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周而覆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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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而覆始

人類想象中的宇宙是怎樣的?

科學證明,真空會阻絕一切的聲音,所以想來,那片壯麗的星河深處,當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寂靜。

可事實並非如此,因為“居住”在這兒的“原住民”,並不依靠聲帶震動發聲。

雪白幕布外的鏡頭被拉到最近,畫面最終定格在一片流動的星海裏。

樊一星耐心等了等,幕布上的場景卻沒有任何變化,只有點點星塵按部就班地浮浮沈沈。

畫外女音這才遲遲地“啊”了一聲:“抱歉,忘了你不能通過這樣的方式獲取信息。”

一聲清脆的響指之後,巨大幕布上緩緩浮現出一行字幕。

“哼,要我說,時間這次做得真是太過分了!”

“還用你說?等著看熱鬧吧,讓祂平時那麽我行我素,這回總算被逮個正著,還不知道要被怎麽罰呢?”

“光影什麽時候真的舍得罰過祂,每次都是和稀泥糊弄我們。”

“那又如何?這次事情鬧得可大咯,神壇對所有的附屬神也開放了。有表決權的可不止我們幾個,附屬下神也被要求全部到場投票呢,你覺得依時間那到處結仇的性子,有幾位會為祂說話?”

“那就好,我只希望祂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規則就是規則。”

這明顯是幾個家夥的對話,字裏行間都透露對那位“時間”的厭恨,以及山雨欲來的興奮——因為承受對象不是這些家夥。

樊一星垂下了眼。

字幕黯淡之後,鏡頭一轉,幕布上的場景切到了另一片星空。

在星芒正中央的空地上,規律地排布著一圈圖案。

最中心的位置是一個圓日和弦月的組合圖形,以它為對稱軸,右邊兩個圖案分別是古老權杖和羅盤指針,左邊兩個圖案則是新生的幼芽和殘缺的沙漏。

五個圖案雖然黯淡,但勾勒它們的星塵時不時如同電流一般一遍遍閃過白光。

律動的白光閃到最後驟然大亮,剎那間,暗沈的星河被照得宛如白晝,仿若閃電劃破天空,就連屏幕外的樊一星也被晃得禁不住瞇起了眼。

很快,漫天強盛的白光漸漸收束成四道垂直光柱,筆挺地立在各個圖案之上,不言自威。

字幕君又開始孜孜不倦地上線工作了。

“時間,你可知錯?(右一)”

“(沈默)”

“哎呀,認個錯對小時間來說就這麽難嗎?(左一)”

“(沈默×2)”

“時間?(正中)”

“(沈默×3)”

“(此刻臺下一片嘩然)”

“我看祂根本就沒來,神相都不在這兒呢。(右二)”

“(臺下竊竊私語)”

“都安靜,興許小時間只是忘記了。(正中)”

“祂忘記了?光影,你又偏袒祂。祂有‘忘記’這個功能嗎?就算真忘了,祂不會讀條?反正祂最喜歡做這種事。(右二)”

“是咯是咯,就算我們全部都忘光了,祂也絕對不會忘吧!(左一)”

“(沈默×4)”

樊一星覺得這番對話實在無趣,就算是玩視覺小說的游戲,畫面也會變動,一直對著這幅巨大的星空看幹巴巴的字幕也太沒意思了。

他這個念頭剛落下,幕布正中央的星塵忽然極速旋轉扭曲,最左邊那個一直黯淡不亮的沙漏圖案上,終於閃現了一道白色的虛影。

盡管虛影沒有具體的形狀,只是一團和其他幾個光柱相似的光點,樊一星的心跳卻不由得加快了許多。

這是……時間。

“久等。(左二)”

樊一星眼珠一轉不轉地盯著眼前巨大的屏幕,他耳邊沒有任何聲音,他卻無端能想象出某人用潮濕低啞的嗓音說出這句話時的語氣和表情。

“何止是‘久等’,還以為你臨陣脫逃不來了呢。(左一)”

“不守時,沒有規矩。(右一)”

“(臺下一片附和的聲音,紛紛指責該家夥的姍姍來遲)”

“嘶,看來各位很缺時間用啊?要不這樣,我往前撥個把小時,今天久等消耗掉的時間就當我請客給諸位報銷了。(左二)”

“時間之神好大手筆,光戲耍凡人的時間都不夠你娛樂了,現在連我們這些同僚也要被拿來尋開心。只可惜我們沒有你這樣的能力,不然也就隨心所欲咯。(右二)”

“簡直成何體統!(右一)”

“小時間,莫要再開這種玩笑,今天你遲到的事,我們先不計較。(正中)”

“餵!光影你又包庇祂!(左一)”

“行啊,既然這都不計較了,看來是有別的大事等著跟我算賬呢。(左二)”

“秩序,你來說。(正中)”

“哼,你扮完紅臉,又叫我來扮白臉。也罷,聽好了,時間,你被舉報私自篡改凡人時間,造成了包括但不限於生死逆轉、因緣錯位、世界錯亂等不良影響,徹底破壞了世界內的秩序……(右一)”

“等等,誰舉報的我?(左二)”

“……你不需要知道。(右一)”

“命運,你非得擺弄你那些丟人現眼的把戲麽?(左二)”

“哎呀呀,還得是我們小時間有底氣,受審都這麽理直氣壯的。(右二)”

“都閉嘴,肅靜。經討論決定,時間之神應彌補自身所犯下的十萬零七千三百六十四樁餘孽,共計七萬八百三十一條時間線需要修覆。不限時間,錯誤彌補完為止。(右一)”

“不能把你們的爛攤子也算到我頭上吧?(左二)”

“受審者無抗議權。現在進行公開投票,以南北為界,立於南方則表示讚同無異議,立於北方則表示不讚同有異議。(右一)”

“現在,請諸位選擇站隊。(右一)”

這場純字幕表演,樊一星看懂了七七八八,大概明白現在是一個決定所謂的“時間之神”是否需要下界受罰的關鍵節點。

他眼睜睜看著南方的星塵越聚越多,北方卻逐漸陷入一片遼闊的黑暗。

不必多說,結果已分。

“可以啊,我會去修補時間線的。(左二)”

“本應如此。(右一)”

“不過,還請諸位同僚在天上不要想念我,因為我會記住這一天的。(左二)”

聚在南邊的星塵抖了抖,沒有誰不知道被時間之神“記住”有多可怕。

因為祂可以將此刻的畫面隨時隨地拖出來播放,不會有一丁點兒差錯,所以祂們這些站隊者,一個也跑不掉。

“時間,不要再鬧了。(正中)”

“威脅同僚,罪加一等,等你修補完所有時間線回來,另行責罰。(右一)”

“……行。(左二)”

“再見啦小時間,希望在吞掉你的權柄之前,還能再見到你~(右二)”

“你可以試試。(左二)”

巨大幕布倏然一閃,漫天星塵頓時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強烈刺眼的白光。

樊一星擡手擋住了眼,再移開時巨大幕布上投影出的,居然是他熟悉的場景——

那是人類世界的街道。

通過前面的“先導片”,他已經將謝最的身份猜了七七八八,故而以為這次鏡頭會直接落在謝最的肉身上。

他在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中尋找那個閉著眼睛也能勾勒出的身影,卻一無所獲。

因為鏡頭並不跟隨任何一個人,而是始終框在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裏,晃晃悠悠地框著地上一片落葉。

樊一星定睛一看,才發現不是鏡頭在晃,而是那片落葉在動!

不是風吹動,因為周圍其他的葉子仍舊安詳地躺著,只有那一片葉子在動。

它沒有手腳,看起來卻像是在悠閑地散步。

鏡頭始終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追蹤那片葉子,從擁擠的住宅區,溜到了相對開闊的步行街。

葉子跳到了一個人的鞋子上,那個人顯然也註意到了它,故而彎下腰,拎著葉片末梢在眼前抖了抖。

粉紅T恤花褲衩……那是蔔憶的臉。

樊一星滿眼不可置信。

如果說前面的一切還在他的想象力範圍內,現在的一切卻早就將他大腦裏的幻想城堡夷為平地。

他看著蔔憶拋起葉片,讓葉片悠悠飄落在自己掌心,另兩只手夾三明治似的,把葉片壓在手心裏,面上浮現出一絲“鬼點子生成中”的笑容。

五分鐘後,那片葉片就在他店裏自由地滑翔,撞飛了他剛夾起來的一枚小小齒輪。

他這次從這個旁觀者視角,終於徹底地看清了,葉片原本只是飛向自己,可在半空中卻像突然有了生命一樣活過來,操縱著自主意識,故意瞄準撞飛了他手裏的零件。

樊一星回頭看了眼被冰川消化得只剩個頭的謝最,姓謝的最好醒過來之後給他好好解釋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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