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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噩夢 要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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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噩夢 要死了嗎?

夜深人靜, 巷道上只餘打更人報更之聲。周遭府邸早已一片漆黑,只剩蔣府燈火通明。

蔣培風跪於書房之中,神情緊繃, 不發一言。

望著眼前垂手而跪的愛子, 蔣丞相氣怒至極,卻又無奈至極。自小蔣培風可謂霽月端方, 甚少出錯,更別提跪於書房中接受呵斥, 他眉頭緊皺,質問道:“為父問你,為何昭王殿下會因你而傷?為何你要把他帶回你的院子?”

蔣培風向父親叩首, 牙關咬得死緊, 卻只道:“父親, 昭王殿下命懸一線, 兒子只能先帶回別院盡快救治。”

“那你知不知道以後你將與他再也脫不開幹系,無論你做什麽,都會被看作昭王黨羽?”

“兒子知曉,但怎可為此等理由置人性命於不顧?”蔣培風回答。

陸昱現在還躺在他的榻上性命垂危, 生死只在一線之間。如若時光能夠倒流,他絕不會和陸昱進山尋獵, 山中經歷將會是他未來一生的磨不去的噩夢。

白日他至陸昱府上相邀, 上山片刻卻見陸昱含著淡笑的表情凝固在臉上,轉之是他從未見過的驚慌和決絕。

陸昱策馬猛地轉向, 將他撞落於馬下,當他起身時,就只見一箭羽已經沒入陸昱前胸。

那一瞬間,周遭寂然無聲。

陸昱感覺胸前一涼, 其實並未覺得有多疼痛,他還低頭看了一眼箭尖沒入的位置——這地方,有點寸。

在那電光火石之間,他甚至想起了自己當年在涇州的往事。

小時候總是會隨著村裏一起玩的男孩子們跑鎮子上聽說書先生講那些才子英雄的故事,他們最喜歡聽的便是《秦宋》。

“話說那山匪手持鋒利彎刀,長約四尺,殺入人群,連刺帶劈,刀刀見血。只見那秦家九郎,為護宋家小姐可謂以身為盾,連挨匪徒數下重創,血透衣衫也未退縮一步,直叫宋小姐心痛難當,非他不嫁。”

說書那老先生說起故事來可謂繪聲繪色,直教人身臨其境。每每聽到這裏,陸昱都感覺頭皮發麻,一抖便出了一身雞皮疙瘩,難以想象秦九郎以肉身接這鋒利兵刃需要承受何等的錐心之痛與透骨折磨。

其實每次聽書聽到類似橋段時,陸昱總是會想為什麽這些義薄雲天,至情至真的主角能夠為了所謂的情愛與忠義,居然犧牲自己到如此地步以承受此等非人痛苦?

如今這傷落到了自己身上,這一幼時之惑非常不合時宜地在陸昱腦海中閃出。現下他應該能夠解答此惑了。

因為這是本能,無暇思考得失,無法權衡利弊,所有的思維皆已經停滯,周遭的一切都已經靜止,忘了所有的反應,滿心滿眼只餘那個人。

陸昱渾身發軟,再難策馬站立,整個人向前撲去,眼見便要直墜於地,預想的冰冷和疼痛卻並未到來,他落入了蔣培風溫暖的懷抱。

“殿下!”蔣培風眼疾手快地接住陸昱,眼前這人傷得著實嚴重,哪怕在他的承托下依然向著地面滑墜,他只得攬住陸昱緩緩坐於地面,讓陸昱側靠在自己胸前。

“快去把馬車趕來。”蔣培風喝道。

眼見陸昱前胸的血痕逐漸擴散,在他那身月白錦袍上漸漸蔓延,面積越來越大,簡直觸目驚心。而且因為不斷失血,陸昱本就白皙的面龐如今顯出一片慘白之色,甚至如冷玉一般透明,一向沈穩有度的蔣家郎君慌亂到難以自持。

蔣培風的雙手止不住地顫抖,因為他無法將陸昱胸前的箭矢貿然拔出,只得匆忙撕下衣擺按住陸昱的傷口,但那刺目的鮮紅未曾因為他的動作而止歇,還在不停地蔓延,浸透了他的衣擺,繼而染紅他的雙手。

感覺到陸昱的身體越來越沈,越來越軟,蔣培風那雙大敵當前依然冷峻的雙眼像浸了血一般赤紅,他眸光大動,目露焦急,盯著陸昱微闔的雙眼不住高聲喚道:“殿下!昭王殿下!”

陸昱的神智已然不甚清明,他只覺自己冷得厲害,身體裏的熱流好像從胸口泊泊不斷地向外流出,周遭似是一片冰天雪地,只能感受到背後傳來的蔣培風身上的一絲絲溫暖。他覺得自己周身越來越輕,越來越軟,似是乘在了雲上,像是將要去往那高處不勝寒的天宮,飄飄乎而羽化成仙。

突然一聲“昭王殿下”扯回了陸昱瀕臨崩潰的神智,他重新緩緩睜開雙眼,盡力擡眼去找尋蔣培風,卻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景象,再看不清蔣培風臉上的表情。他也沒力氣再擡頭了,只微微嘆了一口氣,幹脆靠回了蔣培風的胸前。

陸昱雙眼凝起迷蒙水汽,但眸光卻暗沈沈的,如黑黢黢的大洞一般吸去了世間所有的光彩,他喃喃喚道:“培風……我……我沒事,也不疼,我只是有點困了,想睡一會。”

蔣培風看著陸昱這般模樣,只覺得心痛如絞,似是將五臟六腑全部扭在一起,把整個胸口都擰得發麻。他還從未見過殿下那雙眼睛失卻光彩,渙散黑沈,透出死氣的模樣。

深吸一口氣後,蔣培風一邊加了些力氣,將手死死壓在陸昱的前胸,一邊喚道:“殿下,求殿下別睡!太醫就在府上,我們馬上回府!求殿下和臣說說話,千萬別睡!”

聞言陸昱本已經再次合上的雙眼又努力睜開了些,他很緩慢地眨了眨眼睛,輕聲道:“好……依你,我……我不睡。”

言罷陸昱本想笑笑,畢竟讓培風如此緊張實在非他所願,但還未等他積蓄好微笑的力氣,就感覺一股熱流逆嘔而上,口中瞬間充滿鹹腥之氣,一條血線順著唇角緩緩流出。

見狀蔣培風更是三魂沒了七魄,他匆忙間想要抹去陸昱唇角的血痕,卻忘了自己的手上也滿是陸昱的鮮血,伸手一抹,反而讓陸昱凈瓷一般的下巴更是布滿鮮紅,望之令人心驚。蔣培風的聲音也顫抖不已,再說不出別的,只不斷重覆道:“殿下,求你,別睡。”

陸昱輕聲答道:“我沒睡。”他在與自己瀕臨渙散的神智不住對抗,額上已沁出冷汗,順著側臉一路向下流淌,經過眼角,仿佛流淚了一般,看起來可憐極了。

眼前的景物就算睜著眼也逐漸看不清了,視野越來越暗,能看到的景物也越來越少,耳朵也開始嗡嗡作響,已經聽不到蔣培風在說什麽了,陸昱感覺自己的生機似乎隨著胸前的血流一起傾瀉流走。

要死了嗎?

細細想來,自己的一生真是充滿了遺憾,他從未感受到被人珍愛的滋味。幼時於涇州,劉氏夫婦把滿腔的愛意盡數給了弟弟,卻吝嗇分他一星半點;現在於這宮城之中,更是難以肖想從父皇和母妃那榨出哪怕一滴親子之愛。

一朝心悅於蔣培風,讓陸昱逐漸沈溺其中卻又不得寸進,但好在培風蕭蕭君子,至誠坦蕩,眼見即將雲開月明,自己卻遭此禍事。想來人在死到臨頭之時,心中執念之事方才是此生最真切的渴望,現下陸昱在思維混沌迷蒙之際,唯一能想到的就是:

自己的心意還從未明明白白地告訴過蔣培風。

自己還未開口清清楚楚地告訴過蔣培風自己心悅於他。

陸昱拼盡全力睜大雙眼,眼前景色已徹底蒙上一層灰,他顫抖的擡起手在胸前不住摸索。蔣培風見狀,以為陸昱疼痛難忍,將自己的一只手覆於陸昱的手上,緊緊握住,力道奇大,卻極盡珍視。

可是那雙手已經無力回握,並且失卻了溫度,在初夏的午後居然冰涼得刺骨。蔣培風胸口劇烈起伏數次,他閉了閉眼,覆又睜開,卻見眼中血紅更甚,本是有些令人畏懼的,但那雙眼中此刻盈滿了密密匝匝的心疼,看來也只讓人唏噓難言。

說來也奇怪,陸昱本已經覺得周遭事物都已經扭曲失真,但蔣培風的手握上來的時候,那份溫潤的觸感和溫度卻又如此真實,讓他心神為之一動,終於找到絲難得的清醒。方才心裏只餘吐露心意這一個念頭,但現下在那勉強維系的神思中,陸昱卻又放棄了。

此番自己應是兇多吉少,何必再用自己的野望去束縛住蔣培風,讓他徒增負擔呢?

一股熱流再次湧上喉間,陸昱吞咽數次還是未能將這腥甜壓下,一聲嗆咳過後,鮮紅布滿了下頜,灑滿了前襟。這口血吐出,陸昱居然覺得似乎松快了些,五感漸覆,甚至能看清蔣培風緊繃俊顏上的擔憂表情。

他看著蔣培風的臉,俊逸依舊,卻又慌張不已,難得見“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蔣家郎君情緒如此外露,就像天上謫仙終於落入凡塵一般。

陸昱慘白著一張臉笑了笑,擡手想撫摸一下眼前人的臉,那手卻在距離蔣培風的臉頰只有半寸之時陡然垂下。他只輕嘆一聲:“真不像你啊。”隨即便再無聲息,在神智完全潰散之前,他似乎聽到了蔣培風高聲喚他“陸昱”。

這是蔣培風第一次喚他名姓,可是他已經沒有力氣再回應了。

蔣培風目眥欲裂,陸昱口中湧出的鮮紅一次又一次將他的心臟劃得鈍痛不已,陸昱身上流出所有的血,都是為了他蔣培風而流的。陸昱的那個笑容更是讓他觸目驚心,那笑容虛弱,漂亮,卻又充滿了頹靡的死氣,讓蔣培風只覺眼前的人像是被烈陽曬化的白雪,再也抓留不住。

那笑容展露的是那麽艱難,仿佛陸昱用盡了全身所有的氣力,蔣培風看著陸昱的臉色越發慘白,眼皮漸漸低垂,蓋住曾經亮如星子的黑瞳,那漆黑鴉羽終是棲於眼下,再無一絲顫動。

“殿下……昭王殿下……陸昱!”

但眼前這人意識全無,再無一絲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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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祝大家中秋節快樂,闔家團圓,生活美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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