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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道還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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味道還行

樊一星——或者現在該叫混沌之神,冷淡地站在曾經的鐘表維修鋪外,視線涼涼地掃視街道上混亂的一切。

店門前蒼天的鳳凰木在眨眼的間隙裏快速經歷了一個完整的生命周期,先是一株低矮的小樹苗,再長成茁壯的新木,最後成熟蛻變為一道筆挺樹影。

枝幹上的葉子也在同時經歷著春夏秋冬四季輪轉變遷,紅綠褐禿四種形態快速更疊,像是電子屏幕故障時的卡頓一閃一閃,漸迷人眼。

街道盡頭的便利店時隱時現,原址陳舊的服裝商店和它擠占著這個空間的生存權,頻繁變換的色調讓人分不清到底身處何處。

路過的行人每邁一步,身形就會在一秒內經歷從牙牙學語的幼兒到老態龍鐘的長者轉變,年齡的波折甚至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生和死兩個對立的狀態,竟然在一個生物身上共存。

整個世界像被丟進了深海的高壓裏,不同時間線上的建築、景色、活物彼此之間相互擠占,恨不能鬥個頭破血流,紛紛死去。

混沌之神看著這一片混沌的世界,心底莫名起了一股煩躁的火。

祂蘇醒之初,正是因為不喜歡這般萬物混亂的景象,才自願抽離自己的無上神力,分散創造各個自然神,希望分化後的屬性能夠為這個世界搭建起穩定的、可持續的運行法則。

四十多億年的努力,在無意義的自相殘殺下前功盡棄。

四道虛幻的神相在這個看似渺小的人類軀體身後排排罰站,大氣也不敢出。

就算從前與混沌之神交集不多,可僅憑剛才在地下室內的交鋒也能判斷出他脾氣不好惹。

一個氣性大,神力強,地位也比自己高上一層的家夥,沒有誰會想去主動觸他黴頭。

光影用視界檢查了一遍這個世界裏所有覆蓋了光和影的地方,無一例外都在經歷這天翻地覆的毀滅性混亂,簡直不忍卒看。

這真是到了窮途末路之時。

“要你們有什麽用。”

混沌沒什麽情緒,但振動散射的能量卻壓得四位子神大氣也不敢出。

“來龍去脈,從頭到尾講清楚。”

有了之前地下室的經驗,光影自然以為混沌是在欽點自己,板正恭敬道:“父親,是這樣的……”

“你閉嘴,命運,你來說。”

混沌面無表情地凝視著那道扭曲的羅盤指針神相,被祂虹吸過神力的神相不覆從前明亮,只有一層淡淡的微芒,好像隨便來陣風就散了。

在今天之前,命運從沒想過自己會被人類黑洞洞的眼眶盯得恐慌緊張,只得硬著頭皮回答:

“父……混沌之神,這一切都是小時間祂的錯。”

祂一直偷偷註意著混沌的神色,人類的皮囊很方便,只要態度稍有轉變就能看得很分明。

在祂敘述完這麽一句帶有明顯甩鍋意味的話後,人類白皙的小臉上連眉頭也沒皺。

命運悄悄放了心,繼續道:“世界在我們的執掌下,原本正如您所希望的那樣正常運行,可經不住小時間貪玩,總是偷偷撥弄時間沙漏,私自幹涉凡人的時間,時間線經歷了很大的動蕩,幾乎全毀了,所以變成了現在這樣。”

祂一口氣說完,人類皮囊依舊沒有任何反應,看來是相信了,總歸時間現在也沒了,混沌信不信,全都靠祂一嘴說。

“原來是這樣——”人類皮囊點了點頭,嘴角扯出一個危險的笑,“那我再問問你,我醒來的時候,你在做什麽?”

旁聽的創生不由得為命運捏了一把汗,混沌醒來的時候,祂可是正打算消化掉這副人類皮囊,奪取時間的權柄。

祂現在終於明白過來為什麽混沌要讓命運解釋,原來等著在這兒盤問呢。

命運也不知道混沌是否有作為人類時的記憶,只能把心一橫:“我在……幫時間處理爛攤子。”

人類皮囊徹底笑了,這在他已經被黑洞洞的眼眶吞噬掉眼珠的臉上看起來很是滲人:“可以。”

不輕不重的一句點評,命運以為自己逃過一劫,可沒成想,下一秒,神相就遭到了一股更強的吸食。

祂曾經一度為奪取時間的權柄陷入瘋魔,找遍法子也因神力不足沒能達成直接吞噬的條件,而混沌才剛醒來不久,居然直接可以對祂做這種事!

不愧是最初的神明。

“……為什麽?”被吸食掉了四分之三神力,命運已經很虛弱了,再也無法保持人類少女般的嬌俏笑聲,波動的頻率愈發疲憊。

“因為命運總是擅長編織謊言,不是麽?”

“你以為,你那點小技倆,能瞞過我麽?”

混沌的人類皮囊一揚手,整個世界如同被打亂的魔方一般,飛快地重組再建,無論是光與影、混亂與秩序、新生和死亡、緣起和緣滅,都被這股強勁的神力,沿著時間軸,拉回了一切開始之前。

五位自然子神重新出現在神壇上,各自的星塵光芒強盛如晝。

光影:“小時間,我想請你幫個忙,借神力一用,我想看看……祂。”

秩序:“不是都睡了好多年麽,有什麽必要看?”

時間:“如果是那位,我也想看看呢。”

創生:“誰啊?沒意思,當著我的面打啞謎。”

命運:“要看你們自己去看咯,我才不去。”

最後,光影、秩序和時間相繼離去,創生滯留了一會兒,也去別處玩了。

偌大的神壇之上,只剩命運一個。

祂癡迷地看著時間的沙漏,羅盤指針的星塵一點一點向那強盛的光芒靠近。

時間的神力啊,真是想要,有了這個,就連領頭的光影都要尊敬地用“請”對祂說話呀。

祂不知不覺間靠得太近,控制不住的欲望一擁而上,罪惡的星塵已然開始撕咬沙漏圖案。

可不同屬性的神力是互斥的,命運的星塵並不能使沙漏的圖案亮起來,卻結結實實地將沙漏整個推倒重置了好幾個來回。

等命運終於從癡迷的念頭中回過神來時,沙漏已經不知道被沖撞了多少次,祂慌忙開了視界去看,世界內的時間線早就徹底亂成了一鍋粥。

命運強行讓自己鎮定下來,祂無法修補這些混亂的時間線,一旦時間發現這個紕漏,連手指都不用動就能查出是祂幹的好事。

命運冥思苦想,終於找到了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既能蒙蔽時間,又能消耗時間去修補錯亂的時間線——

祂強行施了一道獨屬於命運的障眼法,在世界之內選擇了一個凡人,將這個凡人的命運和時間之神的命運捆縛起來。

盡管在此之前,神明是沒有所謂命運一說的,可祂算準了時間會擁有人類的皮囊,長出人類的心臟,覆雜的愛恨交織糾纏,作為人類的祂,必將接受命運的指引。

直接改動時間之神的命運這種事,憑祂現有的神力自然是做不到,但要是能有一個平凡的人類作為媒介,一切就變得簡單多了……

“還需要我再幫你回憶回憶麽?”

命運支支吾吾說不出話,旁觀的另外三位子神已然看呆了。

命運可真擅長瞞天過海,若非是混沌之神醒來覆現這一切,所有神、就連時間之神這個當事神,也會被長久地蒙在鼓裏。

“命運你……怎麽可以這樣。”

創生無意識喃喃出聲,祂不喜歡傲慢的時間,對於和祂處在統一戰線的命運很是親近。祂欣賞命運和時間針鋒相對的脾氣,卻沒料到看似直爽的命運,竟然也會背地裏動手腳,還動了個大的。

秩序更是無話可說,以命運牽頭,以祂見證,罰了時間那麽多次,到頭來卻發現全都是錯怪,這世界那還有一點秩序可言呢?祂作為秩序之神還真是失敗。

光影也陷入了強烈的自責情緒裏:“小時間祂,被冤枉了,我也沒能識別出來,還害得祂自曝神力來保全這個世界。”

“虛偽的告慰就說到這裏吧,”混沌冷漠地為這場馬後炮般的哀悼叫了停,“命運,我很好奇,你和時間均分了我的部分神力,同樣作為子神,為什麽只有你,偏偏不滿足,甚至不惜誣陷同僚,也要致其於死地?”

為什麽呢?為什麽總想要奪走時間的權柄呢?

命運也常常問自己這個問題。

祂們幾個自然神,不同於神壇上湊數的那些附屬神明,只能零零散散分到一些衍生出來的神力,自然神的神力全部來自於原始的混沌,完全均等,誰也不比誰多,誰也不比誰少,只是各自的權責範圍不同。

大家原本相安無事,盡管性格迥異,還是能夠齊心協力推動整個世界穩定運行。

可不知道從哪一天起,命運開始覺得不滿足。

祂確實能為萬事萬物交雜出反覆的、名為“命運”的網,可祂還是覬覦上了時間扭轉一切的偉力。

祂甚至禁不住想,要是時間之神不出現,混沌五等分的最後兩份神力,是否會都傾註於祂一個身上。

神壇之上,時間之神那樣傲慢的表現,怎麽看,都很多餘吧。

為什麽不能由祂命運之神同時執掌命運和時間兩道權柄呢?祂一定可以做得更好的……

命運的沈默並沒有影響混沌的判斷,祂冷笑一聲,繼續了被中斷的虹吸。

命運的神相迅速幹癟、枯萎下去,祂最後掙紮著要說點什麽,混沌卻根本沒給祂這個機會。

“該說的時候不說。要死了就好好死。”

人類皮囊似乎很撐,生理反應打出一個響嗝:“味道還可以。”

祂黑洞洞的眼眶直直盯著另外三道神相,無意識舔了舔嘴皮。

光影和秩序還比較鎮定,創生要嚇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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