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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紅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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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運紅線

聽清老住持兩道偈語的瞬間,樊一星心頭忽然閃過這老住持是不是不會說好話的疑問。

十年前評蔔紀就是如此,蔔紀最後也確實沒落得個好下場,現在又上趕著來催他和謝最的命了。

他對於這一類高人的“先見之明”從來都持“順耳就信,不順耳的笑過就算過了”,但謝最卻似乎有些較真。

他稚嫩的、帶著病氣的小臉上神色不虞,眉頭壓得很低,語氣裏帶著涼涼的潮意:“怎樣算是強求?”

老住持的目光平靜地越過他,凝望著遠處飄渺的雲氣,聲音也一並融進了那處飄渺裏,像在虛空中撞了一座古鐘。

“人該走時偏要留,這是謝施主的強求。”

聽了這句話,謝最反而懶洋洋地笑起來,牽著樊一星從老住持身邊經過:“我沒讓他走呢,怎麽算是該走了呢?”

老住持一言不發,獨自立在林間的背影挺直得如同這片古樹林裏的一棵參天老松。

良久之後,一塊木牌自然落到了地上,陳舊的墨跡仿佛誰人嘔出的心間血。

上書——

“惟願得償所願。

謝。”

*

樊一星當然不會因為掛個牌子專門爬一趟山,他重新回到廟裏還有一個重要目的是檢查地宮裏存的東西。

由於當年謝最那邊搞出來的小爆炸,地宮裏的所有人都跟老鼠似的被逼了出來,也就理所當然被警方全部拿下。

可雖然人沒了,地宮卻還在,蔔家說不定會派別的什麽人來轉移走文物,暗中繼續進行文物販賣的勾當,黑心撈黑錢。

蔔叔叔和蔔阿姨對他有恩情,他固然不會主動舊事重提,但如果現今文物交易依舊進行得熱火朝天,那他就不得不介入其中了。

謝最終於在樊一星的強烈要求下聽話了一次,沒有強撐著跟他一塊兒下地宮。

一來是沒必要,二來他確實需要一點兒獨處的緩沖空間——他感覺自己的身體為了節約能量還在發生一些細微的變化,說不定還會變小,他在想辦法抵抗,這個痛苦的過程不方便讓樊一星看到。

樊一星從地宮裏鉆出來時謝最剛抹去額頭滲出的細密汗珠,他的手指和小腿有些控制不住的抽搐,怕被發現,不敢和從前一樣伸手去牽樊一星,只能老實地遠遠站在一旁和他說話。

“怎麽樣小老板,下面幹凈了嗎?”

樊一星神色凝重地搖搖頭:“恐怕沒有,警方後來沒有接管地宮,蔔家想了其他辦法偷偷轉移走文物,現在也許不再進行私人交易,可能轉到了某種更公開、更保險的形式上。”

謝最倒並不為此心憂,事情發生也有先後順序之分。比起追查蔔家後來的文物交易發展,他更希望能在重新經歷一段沈痛的往事後,和樊一星一起參加一場熱熱鬧鬧的集會,就當是去去晦氣。

“彩線節?”樊一星用隨身攜帶的濕紙巾講究地擦了擦手,重覆了一遍謝最的提議。

“是啊,就在今晚。”謝最自覺接過垃圾應道。

小孩兒最是藏不住情緒,他聲音裏過分的期待讓人想忽略都難。

經他這麽一提醒,樊一星就記起來了,謝最剛來瀠海的那天就跟他提過這麽個集會,說是當地的風俗,來都來了,總得體驗一把,才算不虛此行。

樊一星將信將疑地看著謝最現在的身形:“你能去嗎?還是說一米二以下兒童免門票你也要湊個熱鬧?”

謝最:“?”

“小老板,這就是人家的地方活動,圖個喜慶和熱鬧,誰都能去的,不收門票。”

謝最耐心解釋道。

樊一星低頭看了他一會兒,突然傾身,直接將他抱了起來。

“既然晚上還要參加活動,現在就先攢點兒力氣,我最多忍受在沒人的時候抱你。”畢竟他不想成為別人眼裏可憐的單親爸爸。

謝最短短的胳膊堪堪能半環樊一星的脖子,腦袋也輕輕地搭在樊一星胸口。

看來還是被他發現了自己的異常。不然樊一星根本沒理由抱著他下山,不踹他兩腳極速通關都不錯了。

原本一抽一抽的手指隨著他身體的放松也逐漸消停下來,身體各處針紮般的隱痛也不再鬧騰。

現在的謝最只覺得,好溫暖,不只是身體上,更像是在心靈的冰窖裏點了一捧篝火。

他太想抓住無數個這樣溫暖的瞬間了,所以不惜一次又一次地從頭來過。

哪怕每次的結果都讓他痛到肝腸寸斷,置身於幸福中的他,卻依然會感慨自己的選擇是對的。

死性不改。

到底是疼痛麻痹了神經,還是幸福遮蓋了痛苦,他不知道,這一刻也不想去探尋了。

“你之後還會再來瀠海嗎?”謝最貼著樊一星心口輕聲問。

樊一星的心跳平穩如常,好似從不為過去的事停留半拍,他的聲音也很平靜:“不會再來了。”

破滅的謊言從來困不住他。謝最悶悶地想,掛在樊一星脖頸上的手緊了緊,希望這條下山的路能夠長一點,再長一點兒。

不過山路的客觀長度還是不以人的自由意志為轉移的。

約莫一個小時之後,被樊一星推開院門時門軸發出的清脆響聲叫醒,謝最才意識到自己睡著了。

或許是因為小孩兒任性說睡就睡,或許是因為他身體不適精力也只有這麽點兒。

樊一星原本還想將他放在床上好好休息,被子都要拉起來了,謝最卻一把跳下床嚴詞拒絕。

“我不困,一點兒也不,要是現在睡過去,一定會錯過晚上的彩線節的。”

興許是因為謝最現在只有豆丁小屁孩兒的形態,對事情的固執程度也和小孩兒如出一轍。

樊一星對這個曾經聞所未聞的彩線節倒沒多少非過不可的執拗,不過是謝最堅持,想著反正以後也不會再來瀠海了,過一過也無傷大雅。

於是便好脾氣地半蹲下身,對著謝最小朋友問:“有什麽需要我準備的嗎?”

他只是本著逗小孩兒的惡趣味隨口一問,沒想到謝最認真想了想,真的開口:“有,需要……”

……

彩線節定的是晚上七點正式開始,而熱情的瀠海居民們六點剛過就已經迫不及待帶上了各自的行頭上街游玩。

是以樊一星剛推開院門,就立刻被外面的人山人海嚇回了屋。

即便薄薄的門板能擋住人潮如海,吵吵嚷嚷的笑聲、玩鬧聲、歡呼聲,還是越獄過低矮的圍墻,一道一道炸響在樊一星耳膜旁。

樊一星背抵在門上深深吸氣,頓覺自己脆弱的小心臟還沒有準備好。

“怎麽了,小老板?”mini謝最好整以暇地倚在墻邊看他,語氣不急不忙。

這樣就顯得樊一星很菜誒。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假裝淡定道:“沒什麽,只是想問問我們真的要扮成這樣出去嗎?”

謝最聞言愉快地翹起嘴角:“正是如此,入鄉隨俗啦。”

彩線節的習俗要求出游的人以白色面具覆面,可以自行用彩繪筆裝飾,只留下兩只眼睛洞和供鼻腔呼吸的孔,結伴出游的人還需用同一根彩線將彼此相連。

規則就是跟著游行的人群從頭走到尾,到了終點才可以將彩線剪開,意味著有始有終,若是整個過程中彩線沒斷,則可以保佑同行的人獲得與彩線顏色相應的祝福。

樊一星還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又偷偷越過圍墻瞄了一眼屋外像非牛頓流體一樣艱難蠕動的人群,有些不解:“為什麽他們手上各種顏色的線都有,藍色、綠色、黃色……”

樊一星晃了晃謝最系在他手上的紅線示意。

“嗯……可能是因為他們沒找到紅線吧,我覺得紅線好看啊,我們運氣真好。”謝最眨眨眼搪塞道。

樊一星緊繃的肩膀突然卸力一垂,面具下的臉揚起笑意,起了玩心,戲謔地勾了勾指間的紅線:“綁得好像有點緊,謝小公子要不要靠我近一點兒。”

“當然。”他就是為了能緊緊貼著樊一星才綁那麽緊的。

院門被打開,人群的熱情如同火苗,風輕輕穿過,火苗卻一頭高過一頭。

系著藍線的兩個小姑娘嬉笑著從樊一星身邊經過,看見他和謝最之間糾纏的紅線時微微訝異;

系著綠線的兒子推著自己輪椅上的父親被眾人讓出條道,看見樊一星和謝最之間扭曲的紅線時差點忘了面具的存在,要去搓自己的花眼;

系著黃線的老夫妻互相扶持著慢慢踱步,看見樊一星和謝最之間牽連的紅線時彼此對視了一眼,純白面具下似乎是心照不宣的笑……

樊一星被這些不知所起的莫名打量弄得有些不自在,中指將線又繞了好幾圈,更加縮短了謝最和他之間本就不遠的距離,壓低聲音問道:“紅線到底是什麽意思?”

黃綠藍紫白黑……各色線他都看見過好多次,卻只有謝最和他指間纏著觸目驚心的紅。

最奇怪的是,別人的線都是平平直直的,像被精心打理過的發絲一般,從頭順到尾,可他們之間的紅線卻被打了八個結。

明明離得這麽近了,謝最卻還是打定主意聽不到一樣,只顧著目視前方,小小的個頭想帶樊一星往人少的地方走。

樊一星因這沈默憋著悶氣,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不好發作,只得乖乖跟在謝最身邊,隨他一同往人流稀疏的角落去。

拐進開闊的大道時,樊一星感覺自己的手腕被人一拉。

那個家夥的手指極涼,力道卻很大,生生引著他往另一個無人的小巷走去。

潮濕的、柔潤的嗓音壓在樊一星耳邊,像妖精般循循善誘道:“你想知道為什麽是紅線嗎?”

樊一星不假思索地開口:“告訴我。”

“這不是紅線,是他的血。你們命裏有劫,有結,一道結便是一個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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