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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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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5 章

施黎拼了命的往密林裏跑,荊棘將她細嫩的皮膚刮出一道道血痕,她仿佛沒了知覺,不知道疼,秋風涼涼掠過,寒意刺入肌膚,她也不覺得冷。眼淚流了滿面,模糊了視線,她不知道自己哭什麽。陸雲是陸相千金,貴不可言,又是他的未婚妻,她和陸雲相比誰更要緊,根本就是不用選擇的事。

對於位高權重的男人而言,妾只不過他暇餘時消磨的物件,不應傷心委屈。

荒野蒼茫,風獵獵不止,此刻白露垂珠,途窮艱難,頭頂寒鴉盤旋,腳下枯枝作響,她一顆心突然無涯的孤寂,眼淚像決堤的河,怎麽也止不住。

她如一只受傷的小鹿,深一腳淺一腳,一邊時不時清理身後的痕跡,死也沒有什麽,怕的是被他們抓住非人的磋磨,她不想再經歷焉支山那樣的事了。

兵頭對被霍青丟下的女人不感興趣,只派了兩個士兵追尋,領著大隊的人馬追著霍青去了。那兩個士兵起先跟著痕跡追了一路,後面沒了蹤跡不知不覺便與施黎藏身之處錯開了方向。

施黎尋了一個凹坑躲了起來,聽著聲音漸行漸行遠,整個人方松懈下來。臉上掛著兩道已經幹了的淚痕,眼眶通紅,抱膝縮成一團,此時方覺得又累又冷,倦意上湧,昏昏然睡了過去。

霍青帶著陸雲一路狂奔,夤夜趕到了與何慕之相約的地方,這裏曾是霍廣山的地盤,他的外祖父曾在此做過太守,軍士無不認這個將門之後。半月前,從大覺寺下來,霍青便心生不好預感,早休書一封給定襄城的何慕之,讓他帶了人提前過來。

何慕之帶了幾千名士兵駐紮此處,見霍青風塵仆仆,一臉霜色,心下猜到了大半,又見他帶了陸雲過來,不覺心中起疑,只聽他吩咐:“帶陸雲下去。”

陸雲此刻雙腳落到實處,見士兵個個執堅披銳,方知道自己脫了險,對著霍青投向軟軟的一撇,自己心緒也覆雜難辨:“你那侍妾……”

霍青冷鐵一般的下頜,人仿佛蒼白了幾分,只對著何慕之道:“帶她下去歇息。”

陸雲欲言又止,看著他冷硬不近人情的神色,心中訕訕跟著士兵下去了。

霍青轉過頭來吩咐:“派人與李武取得聯絡,一有消息第一時間通知我,”說著,頓了頓,“你派幾個面生的去京畿西出三百裏地的密林裏,找到那個女人。如果她還活著,把她救出來。”

何慕之領了命便要退下去,隨即一怔,女人?

霍青別過身,點了點頭。

何慕之這才反應過來是哪個女人,頓時一臉煞白,這麽一個柔弱膽小的女人,被半路丟棄在荒郊野地,還活的成嗎?

霍青長嘆一口氣,“你盡力吧。”

此時天將破曉,黑夜未退,何慕之知道這個女人在霍青心中的分量,當下便調遣了十幾個能力出眾的士兵摸黑出發。不說三皇子的人找她,且誰又知山中有哪些兇猛野獸,遑論一個女子,便是一個男人露宿荒野,如沒有山洞庇護過夜,也是十分兇險。

刮了一夜秋風,天氣摻了層寒意,施黎縮在凹坑裏,身上落了厚厚一層落葉。昨夜睡至半夜,她被山中的寒氣凍醒,便再也沒睡著,聽了一晚上鬼哭狼嚎般的山風,半分不敢動彈。

她看見密林漏出了天光,想靠起身子,四肢卻僵硬麻木的使不上力氣,輕輕抽了口氣,一點一點的挪動,身上的落葉便嘩嘩的滑下去。林間一派秋意瑟然,霜葉疊翠,矮木叢裏落滿了枯枝黃葉。她的心惶惶然,不知該何去何從。

回家嗎?她可能回不去了,所有人都以為她嫁給侯爺過上了好日子,等著她的只能風光無匹,一個棄婦回去,只會惹人嘲笑,讓家裏人日子難過;去侯府嗎?侯府也不是她的家,她本以為人生就這樣了,做好她的妾室,相夫教子,這樣的日子也不是不能過,誰能想到到頭來一切不過是一場笑話罷了。

熱淚不知何時盈滿眼眶,從眼角滑落,怎麽還有眼淚呢?

山風又起,林間落葉簌簌,她擡手擦拭淚水,不時聽到枯枝斷裂的聲音,手微微頓住,透過朦朧的視線,一陣懼意陡然從胸間升起,她整個人變得駭然。

灌木綠葉掩映處,一條斑花黃毛的長尾巴輕掃地面,碩大的腦袋正背對著她在尋找什麽,這分明是一只接近成年的大蟲,她呼吸一滯,瞪的黑白分明的眼滿是恐懼,雙手不自覺捂住嘴巴,生怕自己發出一點聲音驚擾了他。

時間過的如此煎熬,那只大蟲往前邁了幾步,鼻子嗅過地面,林間不知從哪個方向飄渺的傳來幾聲呼喊,她的心狂跳不止,那聲音依稀辨的出是在喊她,大蟲似乎也聽到了這叫聲。

“施姑娘,施姑娘……”

聲音越來越近了,大蟲尋著聲音往施黎方向過來了,眼睛微瞇,似在辨別前方有何事物。

施黎一顆心仿佛要從胸腔裏蹦出來,真面對死亡時,原來她是如此害怕。

呼喊聲一聲聲接近,她卻一句也不敢應,此時老虎那雙琥珀一樣的眼已捕捉到了她的存在,呲著又尖又利的牙,對她虎視眈眈。

她絕望地閉上雙眼,淚水從眼角溢出,只要它撲過來,她無論如何也跑不過它的,它會先咬死自己再吃嗎,還是直接就生吃了?這樣的話她會好痛好痛……

只聽一聲虎嘯,她聽到老虎縱身一躍的聲音,過了半晌,疼痛卻未如期而至,她驟然睜眼,老虎滾落在自己眼前三步之距,脖領處正中箭羽,她怔了一瞬忽的反應過來,拔腿就跑,一邊回頭看身後老虎,脖頸處森森淌著一灘血,卻見它仍然起身追了過來。

她心涼了半截,唇都要咬破了,拼了命的跑,忽然撞上一堵厚實寬闊的胸膛,腦袋悶悶的痛,不及她反應,那人一手拿著弓箭,一手抱住了她,“別怕,我來了!”

嗓音低沈醇厚,透著一股可靠的力量。施黎認出人的聲音,像在深潭裏出現的浮木,緊緊地抱住了他,“衛澄!”

她像只雛鳥一樣趴在他身上,小小的,纖腰細致,青絲如瀑,馨香撲鼻,衛澄呆了呆,溫香軟玉盈懷,一時心醉,他就這樣抱著她,張弓搭箭,射向迎面撲過來的老虎,正中它的右眼,老虎當下翻滾在地,發出陣陣痛苦的虎吟。

施黎這才冷靜下來,離了他的懷抱,不待反應,老虎又站了起來,張著血盆大口,像是被痛的惱怒極了,嘶吼一聲,猛的便撲了過來,衛澄急忙將她拉至身後,立即拔出長劍刺去,卻生生被虎爪抵住,那老虎力大無窮,將他壓至腳底,張著虎口便要撕咬,衛澄使盡渾身力氣生生抵住,尖利的虎牙就在眼前。

施黎登時臉上煞白,心神慌亂,左右想找個利器去幫衛澄,尋出一根手臂大小的枯木,手臂仍顫抖的,眼見虎牙又離衛澄的面龐一近了一寸,閉眼揮手像虎頭打去。

老虎吃痛松了絲力氣,衛澄趁機一腳踢出,老虎往後滾了一步,突猛沖過來,虎爪便抓住了衛澄的左肩,一下,生生扒掉一塊皮,衛澄吃痛右手出劍刺向老虎咽喉,一陣虎嘯聲後,老虎終於昏死倒地。

衛澄全身力竭,又用往老虎身上補了一劍,見仍是一絲動彈也無,終於松了氣,以劍撐住身子單膝跪在地上大口喘氣,他渾身上下都濕透了,左肩是血淋淋一片,恐怖駭人。

施黎拔開草葉沖了過去,一地的血跡,不知是人的還是老虎的,衛澄背對著她一動不動,她臉上一點血絲也無,聲音控制不住的顫抖,“衛澄,衛澄,你還好嗎?”

衛澄累極,松了劍癱坐在地,左肩上痛的他要昏死過去,對著施黎扯出一抹笑容,“老虎死了,沒事了。”

“衛澄,你呢,你怎麽樣了?你怎麽會在這?”施黎哭的梨花帶雨,“你會不會死?”

衛澄伸手輕拭她的淚水,語調柔和,“放心,死不了。”見她如此緊張,有意想逗她笑一笑,他用腳踢了踢老虎的屍身,“我把它皮子割下來給你做墊子好不好?”

施黎一雙眼,水汪汪的,晶瑩瑩的,完全不聽他的,盯著肩上是森然的一片血口,慌得無主,“你肩上好大的傷口,你身上有沒有藥?我要怎麽做,你痛不痛?”

衛澄力氣恢覆了一些,聽著她小嘴嘰裏呱啦說著好多話,一雙眸子水潤瑩然,風致楚楚,櫻唇因哭泣變得紅潤嬌艷,心裏柔軟至極,揉揉她的腦袋,“痛的很,你快別哭了,你一哭我更疼了……你先去給我找點止血的草藥,你認得不?在天狼山我給你用過。”

施黎立馬噤了聲,人還抽抽嗒嗒的,濃黑的雅睫上還掛著晶瑩的淚珠,鼻頭哭的粉紅,垂著腦袋想了一會兒,“我記得,我這就找,你等我。”

衛澄傷口太大了,失血有點多,半個身子都被血洇紅了,人有些無力,“只能勞煩你了,但是別走遠了。”

天光已經大亮了,施黎沖他點了點頭就往密林裏去,她確實不敢走遠,這樣的荒野山林,要什麽草藥沒有,很快便找了很多,不到一刻鐘功夫就抱了一堆回來。

衛澄臉色已經有些蒼白,唇色發白,但人是挺直的坐著,青絲隨風飄落,落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濃黑的劍眉緊鎖,在眉頭擠出了一個川字,極力隱忍著痛楚,豆大的汗珠從鬢間滑落,這樣的模樣,是如此的男人氣概,英武俊朗。

施黎一顆心悸動不已,這樣的一個男人啊,總是救她於危難,她該如何報答他?

她伸手將他鼻梁的青絲輕輕拂走,微涼的指腹觸到他的面皮,衛澄像觸電般睜開雙眼,折射出如黑曜石一般閃爍的輝芒。

施黎看呆了。

衛澄柔光似水,“怎麽了?不給我上藥嗎?”

她垂下眼睫,擋住出賣她情緒的眼,“你眼睛真好看。”

衛澄聽見這話,像是一味止痛藥,似乎連傷口都沒那麽疼了,眉頭舒展了些許,“阿黎,我可以這樣叫你嗎?”

她突然臉飛紅霞,淩亂的發絲貼在臉頰上,發髻亂糟糟的,此時卻是可愛憨態極了,像一頭毛茸茸的貓兒,點了點頭:“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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