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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禍之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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災禍之初

看清魚鉤那端懸掛物的剎那,樊一星清晰地感覺到有一股強烈的銳痛在自己胸腔裏爆炸開來。

即便世上人萬千皮相,心臟卻都是從同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可情感先於意識,樊一星的直覺告訴他,這不是一顆陌生的心,他一定認得這顆心的主人。

不久前,心臟的主人還撒嬌似的和他在床榻間纏綿,又滿懷柔情地為他做了足以填滿半個冰箱的飯菜。

他自己都不知道收回魚線的手在發抖,只覺得魚竿好長,那顆心和他之間的距離總是那麽遠。

吳老頭也被駭得一下子說不出話,從冰河裏釣上野生心臟,怎麽想也是一個刑事案件吧!

他用粗厚的手掌拾起身側空空的魚簍,遞到這個雙目充血的年輕人面前:“……要不先裝著、先裝著吧。”

樊一星卻一點也不領他的情,他徑自從魚鉤上取下心臟,虔誠地捧在手心裏,低聲喃喃道:“我會保護好它的。”

忘川女神在上,吳老頭此生也沒有見過這樣陰邪怪異的場景——

他和看起來病懨懨的年輕人一塊兒釣魚,結果魚沒釣上來,人心卻不知道從哪剖出來一顆。

沒想到他到了這個歲數還能榮獲“打野”金標,戰績可查了。

“我看還是報警吧,說不定還能幫警方捉住犯罪分子……”

吳老頭哆嗦著提議,卻遭到了樊一星狠厲的瞪視。

前後不過幾分鐘,這個年輕人身上的氣質就全都變了。

他從一個看起來與世無爭的冷淡青年,徹底轉變成了一個吞噬一切的混沌黑洞。

就在吳老頭以為這眼神是警告,讓他不要多管閑事時,這年輕人卻又忽然咧開嘴笑了。

他說了到目前為止語氣最輕快的一句話:“好、啊,那就麻煩您了。”

下一秒,年輕人就當著他的面,一手捏爆了那顆心。

吳老頭面色驟變,滿臉恐懼地向後踉蹌了幾步。

他不免懷疑這顆心的主人其實就是被眼前這個年輕人殺害後分屍的,所以他撿到這顆心臟時才會毫不留情地捏爆它。

吳老頭在心底拼命祈禱忘川女神再次顯靈,把他從這個“殺人不眨眼”的魔頭手中拯救出來。

可那根本不需要。

因為年輕人根本沒有任何對付他的意思,只是輕輕閉了一下眼,逼退眼中血紅之色,而後,他輕飄飄地揮手,直直朝著冰洞下黑暗的、刺骨的、深不見底的河水縱身一躍。

“哎你……!”

他後面的話是什麽呢,樊一星早已聽不清了,因為冰冷的河水漫過了他的頭頂,阻絕了岸上的絕大部分聲音。同時,耳朵外側也受到極強的水壓影響,他感覺自己是一只不斷下墜的珍珠,有結實堅硬的蚌殼把他關了起來。

可他依舊在受難。

痛苦並非來自冰河之下的極寒,而是來自於一種極端的憤怒。

從他看到某人可以不管不顧地拋出那顆心臟作為誘餌起,從某人自以為是對他的庇護起。

在水下的極致黑暗裏,他的頭腦卻變得無比清明。

一直隱痛的神經終於徹底斷弦放松下來,錯亂的記憶如同夏夜的飛蠅在他腦袋裏橫沖直撞。

樊一星想起來這並不是自己第一次度過“今天”,想起來為什麽冰箱裏附有謝最神秘力量的飯盒總放不滿,想起來這是這麽久以來吳老頭的魚鉤第一次釣上東西,想起每個存檔的夜晚他都會做的“夢”。

那根本不是夢,是謝最給他的提示。

他終於明白了姓謝的那天說的“告別”是什麽意思——這確實是一場漫長的分別,如若用冰箱裏空出來的保鮮盒計算,這就是十四天,整整兩個星期。

謝最被囚於冰河下吞食人骨血的冰川,樊一星則被困於難以打破的時間循環。

哪怕兩個人都活著,卻在物理意義上做到了天各一方。

樊一星還在下沈,而他此刻竟然完全感覺不到自己是否窒息缺氧,像一尾巴從擱淺的岸邊重回深海的魚,只有即將結束一切的釋然。

這很好。好得不能再好了。

寒冷凍結了人的感官,樊一星不知道自己究竟下墜到了多少米,甚至不確定自己是否還真的活著。

但他就快要再見到謝最了。

長而卷曲的睫毛微微顫動,樊一星睜開眼,卻看見了自己夢中的冰川。

澄澈剔透的水晶冰面,瑩潤柔和的自發白光,以及……

凍在冰川中心的謝最。

他那些“夢境”恐怕全都是美化後的結果,因為現在在他眼前沈眠的謝最,早已被冰川吞食了大半身體,只餘下一顆了無生氣的腦袋和三分之一白森森的胸腔。

原本藏匿心臟的皮下組織破了個洞,就那樣明晃晃地露出來,比任何恐怖片裏的特效都嚇人。

樊一星想撲到冰面上叫醒謝最,可“夢”裏血肉模糊的掌心卻又浮現在眼前。

他確信自己已經打通了去往真實世界的道路,可他要想踏上這條康莊大道,卻不得不舉步維艱地脫層皮。

到了這個節骨眼上,流血、疼痛、死亡,都不算什麽了,他只希望謝最能離開牢籠。

於是他還是毅然決然地擡起胳膊,在空中掄了一個半圓,用力砸向那堅固的冰面。

預期中的疼痛卻並未襲來,他的手似乎只是穿過了一片溫涼的水流,指縫裏癢癢的,卻什麽也沒有留下。

在夢裏素來頑固的冰山,第一次在他手心裏融化了。

而後,耳畔傳來少女銀鈴般的嬌俏笑聲:“人類真有意思~怪不得給我們小時間迷得神魂顛倒~”

樊一星甩了甩手心,警覺地打量四周,卻沒有看見任何屬於第三個人的影子。

“誰?”

“在問我嗎?不重要哦。”

樊一星凝神細細聽了片刻,終於發現這道女聲並非是從固定方向傳來的,而是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如同浪潮一般一下一下拍打在他身上。

他不由自主後退,背部虛虛抵上了冰川。

“重要的是,我終於找到你啦!”

少女歡快地笑了起來。

樊一星無法僅憑聲音判斷說話人的立場和目的,他回頭看了一眼尚被鎖在冰山中心的謝最,破罐子破摔般開口:

“你,想搭把手嗎?”

空間沈默了一下,隨即爆開一陣排山倒海般的笑聲。

吵得人頭疼。

“喔喲,找我幫忙呀。好呀好呀,你想讓我幫你什麽?”

樊一星盡量無視女聲語氣裏的戲謔,而是用手指了指冰川內部:“把他弄出來。”

“呵呵,這倒是意料之中的請求呢。在那之前,我有一個問題問你——你知道他是怎麽被關進去的嗎?”

即便沒見到少女真面目,樊一星也不難通過這句隱含期待的話推測出她此刻躍躍欲試的表情。

他淡聲道:“你說,怎麽被關的。”

“當然是——我把他關進去的啦!嘻嘻!我為了讓他心甘情願被關,可是廢了好大一番功夫呢!”

樊一星眉頭深皺,這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自己請錯了人幫忙。

既然是聲音主人把謝最關進去的,又怎麽可能讓她輕易把謝最放出來呢。

他再次偷瞥了謝最一眼,似乎在他踏入這個空間後,冰川消化謝最的速度變快了,現在姓謝的只剩一顆頭了,恐怕過不了多久,就連頭發也沒了。

他不確定這個狀態的謝最算不算活著,但謝最曾經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證,人類肉身受損並不會對他造成太大影響,他依舊存在。

希望他當時沒說謊。

“怎麽不說話啦?”少女倏然出聲,把他的思緒再次拉回這片恐怖的純白空間,“你要是不陪我聊天解悶,我就只能折磨祂玩兒咯~”

樊一星不動聲色地吸了一口氣,索性在原地盤腿而坐:“聊啊,想聊什麽?”

“嗚呼!你怎麽這麽聽話,真好玩兒,我也有點喜歡你了呢~被偏愛的人享有特權,我想想,就告訴你祂為什麽被關在這裏面吧,想聽嗎?”

樊一星早就做好了準備:“想。”

“好呀,那我可要說咯——”

少女故意將尾音拖得很長,懸在樊一星頭頂的利劍遲遲不肯落下,但他知道,它就在那裏,他早晚得被劈上這麽一下。從八月末的那天,一位披著長長風衣的客人走進他店裏起,潮濕的水流幾乎遍布他往後餘生。

“我想,你還不知道祂都做了些什麽吧,我倒是不介意替祂數數罪,誰讓我關心祂呢。”

隨著話音落下,樊一星眼睜睜看見面前空白的空間發生扭曲,最終呈現出一幅巨大的投影幕布圖,上面定格了一個畫面,一如看電視劇時按下暫停鍵的那個瞬間。

幕布上只有密集閃爍的純白光點,他能認出那些光點是星星,但卻對這樣的視角感到陌生。

因為那不是他雙腳站立在大地上,擡頭仰望時看到的星空,也不是航天器發射出去後,近距離拍攝到的單顆行星。

那更像是本就置身於群星之間,被細小星塵環繞,才能窺見的宏偉景象。

而在他全神貫註盯著“幕布”的時候,他周圍的環境也跟著暗了下來,浮動的星塵越來越多,最終在他身邊匯聚。

他一擡手,打碎了半片星空。

少女含笑的聲音猶如天外來信,從宇宙深處傳來,空靈悅耳——

“好戲開場~請您欣賞第一幕,災禍之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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