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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川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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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川破碎

“蔔憶,站住,回來!”

“哈哈……”

記憶中的場景與幕布上的投影重疊,樊一星恍惚間以為自己回到了八月末的那天。燥熱的風穿堂而過,涼意卻留在了幕布外的他手心。

蔔憶慌慌忙忙試圖開溜,被逮住後又鄭重其事地將蔔叔叔的手表交給他。

那時的他還沒有被攪和進任何一條混亂的時間線,只是在人來人往的步行街角經營著自己的鐘表維修鋪,不認識那些讓他在深夜經不住輾轉反側思考懷念的人,平淡而安穩地度過一天又一天。

他原本的生活是如此索然無味,恐怕他那熱愛冒險的親生父母見了都直搖頭,可在真實經歷了一場場波瀾壯闊的時間旅行後,沒有人不珍惜那點難能可貴的平凡。

但他真的能一輩子平凡因而避開暗自傾覆的世界嗎嗎?

上一幕戲劇已經告訴他了,謝最做了某些不恰當的事,無論他是否走進自己的店鋪,帶來一連串的連鎖反應,世界上都會有地方發生時間紊亂。

被瞞在鼓裏是一種幸福,有幸親歷這些氣象萬千的日月山河,又何嘗不是呢?

他緊緊盯著幕布,蔔憶離開了,而過不了多久,謝最就會推開自己工作臺前正對的木門,白光一閃,他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放映員”似是知道他想看什麽,幕布上的場景飛快向後推進,直到樊一星修覆完整塊表,放進機器裏校時。

而自天亮至天黑,那扇門始終沒有迎來他記憶裏的“客人”。

幕布外的樊一星微微咬住了下唇。

他意識到了不對勁,謝最明明在他將手表放進去校時的時候就該出現了,他清楚地記得自己當時還“不經意”地向他炫耀了自己的手藝。

而幕布投影的景象裏,樊一星已經將手表放回原盒,收拾好了店裏的所有東西,準備關門歇業。

推開木門的剎那,外面的街道寬闊到叫人不敢認。

那棵緋紅如火的鳳凰木不見了,不是掉光了葉子,也不是被砍掉只剩樹樁,而是如同被連根拔起了一般,完完全全地消失了,地上連個坑洞都沒有。

樊一星不由自主前傾身子,終於在畫面上找到了一點兒反常之處——

他的肩膀上,棲息著一片火紅的葉片,並且不管他如何跑跑跳跳地行走,那枚葉片始終黏附在他肩上,像衣服上自帶的印花圖案,紋絲不動。

畫面裏的小樊老板完全沈浸在結束了一天繁忙工作的愉悅中,直到回家換衣服時才註意到自己肩上黏著的葉子。

他當時已經脫掉了上衣,只穿著褲裝,拎著衣服領口抖了抖,試圖把跟著他回家的葉片抖落下來。

但他並沒能成功。

樊一星終於決定用手把葉子扯下來,他甚至懷疑這是蔔憶故意用502之類的粘合劑趁他不備弄上去的,畢竟怎麽看都像是惡作劇。

柔軟的指腹觸碰到火紅葉片的瞬間,銀白色的光暈在房子裏擴散開來,穿越時空的窒息感連在外面觀看的樊一星也感同身受。

白光消失後,幕布上的樊一星驚奇地發現自己再次回到了鋪子裏。

擡頭的剎那,一名陌生的客人推門而入。

他身上□□,面色白皙卻不乏蓬勃生氣,純白的瞳孔和毛發令人看到他的第一眼,就不由自主想起櫥窗裏金貴易碎的瓷娃娃。

樊一星每天和珍貴的鐘表打交道,這些東西也都是易碎品,所以天然對看起來脆弱的東西充滿保護欲。

他那一刻似乎忘記了自己原本已經回到了家,在和一片燃燒的鳳凰木葉做鬥爭,只顧著屏住呼吸凝神打量眼前純白的人。

他看見白瓷娃娃張了張嘴,卻無論如何也發不出聲音。

於是他主動問:“你從哪個院跑出來的?二醫院還是四醫院?”

二醫院和四醫院都是本城出名的精神病院。

“我……你……”白瓷娃娃說話了。

樊一星皺眉,他風風火火地走到門邊,不客氣地關上了店門。

“我說,不管你是從哪個院裏溜出來的,怎麽能不穿衣服裸奔呢?還好我們都是男的,不然多尷尬。”

白瓷娃娃纖長的白睫毛撲閃了一下,重覆道:“衣服。”

樊一星捂著臉默了片刻,怎麽辦,店裏好像進來了智障。

現在是他的下班時間,他急著回家,沒工夫陪這精神病玩。

但也不能讓這精神病就這樣赤身裸體地從他店裏跑出去,不然恐怕到了第二天,他就要被阿sir拷走去局裏解釋自己真的什麽也沒做了。

沒記錯的話,他曾經在店裏放過一件風衣。

那件風衣對他來說有些長,所以才被閑置寸在店裏,如果給面前這個高高瘦瘦的家夥穿,應該剛剛好。

樊一星一邊在心底暗嘆晦氣,一邊找出壓箱底的風衣丟給白瓷娃娃,說出了那句渣男一夜情後的經典臺詞:“披上。”

白瓷娃娃抓住衣服,用力握了握,依舊呆呆地看著樊一星。

“不會吧,連衣服也不會穿……”

樊一星嘴上抱怨,身體上還是別無他法,仔細幫白瓷娃娃套上了衣服。

全程他的註意力都保持著放空,不敢讓視線亂瞟,就算這個白癡不一定在意,他也明白非禮勿視的道理。

他手指靈巧地給風衣腰帶打了個蝴蝶結,後退一步,認真端詳起了自己的傑作。

“我發現你還蠻適合穿風衣的,好看。”

白瓷娃娃跟著重覆了一遍:“好看。”

樊一星再次皺眉,豎起食指在他面前搖了搖:“我最多幫你到這兒,你從哪來就回哪去吧。”

說完,他便錯過白瓷娃娃的身體,徑自離店出了門。

這樣折騰一番,天已經徹底黑了,他懶得回家再開火做飯,便想著去便利店裏隨便買點面包對付兩口。

可他剛拿著挑好的面包到櫃臺結賬,拔高音量叫了好幾次,店員卻像看不見他一樣,沒有任何反應,只顧著親點手上的賬。

樊一星又敲了敲收銀臺,徹底沒了耐性,伸手要去奪店員敲得劈裏啪啦的計算器。

可他還沒得手,卻被人提前橫腰一攔,硬生生將他往後拖了好幾步。

夏季衣服輕薄,他能感覺到卡在自己腰上那條手臂滾燙的溫度。

不光燙,還箍得這麽緊。

他惱怒地回頭,直直對上了一雙淺灰色的眼睛。

那人單薄的嘴唇動了動,吐出一段清晰的字句:“小樊老板是麽?別碰他。”

樊一星渾身被蟲爬過一樣不自在,他僵硬地掰開灰眼睛的手,面色很難看:“你穿著我的衣服,你是剛才那個家夥?眼睛,還有聲音,怎麽回事?”

“嗯?這個是重點嗎?”

這還不是重點嗎?!

前後不過幾分鐘,這個家夥就從衣不蔽體的精神病院在逃病患,搖身一變成了懂穿搭聲音蘇軟的的正常帥哥。

樊一星警惕地和他拉開了距離,滿臉:“要麽解釋,要麽滾。”

“好無情。不過我喜歡。”灰眼睛的神經病輕輕揚起嘴角,“沒什麽好解釋的,就是我忙工作忙得有點無聊,想找個人和我玩,剛好挑中了你。”

他說這句話時還頗有點居高臨下的施舍意味,把樊一星惡心得夠嗆,他明目張膽地翻了個白眼,轉身就走。

他才沒興趣陪這家夥玩,誰知道是不是腦袋有問題,出事了誰負責。

剛走出便利店,他就註意到了門口一位四十多歲的男子正在徘徊。

他停頓了一下,卻被那位中年男子當做救命稻草,望向他的雙眼都在發光:“你看見我了?對不對?你看見我了!”

……

幕布外的樊一星手指攥成拳,他當然認識這個男人,他叫李琛,從他開始,自己真正被牽扯進了紊亂的時間洪流。

之後的事情他應當很熟悉了。

可關於那片紅葉子跟著自己回家,他又在店門口遇見那位周身白化版謝最的記憶,他腦海裏卻遍尋不到。

突然間,他腦海裏靈光一閃。

謝最曾經透露過,這次已經是他第一百次重開時間線了,所以他沒有這個印象很正常。

幕布裏的店門口沒有那棵參天鳳凰木作為錨點,是否可以認為,這就是輪回的第一次、一切的最開始?

樊一星心中隱約信了這種推測,可心底還是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疑惑。

還是有地方不對勁,不過究竟是哪裏呢?

他來不及冥思苦想出答案,因為他在這片純白空間的長久寂靜裏,他聽見了一陣細微的碎裂聲。

從他身後傳來,似乎是什麽東西正在碎開。

他的耳朵裏沒有聽見任何聲音,腦袋裏卻出現了另一道聲紋的意識,像是高維的投射。

“小老板,很高興能再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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