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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罪謝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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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罪謝最

腦海裏聲紋投下,眼前的幕布頃刻間化作裊裊黑煙消散不見。

樊一星回頭望向身後的冰川,原本平靜光滑的水晶鏡面上攀上了醜陋的裂紋,像是紅磚墻上不可理喻的曲折爬山虎。

瑩潤的白光被濃重的黑霧取代,最終,水晶冰山就在這片漫天的黑色沙塵中轟然傾塌,落地僅一秒,便自主消失不見。

“謝最?”樊一星試探著喚了那個久未出口的名字。

已經有些陌生的兩個字被拼湊到一起,從口中吐出時,他難得哽咽。

“我在呢。”聲音依舊是在他腦袋裏響起的。

樊一星抹了把臉,話鋒一轉:“還有臉說‘在’,肉身都沒了。”

腦袋裏又是一陣悶笑。

樊一星被他笑得有些不想再開口,他這才註意到,自冰山崩塌起,方才那陣總是帶著輕佻笑意的女聲自覺消失了,似乎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這個純白的空間。

“久別重逢,小老板,你不想我怎麽在想祂呀。”

幽怨的聲音在樊一星腦海裏回蕩,他察覺到了什麽,皺眉:“你在讀我的思想。你能讀我的思想。”

“……”謝最沒應聲,也許是心虛。

樊一星有種自己正在光天化日之下傷風敗俗裸奔的暴露感,謝最能讀他的思想這件事,遠比那個不明的女聲更讓他覺得棘手。

人的意識是無法自主控制的,他平日裏少言寡語,尚可為內心豎起一道屏障,可現在,巨大的不安全感深深包裹了他。

“坦誠並不在所有時候都是壞事啊小老板。”

謝最又在讀他的想法了。

樊一星索性省了開口的力氣,直接在腦海裏和謝最對話:“我不管你是怎麽辦到的,能否勞煩您,從我的腦袋裏,滾出去。”

“唔,恐怕不行,我的肉身被消化掉了,小老板,如果你不讓我待在這裏,我就無處可去了呀。”

樊一星捕捉到了他話語裏的關鍵:“肉身被消化掉了……是祂做的嗎?”

“雖然很不想承認,但,是的。”

“祂還在這裏?”

謝最似乎笑了一下,不過是冷笑:“恐怕祂不敢見我。”

樊一星松了一口氣,知道了這裏只有他和謝最後,至少他心理上的焦慮被大大緩解了。

綜合目前的信息來看,那道不明的女聲主人,應當就是謝最曾經提起過的同僚。謝最他熟悉,尚在可控範圍內,可那位同僚,怎麽看也不像是可以好好溝通的主。

“你之前說,不到給我解釋一切的時候,已經到了現在,是時候了嗎?”

“……不是。”

樊一星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他早就在看“投影幕布”的時候分神梳理過一些曾經被他短暫發現又長久忽視的問題。

比如謝最從來都對往事三緘其口,比如謝最越來越虛弱的身體,比如從彩線節開始就不受謝最控制的時間線。

他墜入冰河的時候對十四天的強制輪回感到憤怒,因為從謝最特意來和他告別這件事就可以看出,姓謝的完全知道會發生什麽,卻瞞著他給他畫地為牢。

謝最用了一種非常極端的方式將他徹底排除在了那些真正關鍵的事情之外,甚至不惜花費大量時間精力,還拉了輪回裏的其他人下水。

可是,為什麽呢?他可以隱約察覺到謝最對某件必然發生的事情產生恐懼,因而無限推遲、隱瞞關於那件事的一切信息。樊一星視角受限,總也不能窺見全貌。

“全對。”

腦海裏再次回響起謝最的聲音,他一直在讀樊一星的思想,並且還對小樊老板的推理過程進行了親口認可。

樊一星強壓下不滿的情緒,只好換了個切入點:“你被凍在冰山裏的時候,你的……同僚給我看了很多東西。

“不管你因為什麽原因拒絕向我解釋往事,我也親眼見了那場荒謬好笑的審判集會。

“以及,如果你再對我進行隱瞞,我恐怕也會做一些你不希望的事情,來獲取我想要的信息。”

樊一星說著,攏起了腦後的碎發,露出了原本被遮蓋的脖頸。

即便謝最現在沒有肉身,但樊一星相信他一定能看到,此刻,那裏正印著一塊羅盤指針的圖案。

這是命運之神打下的神印,曾經鐘警官身上也有。

“你不想親口告訴我的事,你的同僚似乎迫不及待開口。要不然我去問問祂?”

“……我一定會去找命運算賬的。”

“可以,記得給我實況轉播。但在那之前,親愛的時間之神,準備好告訴我來龍去脈了嗎?”

……

無論經歷過多少次時間旅行,樊一星永遠都對這種奇妙的短途穿越感到興奮。

他回到瀠海邊的屋子,這裏現在只有他和謝最兩個人。

蔔憶受到沈重打擊,早就先一步離開了瀠海,元清夷也很快自行回去。

剛從山上下來,他疲累不堪,連擡手的力氣也沒有,身邊可以使喚的人只有謝最,於是他便指使謝最給他搞點吃的來,最好是燒烤之類的,他這趟累壞了,吃飽了可要大睡特睡。

謝最彎腰,高大身影投下一片黑影落在他臉上:“小老板,先別睡呀。”

樊一星很不爽地半睜開眼,口吃含糊道:“還有什麽事……?”

謝最靜靜端詳著他被散亂黑發遮住的小半張臉,沒忍住上手撥了撥頑皮的發絲,輕輕勾起了嘴角:“有,大事,我聽聞今天晚上有彩線節的游行集會,一起參加吧。”

謝最作為天外來客在這個世界裏初來乍到,對未參與過的一切人類活動都很向往。

最重要的是,這段時間相處下來,他不可自拔地對眼前這個人類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他甚至因為這個人類,感覺到自己漂亮皮囊下那個空洞洞的地方,正在往外長出什麽,瘋狂的觸絲遍布他全身。

這個有趣的人類按照慣例,先拒絕了他,而後又不經意地問他什麽是彩線節。

你看,他就是這樣,看起來不近人情,可只要水面泛起漣漪,大海就會有回應。

“我還沒去過,不知道。但我想和你一起去。”謝最誠實地再次邀請。

“看我心情。”樊一星轉過身去,不動聲色看了眼手機時間,設了四個小時後的鬧鐘。

謝最站直身體,將他的小動作盡收眼底,無奈地笑笑。

他還是一片火紅葉子的時候——他來到世界之內見到的第一樣東西就是葉子——附著在樊一星肩上,只是本能地從他身上感受到了自己喜歡的東西,所以不願離去。

後來他學著這個小人兒的模樣給自己捏了人類肉身,學習了人類的社交禮儀,終於能順理成章長久地留在他身邊。

他萌生出了帶這個人類進行時空旅行的念頭,想看看他會在各種情況下如何抉擇。

失去了上帝視角的時間之神傲慢地想,還是要怪人類的視野太狹窄了,不然為什麽,自己這一雙眼睛,只能牢牢地鎖定在樊一星一個人身上呢?

彩線節的集會算得上是瀠海一年之中人流量最大的時候,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稍不註意就得和人肉貼肉。

樊一星不想和陌生人接觸過密,人體皮膚上黏膩的觸感會讓他應激,於是只能和謝最緊緊貼在一起。

柔軟的、溫熱的身體貼近的剎那,謝最在沸騰的人群喧鬧聲中,清晰地聽到了如同快節奏鼓點般砰砰律動的心跳,更令他訝異的是,心跳聲好像來自於他自己。

他罕見地有些慌張,因為當樊一星的發梢蹭過他耳尖時,他感覺自己那顆還不熟悉的心臟快要把他的胸膛撞破了。

樊一星為了躲避呼吸人群中的濁氣,索性拉過來謝最當擋箭牌,半個腦袋幾乎全部埋進謝最的脖頸,滾燙的呼吸炙烤著謝最最敏感的皮膚,手揪著他的衣服一角,似乎很不舒服。

謝最從他的動作裏讀出了厭煩,情不自禁一手扣上人的腰,另一手壓在柔軟的後腦勺上,把人護進自己懷裏,快步帶人擠到了路旁的狹小巷道。

人群的吵嚷聲就在耳邊,可心跳的噪音比一浪浪的人聲更加強烈。

謝最覺得自己有必要說點什麽調笑的話來打破這變得越來越奇怪的氛圍,可樊一星卻比他先一步開口。

“你之前說,你叫‘謝罪’?為什麽叫這個名字?”

平淡的語氣,溫和的聲音,令人安心的感覺。

謝最調整自己的呼吸和他同頻,開口時將嗓音壓得很低:“嗯……這是我學會的第一個人類詞匯。”

審判集會結束後,光影來送過他進入世界內的最後一程。

那時祂悲憫地說:“去謝罪吧。”

盡管謝罪不認可也不理解這兩個字,卻真切地把它們記了下來。

謝最的人類肉手本就長手長腳,樊一星被他說話時附加的力道牢牢鎖在了懷抱裏裏,想掙開,後背卻又抵上了堅硬的石壁。

於是他只好就這這個有些冒犯的姿勢,繼續剛才的對話。

在他眼裏,姓謝的是故意采用這種說話方式逗趣他,看在這人上道地帶他躲避人群的份上,他現在心情不錯,同樣報以逗趣般的回應:

“你知道嗎,在人類的語境裏,‘謝罪’通常是一個貶義詞,這往往意味著某人做錯了很多事,所以需要身體力行補救。”

謝最默不作聲地眨眨眼,看來這個名字還挺適合自己。

可是樊一星猝不及防地擡頭,明亮如星的黑瞳直視著他淺灰色的眼睛:“雖然和你的氣質有那麽一丟丟像,但我覺得這個名字不好,姓氏與生俱來,不如我給你換個字。”

“改‘罪’為‘最’怎麽樣?”

彼時的謝最無聲吞咽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麽,樊一星這樣看他的亮晶晶目光,總讓他想……

視線放肆地地挪移到面前人殷紅的嘴唇上,謝最才克制地輕聲回應:“這個‘最’,在人類語境裏是什麽意思?”

樊一星臉上浮現出燦爛的笑容:“極致。”

“極致的好,極致的壞,極致的善與極致的惡。”

謝最很快就理解了他的意思,若有所思地點了一下頭,自然接過樊一星的話:“極致的愛,也可以這樣表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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