執一邊剝雞蛋皮一邊道:“你留守在此,不覺得悶麽?”

溫良如實道:“不悶,每天好多事情要做。門主寢殿的打掃之外,還要去練武場增進修行,還要打坐冥想,還要去翻閱典籍……”

這作息一看就是勤懇用功的好孩子,不怪他這麽年輕就能進入天樞。

宮執將剝好了的圓滾滾的白雞蛋,放進溫良面前的碗裏,對方受寵若驚。

“多謝前輩!”

“不必謝,你正是長身子的時候,多吃點。”宮執側面問道:“……那是挺忙的。我那日見你和旁的天樞子弟大清早便一同出去,傍晚才回來,可是有什麽突發的任務?”

溫良咬了一口雞蛋道:“不是任務,是天樞內事務的輪值,剛入門的弟子資歷淺,都要做的。”

宮執饒有興致道:“那你們輪值都是做些什麽呢?”

溫良掰著手指道:“要去照顧天樞醫館中的病患,要去給不同部門間傳遞消息,末了還要去個監牢中關押的妖魔餵食……”

宮執一聽來了興致:“這麽有意思啊!下次你帶上我吧,我在這院子裏悶得慌,正想出去走走。”

溫良楞住,沒搞明白有意思在哪裏,但還是答應道:“喔……”

於是兩日後,兩人一老一少便結伴出現在了天樞各部之中。路上遇到的每個修士都投來好奇的目光,溫良便介紹道:這位是慕門主的外公。眾人俱是一副吃驚且久仰大名的模樣,對他無比尊敬。宮執保持著和藹的微笑,一路跟這人打招呼,跟那人點頭示意,長輩做派十足。

先到了第一處,天樞醫館。

溫良進去先是同醫脈的同僚們問了聲好,接著挨個病床的病人照顧了起來,一會兒幫著更換繃帶,一會兒幫著端藥,忙得不亦樂乎。

宮執在院中賞花,看到一株開得正好的粉紅芍藥,撿了一枝掉落在地的花束,上面還沾著清晨露水,走入醫館中。

屋中有數十張病床,並沒有躺滿,床位間以布簾相隔,互不打擾,上面養傷的多是一些在外辦差時不幸受傷的修士。醫脈修士忙著給病人看病,沒人搭理這位貿然出現的老人。宮執默不作聲,一路走到了醫館的最裏面。

一處簾子,將角落的病床擋得嚴嚴實實,不透一點光。

宮執將簾子撥開。

床上坐著一個身著白衣的修士,身上搭理地很幹凈,眼神卻是空洞木然地,一動不動坐著,即使看見來人,也是無動於衷地發著呆。

宮執出聲道:“你還好麽?要不要喝點水?”

修士一動也不動,像是沒有聽見,嘴唇卻是泛幹起皮的。

宮執將芍藥花放在他床頭,去給他倒了一碗水,放在他的手邊。

修士手碰到碗沿,終於回過來了一點神,喃喃道:“多謝,我不渴。”

“……”宮執沒有再勸,將水放在了他的床頭櫃子上。

溫良註意到了這邊,小跑過來,趴在宮執耳邊小聲道:“前輩,他是前段時間天樞遭襲時,藏寶閣值守活下來的唯一弟子,受到打擊太大,已經……”他嘆了口氣,沒再說下去。

“真是可憐。”宮執嘆了口氣,坐在床側,手指牽住修士瘦削的手,靜靜地坐了一會兒。

醫脈修士前來為那已然癡傻的子弟換藥,期間幾人一直沈默著,沒有一人發話。溫良提前知會過其他人宮執的身份,所以無人對他的存在表示質疑。或許是因為氣氛太過尷尬,醫脈修士看見床頭的粉紅芍藥花,驚喜道:“呀,真漂亮的花!是從哪裏來的?”

宮執道:“是我撿的,掉落在地上,看著怪可惜的。”

醫脈修士當即表示要去拿個花瓶,將花養起來,擺在床頭也好看。片刻後,他回來了,手中已然捧了一個素雅的白瓷花瓶,其上插著兩朵盛放的芍藥花,十分好看喜人。

醫脈修士在癡傻弟子面前晃了晃花瓶:“你看,這是慕門主的外公給你帶來的花,是一片心意,你要快點好起來喔——”

那弟子看見花,忽然變了一個人一樣!他的眼神中流露出驚恐,尖叫著將那花瓶打翻在地。

“不要荼蘼花!他想咒我死嗎?!把它拿走!拿走!!”

荼蘼代表末路,是寓意不詳之花,沒有用它送病人的。

花瓶掉落在地,碎裂開來,花瓣也被砸掉了幾瓣。醫脈修士懵了一瞬,隨即道:“你看清楚點!這不是荼蘼,是芍藥……”

荼蘼與芍藥,雖然都有紅色品種,但歸根結底還是兩種截然不同的花,外形也差別很大,正常人絕對不會認錯。病人對於此番解釋充耳不聞,一味地驚叫,似乎對那不詳的紅色花朵十分畏懼。醫脈修士無奈,也懶得再多言,蹲下來將殘局收拾幹凈。

宮執對修士抱歉笑笑,將簾子拉上,和溫良一起離開了醫館。

溫良道:“前輩受驚了,還是請莫要責怪他,他的同僚都死在那一晚了,藏寶閣前流了一地的血,想必是看見紅花,聯想到了當日的情境。”

“自然。我只是看他實在可憐,也不知什麽時候能好。”宮執點點頭表示理解。

兩人走出幾步遠,宮執想到了什麽,又問道:“這天樞門主,可有誰的靈脈是荼蘼?”

溫良止步,面露難色,欲言又止的樣子。

宮執好奇道:“有什麽不能說的麽?”

溫良低聲道:“天樞長的靈脈就是荼蘼花。”

宮執噤聲,怪不得對方三緘其口的樣子……這屬實是太巧合了,他裝作若無其事道:“我只是問問,沒有別的意思。”

溫良嘆了口氣道:“前輩有所不知。天樞長大人雖然修為深厚,不輸葉歸遙,可是當初在萬仙盟覆滅那次戰役中奮戰妖魔,受傷過重,已致心肺受損,到現在也不見好。身子一年不如一年,每動用一次靈力,便會受到一次反噬……唉。”

已到了飯點,兩人又一同去了下一處地點輪值,是關押妖魔的監牢。位於墨嶼浮島的底部,土層下有個天然形成的空腔,四面都是江水。鬼是生靈停留在現世的執念,一般會被超度,罪孽深重者則是會被打散。妖魔則是山精野怪所化,和人族一樣都是實體,便要被關押在牢中等待受審。一旦罪行確鑿,就要面臨相應的刑罰。

監牢地面常年被水沖刷,濕漉漉的黑泥地,氣味是一股帶著潮氣的腐臭。

宮執踏入的一刻,不自覺蹙起了眉,心底泛起不適。

他還嗅到了數種交雜的氣味,拋開不同種族妖物的氣味,還有夾雜交織的情緒——仇恨、痛苦、壓抑……妖族能夠通過氣味辨別出環境氛圍的好壞,這是生存野外帶給它們的敏感。

溫良給不同監牢前放上飯,是稀稀拉拉的稀粥,看著沒什麽胃口。

宮執默然不語,學著他的樣子給囚犯們分飯。

黑不見天日,黑黢黢的牢籠,地獄也不過如此。黑影中傳來微弱又嘶啞的呼吸聲,令人毛骨悚然。

宮執一刻也不想停留,分完飯便跟溫良一同從監牢中出來,到外面的地面透氣——

這差一點就是他的終局。

不,他被汙蔑的罪行,不必牢獄中任何妖物輕半分。倘若身份暴露,他會面臨比其中妖物更慘烈的結局,或許死亡是一種更解脫的形式。

溫良註意到了他的異常:“前輩,您還好麽?”

宮執指尖拂去肩頭衣物蹭上的黑泥,“無事,去下一處吧。”

忙忙碌碌一天結束,等到回寢殿,宮執累得倒頭就睡。

接下來的幾日,下了連續的暴雨,溫良也不出去了,跟宮執在屋內整理灑掃,大眼瞪小眼。

後面三四天,暴雨漸歇,忽大忽小,庭院中的桃花被打落一地,殘花碾入泥裏。

宮執能感受到,慕留歌給他的那朵帶著靈力的金色桃花,正在體脈中緩緩流轉,溫和調和著兩種截然不同的靈氣。一朵含苞待放的玉蘭花苞在他的靈海中形成,估摸著不用多久,就能重新恢覆使用靈力了,比寂遙大師說的日子提早了些,他心裏頗為滿意。

從監牢輪值那日起,慕留歌再也沒有回來過。

宮執有些擔憂,詢問溫良慕留歌的近況,對方只安撫他道:最近各地妖族蠢蠢欲動,整個天樞都忙得焦頭爛額,門主自然也在其中,叫前輩莫要擔心。

宮執雖然心生疑慮,但還是將關心的話咽了回去,心想慕留歌那麽厲害,應該不會出什麽事。

*

這幾日,他已將大小事務熟悉,幫著溫良分擔門中事務。

宮執一人提著飯桶,前往監牢分飯。

今日監牢中新押送來一批妖魔,身上負傷累累,有些還沒有完全服氣,口中不住辱罵著仙門的祖宗十八代。

宮執充耳不聞,給鐵牢前放上飯便離開。

轉身之時,他聽見面前深黑的隔間傳來低低一聲呼喚:“宮執!是我!”

宮執回到隔間前。

鐵牢中關押著的一頭缺了半條胳膊的赤狐。

赤狐雙目泛起異樣的赤紅,與牢獄中其他叫囂掙紮的妖物不同,雙手攀在牢獄鐵桿上靜靜看著他,“是我,我是白岐承!”

宮執驚詫,往四下看了看,沒有別的天樞弟子在附近。

他蹲下,壓低聲音道:“小白?你怎麽會在這裏?”

赤狐道:“姓慕的那個混蛋!那晚之後在寢殿附近施了數道法陣,只要我一踏入就會觸發法術,行蹤通傳給其他天樞值守子弟……我只能控制這頭赤狐,進來將話傳給你。”

“……”

這倒還真像是慕留歌的手筆。

那晚兩人不歡而散,宮執心中一直存在些許愧疚,覺得自己對白岐承話說得太重了,“白岐承,對不住,我不是故意惹你不痛快的……”

白岐承打斷他:“是我對不住你。那晚我又蹲在屋頂聽了一會,要不是姓慕的提起,我竟不知道你受了那麽嚴重的傷,差點死掉……”

宮執安慰他道:“我已經好了,現在不是好端端在你面前麽?”

白岐承懊悔道:“我不該害你生氣,是我不對!我這次來,是有別的事情要跟你說——”他壓低聲音道:“我已經投靠了鬼涎宮梵,很快就要跟天樞攤牌,你很快就會知道。”

宮執不住驚異道:“你們想做什麽?!”

白岐承道:“讓妖族得到它應該得到的地位。宮執,你應該跟我們一起的,就在殘天澗……”

宮執蹙起眉來,搖了搖頭:“小白,我已無心參與這些爭鬥……”

“你看看周圍這些妖物的下場,要麽就是被關死在牢獄裏一輩子,要麽就是被當場殘殺,身體部位買作修煉藥材……僅僅是因為出身不同,就要遭受天樞的區別對待,甚至被潑臟水。我雖然是個人類,卻深知其中的殘酷,我相信這點你比我更清楚。宮執,難道你想躲躲藏藏一輩子嗎?”

宮執呼吸一滯。

白岐承道:“你不必著急回答我,我給你時間考慮。只要你肯來,我們隨時願意等你。”

赤狐越過牢籠,往宮執手中塞了薄薄一張紙,是殘天澗的地圖,當中一個地點被朱筆畫上了特殊標記,估計就是相約之地。

赤狐眼中的赤光消失,恢覆了了無生氣半死不活的樣子,栽倒在牢獄泥地上沈睡,白岐承的控制已然接觸。

宮執呆了片刻,緩緩回神,將地圖塞到胸前衣物中藏好,默然起身,繼續前往下一隔間放飯。

一日事畢,他心事重重返回慕留歌院中。

路上,他思緒紛亂,在想著自己下一步該怎麽辦。

按照白岐承的意思,鬼涎妖族很快會有下一步動作,針對天樞而來,擺明了要跟天樞對著幹。妖族與仙門只見的矛盾日益尖銳,不可調節。

他們準備在圖中地點做什麽?

宮執對於打打殺殺沒有興趣,對於背後的權力鬥爭也懶得去想。他望向頭頂烏雲層層的天空,接連幾日揮之不去的陰霾,滿是山雨欲來風滿樓的不安。

數件事情發生,江湖又要起風波,他身處泥潭的正中,只想保全自身的安寧,遠離一切紛爭。

他猶豫片刻,決定還是不告知旁人,等回房之後,將地圖拿燭火燒掉——

全當不知道這件事,讓好事者自己去爭罷……

這樣想著,宮執踏進了桃花院落。

尋常寂寞又嫻靜的院落,除了謝了又開的不敗桃花,就只有一汪靜靜泛不起一絲波瀾的池塘。溫良有時會在院中溫書,有時院中空無一人。

此時卻一反常態,院中熙熙攘攘站了好多天樞統一制服的修士,嘰嘰喳喳地討論著什麽。

宮執穿過人群,發現了院落正中的溫良。

溫良穿戴整齊,佩戴著寶劍,一副整裝待發的樣子。他看見老人到來,熱情道:“前輩,門主傳令讓我帶著天樞人手前去支援,今夜應該不回來了,前輩多保重!”

宮執蹙眉問道:“支援?留歌遇到什麽麻煩了麽?”

溫良笑了笑道:“不是什麽大事,門主發現了一處藏妖窩點。他與陸師姐兩人應付起來有點吃力,喊我多帶點人手過去幫忙,往常也經常有這樣的差事。前輩莫要擔心。”

旁邊一位弟子道:“溫師兄,我們什麽時候去殘天澗找門主?”

溫良道:“各位都準備好了,那麽便即刻啟程吧。”

殘天澗,是一處極北的險要之地,終年被風雪所覆蓋,位於天樞所在的天屹城以北。其中峽谷冰川眾多,加之風雪遮掩,很容易迷路。

宮執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地點——

和白岐承告訴他的地點一樣,慕留歌在殘天澗等人支援,總不會是巧合。

他的心裏咯噔一聲,湧現出一種不好的預感。

宮執一把拉住溫良:“我跟你們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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