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兩副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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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副面孔

“你是人嗎?”聞天聲得知雲頌每天卯時起床,亥時中入睡時,覺得雲頌必定是妖怪化身,還是不睡覺的妖怪。

“是啊。”雲頌已經過了四個多月早起晚睡的生活,很習慣,不明白他為什麽表現得如此費解,“你要一起嗎?早上的空氣特別清新,還能看日出。”

“都立冬了,這麽冷的天,我根本不想離開我溫暖的被窩。”聞天聲很難相信一個在冬天早上不賴床的人是正常人。

“一咬牙就起來了。”雲頌說。

聞天聲聽笑了:“我就算把我滿口牙都咬碎咽了,我也起不來。你才這麽大一點,這麽努力做什麽?”

“還好吧。”雲頌不以為意。

聞天聲沖他抱拳:“我師父每天將你掛在嘴邊,拿你激勵我們呢。”

雲頌不解:“我什麽都沒做啊。”

聞天聲:“……”

好啦,這個聊天就到此為止吧。

他心裏有點不太舒服,想找根繩子去院裏的樹上掛起來蕩幾圈秋千。

聞天聲惆悵地趴到桌子上。

雲頌拿起毛筆,繼續練畫符。

他一張符畫幾十上百遍,直到閉著眼睛也能在黃紙上準確畫出來。

雲頌的努力經常讓人忘記他是葉道清嘴裏說的百年難得一遇的天才。

他們就沒見過這麽肯下功夫學習的天才——呃……懷川剛被葉道清領回道觀那幾年似乎也是這樣夙興夜寐。再往上追溯,葉道清年輕時也是極其勤奮刻苦,上了年紀後才開始隨心所欲。

難道這也是某種師門傳承?

聞天聲想了想,也拿起毛筆畫符。

他雖然早上起不來,但他比雲頌大兩歲,總不能所有方面都輸給自己的師弟,這樣他還怎麽好意思做師兄?

小孩子之間似乎很容易互相激勵。

沒過多久,觀裏的其他小孩兒也開始學習雲頌。即便做不到晚睡早起,但在講堂中明顯聽得更加認真。

不知不覺,新的一年就又到了。

雲頌第一次在觀裏過年,心中格外雀躍,除夕當天,一睜眼醒來便問懷川有沒有需要他幫忙的事情,然後被懷川三言兩語打發去找聞天聲和李樂安玩。

聞天聲還記著自己第一次見雲頌時說要帶他去吃豐樂樓的話。趁著觀裏的人都在忙活除夕事宜,看管松散,他帶著雲頌和李樂安偷偷跑下山。

“你怎麽跑得還沒雲頌快。”聞天聲催促落在最後面的李樂安,“快點,趕緊吃完飯趕緊回來,別被發現了。”

李樂安氣喘籲籲:“我在跑了。”

聞天聲說:“知道了知道了。”

三人很快離開天青山,進入都城。

他們沒有穿道袍,衣服樸素,在外人看來只以為是哪家的小孩兒成群結隊跑出來玩。除夕的街道上像他們這樣玩鬧的孩子不在少數,他們打眼一瞧並不惹眼。但仔細瞧,還是能瞧出不同。

尤其是其中一個娃娃模樣出眾,皮膚雪白,眉眼精致,看著像是小仙童。

小仙童雲頌已經看花了眼。

“你第一次來吧。”聞天聲笑著看向已經眼花繚亂的雲頌,“都城有好多好玩的東西,比觀裏有趣多了。等我們吃完飯,正好可以看儺戲。這個儺戲可是皇宮辦的,裝扮的人都是宮裏的禁衛。”

“會不會回去晚了?”雲頌問。

“我們看一會兒就走不就好了。”聞天聲伸手拉住雲頌和李樂安的衣服,“我們牽緊著點彼此,別被人群沖散了。”

“嗯。”雲頌也拽住他的袖子。

聞天聲帶著他們直奔豐樂樓。

豐樂樓臨水而建,共有三層高。

雲頌進到裏面,先是看到了正中間掛著紗簾帷幕的舞臺,舞臺是蓮花的形狀,四周水聲潺潺,正有舞娘在上面隨歌而舞,身形輕盈飄逸,步步生姿。

“下次我肯定帶你們去二樓。”聞天聲攢的錢只夠他們坐在一樓大堂。除夕人多,一樓大堂只剩下角落的座位,三人只得縮在視野不好的角落,好在還能從縫隙中看到舞臺一角。

“一樓也挺好的。”李樂安說。

雲頌摸了摸自己的錢袋,在心裏計算了一番他們剛剛點菜花的錢,覺得能負擔得起,於是說:“下次我請你們。”

“仗義!”聞天聲錘了下他的肩膀。

飯菜很快呈上來,香味彌漫。

“要是師兄也能來就好了。”雲頌看著桌上冒著熱氣的飯菜忽然說。

“你說懷川師兄啊?”聞天聲神情怪異地看他一眼,小聲地問,“你倆不覺得懷川師兄很嚇人嗎?”

李樂安遲疑地搖了搖頭。

雲頌皺眉道:“師兄很好。”

“你別生氣,我沒說他不好,我是說他給人的感覺很可怕。”聞天聲聲音壓得更低,“我以前見過他殺鬼,好家夥,那叫一個手起劍落,感覺比踩死一只螞蟻還容易。尤其是他的表情,你們說不害怕肯定是沒見過,冷得比鬼都嚇人。”

聞天聲說不過癮,筷子一放,直接學了起來:“那個表情就是這樣。”

他面無表情,微微垂下眼皮,露出輕蔑至極的眼神。模仿完,聞天聲揉了揉緊繃的臉:“他平常看著挺溫和吧,似乎沒和人生過氣,結果背後卻這……”

他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詞語,這這了半天,氣餒地聳下肩膀:“反正就好像是有兩個天差地別的人在他身體裏。”

“你太誇張了。”李樂安說。

聞天聲爭辯:“我親眼所見,我要不是親眼所見,我怎麽可能怕他。”

他看向雲頌,極力證明自己沒有說謊:“我真的沒有誇大其詞。”

雲頌相信他說的話,但那又有什麽關系:“師兄什麽樣子我都喜歡,師兄就算是鬼我也喜歡。你以後別在我面前說這個了,我怕我生氣了會打你。”

聞天聲決定閉口不言。

他就不應該跟雲頌提,雲頌天天跟懷川待在一起,很明顯是師兄的跟屁蟲。

最重要的是他打不過雲頌。

“好像有人提到了我啊。”懷川帶著笑意的聲音冷不丁響起,聞天聲瞬間打了個哆嗦,完蛋啦,他剛剛說的話不會被聽到了吧,他不會死吧?!

但雲頌卻眼神一喜。

“師兄。”雲頌回頭看去,果然看見了懷川一襲淺綠色衣衫的身影。

懷川坐到雲頌身邊,看向深深低下頭的聞天聲:“私自下山該當何罪?”

聞天聲見他似乎沒有聽到,立即仰起頭,苦哈哈地笑了笑,熟練求饒:“師兄,好師兄,能不能不罰我們啊。你看雲頌他也下山了,就看在他的面子上。”

雲頌瞪著拉他擋刀的聞天聲。

聞天聲雙手合十向他求救。

雲頌確實下山了,無可爭辯,他扯了扯懷川的袖擺:“師兄?”

“行了,吃飯吧。”懷川說。

“多謝師兄!”聞天聲生怕他下一刻就反悔,趕緊拿起筷子往嘴裏扒拉菜。

雲頌問:“師兄,你怎麽會來這裏?”

“某個小孩兒好端端的,突然不見了蹤影,我當然要出來找。”懷川捏了把他的臉頰,稍微有點用力,小孩兒的臉頰很快就紅了起來。他嘆口氣,又給小孩兒揉了揉:“下次出門一定要告訴我,不然我會很擔心你,還會生氣。”

“我錯了。”雲頌說。

“嗯,我知道了。”懷川給他夾了塊雞肉,“既然已經下山,就好好玩。”

雲頌吃了他給夾的肉。

懷川問他:“過完年師父想帶你繼續出去游歷,你願不願意?”

雲頌脫口而出:“你去嗎?”

“這要看你了。”懷川笑著調侃,“我這個師兄還不是你去哪裏我去哪裏。”

“那我願意。”雲頌說。

“可能會兩三年不回來。”

“沒事啊。”

但是聞天聲不樂意了:“怎麽又要出去這麽久啊?在觀裏待著不好嗎?”

懷川似笑非笑道:“觀裏待著不好嗎?還要偷偷跑下山玩。嗯?”

聞天聲被他一句話堵死,沈默地繼續扒飯吃。良久,悶著聲音,小聲嘟囔了一句:“我就是舍不得你們走。”

他害怕懷川,但又不是不喜歡懷川這個師兄,他不想任何人離開太久。

雲頌和李樂安沒有聽清他的話,不約而同地問他:“你說什麽?”

但懷川聽得一清二楚。

小孩子似乎都很懼怕離別。

懷川看了眼同樣如此的雲頌,對聞天聲說話的語氣溫和了許多:“兩三年並沒有那麽長,很快我們就會回來。到那個時候,你應該會長高不少。”

聞天聲還是沒有高興起來。

但他的低落情緒並沒有持續太久。

等吃完飯,一起看儺戲的時候,他已經眉開眼笑,拉著李樂安上躥下跳了。

懷川抱起雲頌,走在人群中。

鼓聲和鑼聲交織在一起。

上千餘人戴著威嚴或猙獰的面具從皇宮的城門魚貫而出,踏節而舞。

雲頌坐在懷川臂彎裏,看著火樹銀花的這幕,想到了上一年的除夕,又想到這是他們過的第二個新年了。

新年過後,葉道清不等元宵到來便帶著雲頌和懷川離開了天清觀。

這次,他們一路向南走。

雲頌見識到南方的景色才知道並不是所有地方的冬天都會下雪,這裏的樹木竟然四季常青。

雲頌發現,葉道清這次出門游歷並不是漫無目的,似乎在尋找某種東西。

“師父在找什麽嗎?”雲頌問懷川。

“嗯。”懷川沒有隱瞞他,“小師叔身體不好,師父在找給他治病的人。”

“小師叔怎麽會身體不好?”雲頌完全沒有看出來,但仔細想想,葉鴻聲的確比普通人要蒼白瘦弱許多。

“他是極陰體質,小時候被許多鬼搶占過身體,導致魂魄不全。再加上陰氣入體,活不過三十。”懷川回答,“師父每次出門游歷,一方面是不受拘束,另一方面是為了找到救小師叔的方法。這次,他的一位好友說南方出現過一位名為長順的道長,可以幫人補全魂魄,他便馬不停蹄趕來了。但這位長順道長神出鬼沒,師父一直沒有頭緒。”

“怪不得師父出來這麽急,趕路也很急。”雲頌說,“師父很關心小師叔。”

懷川嗯了聲:“小師叔是他親手養大的,他養的第一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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