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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魂補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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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魂補魂

葉道清帶著雲頌和懷川尋找了一年半的時間一無所獲,卻在準備打道回府時,意外與長順道長相遇。

長順道長年近古稀,須發皆白,眼神卻明亮有神。得知葉道清尋找了他許久,長順道長如實告知道:“我並不會補全魂魄之法,只是謠傳罷了。”

葉道清的臉色瞬間蒼白:“什麽?”

他感到了莫大的荒謬。

雲頌的情緒也跟著變得低落。

“但是關於補魂一事,我也知道一二。”長順道長話鋒陡然一轉。

葉道清剛落到谷底的心再次回到胸腔內:“道長,你別這樣嚇我。”

長順道長捋了把胡須,將自己所知的一切盡數告訴他:“據你所說,他兒時被惡鬼搶占身體。那他缺失的魂魄便在那些惡鬼體內,將惡鬼捉到,煉化,取回他的魂魄碎片即可。”

“那些惡鬼皆已魂飛魄散,無處可尋。”若是如此簡單,葉道清哪裏還需要愁悶不已,早就將那些惡鬼捉走了。

“那只能靠他自己的功德了。”長順道長說,“功德圓滿,天道自會幫他。”

“可他活不到三十歲,哪裏能休來滔天的功德。”葉道清說,“他今年已經二十四歲,只剩下不到六年時間。”

長順道長看到他眼底深處的悲傷與哀求,忽然問了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你願意付出多少代價?”

“代價若只與我個人相關,我可以付出一切。”葉道清說的嚴肅又認真。頓了頓,他似乎是怕長順道長仍不能理解他的心情,補充道:“包括性命。”

雲頌喊了一句:“師父?”

“這是我的責任。”葉道清扭頭對他笑了笑,“我既然撿了你們回家,便是要讓你們活下去。除了學習捉鬼除妖的本領,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我插手了你們的生死,自然該為此負責。”

長順道長略為詫異地看著他,似乎是沒想到他能做到這種地步。

“還有一種以魂補魂的方法。”長順道長說,“以你的魂,補他的殘缺。兩個人從此同生共死,共享壽命。”

“怎麽做?”葉道清毫不猶豫地問。

長順道長遞給他一本古舊發黃的書籍:“這是我師父留給我的,上面記載了一些術法,我們有緣,送給你了。”

葉道清倒也懶得假裝客氣,對方既然誠心誠意送,他便恭恭敬敬地接住。

長順道長叮囑:“裏面有些術法是禁術,雖然不是邪魔外道,但終歸不為正道所接受,煩請好好保管。”

“我明白。”葉道清應下。

長順道長扭頭看向一旁的雲頌和懷川,眼睛微微瞇起,艷羨道:“你這兩個徒弟天賦異稟,百年難遇啊。”

葉道清說:“都是緣分。”

“物極必反。”長順道長沈聲道,“你這兩位徒弟在日後恐怕會有一場大劫。但若能平安渡過,未來不可限量。”

雲頌和懷川面露詫異,卻不驚慌。

葉道清收起書,立即追問:“道長可有幫助我兩個徒弟平安應劫的辦法?”

“劫為考驗,只能渡。但我們既然有緣遇見,便是天道允許我出手。”長順道長朝兩人招了招手,“過來。”

雲頌和懷川走上前。

長順道長的手指分別點在兩人的眉心,在眉心處畫了一道符。畫完,他的臉色白了幾分,身體肉眼可見地衰老了幾歲:“我已將你二人的靈魂相連在一起,或許某一日會有用處。”

“多謝道長。”雲頌和懷川齊聲道。

“我心甘情願出手,何須言謝。”長順道長擺擺手,撿起腳邊的行囊,“緣分已盡,我先行一步,有緣再會。”

他走得輕盈瀟灑,身上籠著光,很容易讓人忽視他的年齡。

雲頌和懷川一直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長路盡頭,才緩緩收回視線。

“走,回家。”葉道清拿出書,簡單翻看了幾眼,眼神立刻變得興奮,目光灼熱燙人,“你小師叔這下有救了。”

他們開始馬不停蹄往回趕。

趕在年關前,他們回到了天清觀。

葉道清一回來,就鉆進房間裏研究長順道長給他的那本書,閉關不出。

雲頌則是再度拾起晚睡早起的修煉生活。有懷川陪著,他調整得很快。

他們一起過了第四個新年。

葉道清在年後出關,直奔葉鴻聲所在的院子,將緊閉的院門一腳踹開。

雲頌正巧路過,看到了全程。

“葉鴻聲,出來。”葉道清大喊。

“喊什麽?吵死了。”葉鴻聲推開房門,他仍穿著一身黑衣,也許是黑色顯得人瘦,他看起來比兩年前更削瘦蒼白。

看葉道清時的眼神並沒有變化,帶著點嫌棄和不耐煩:“什麽事?”

葉道清直接上前一步抱住了他,很用力,勒得葉鴻聲臉色都有點漲紅。

“葉道清,給我松手。”葉鴻聲生氣地掙脫開,“你發什麽神經?”

葉道清不理會他的冷言冷語:“我找到給你補全魂魄的辦法了。”

葉鴻聲的表情凝固了。

葉道清將遇見長順道長的事情向他講了一遍:“我們可以共享壽命。我體格好,活個一百多歲不成問題。若是我勤加修煉,說不定還能修成半仙呢。”

葉鴻聲臉上的情緒逐漸褪去,手指戳在葉道清的肩膀,面無表情道:“同生共死?我的師兄,我不會將我的命交在任何人手中,哪怕那個人是你。”

“什麽意思?”葉道清擰眉。

“小時候我的生死掌握在那群占了我身體的惡鬼手中,所以那個時候我就發誓,這輩子就算是死,都不會再由別人主掌我的生死。”葉鴻聲看著他,神情似悲似嘲,“讓你白費力氣了。”

葉道清抓住他的胳膊,不讓他走。

葉鴻聲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向站在院子門口的雲頌,再次掙開他:“回去吧師兄,別讓你徒弟看笑話。”

葉道清回頭看了眼雲頌。

雲頌不閃不避:“小師叔不是很喜歡研究稀奇古怪的東西嗎,或許你們可以一起尋找斷開同生共死的方法。反正還有六年的時間,能好好活著,為什麽要去死?那樣做會很傻吧。”

葉鴻聲嗤笑了一聲:“葉道清,你這個徒弟可比你有意思多了。收幾個徒弟好像也不錯,無聊時還能玩一玩。”

“阿頌,你先回去。”葉道清對雲頌說罷,拽著葉鴻聲進了他的房間。

雲頌聽話地回到無名院。

懷川正在院子裏泡茶,看到雲頌一臉嚴肅,笑著打趣道:“我們家阿頌怎麽快要變成小老頭了?嗯?”

雲頌走到石桌旁坐下,順手端起懷川面前的茶杯,喝了兩口熱茶:“小師叔不願意讓師父為他以魂補魂。”

“很少會有人願意將自己的性命交在別人手裏。”懷川說,“如果讓你和我同生共死,你願意嗎?”

雲頌沒有思考:“願意啊。”

懷川楞然,倏地輕笑出聲。

他不該問雲頌這個問題。

雲頌的回答他早該料想到的。

“我的傻阿頌啊。”懷川用力揉了揉他的頭發,像是揉搓一只圓滾滾的小貓腦袋,“師父和小師叔的事不需要我們插手,我們做好自己的事情便好。”

“我知道。”雲頌又喝了一口茶。

“我的杯子。”懷川敲了敲桌面。

雲頌看他一眼,將茶喝完後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就用你的杯子。”

懷川笑得無奈又縱容:“行。”

雲頌哼了聲,一邊喝茶,心中一邊回想師父拽小師叔進屋的架勢。師父難得這麽強硬,說不定能勸動小師叔。

兩個時辰後,葉道清回來了,衣服有點淩亂,臉上看起來像被打了一拳。

“師父,你打小師叔了?”雲頌自從知道葉鴻聲身體不好後,就不再對他有偏見,還因為他也是葉道清撿回來的緣故,對他生出一點惺惺相惜之感。

“你瞅瞅我的臉。”葉道清指了指臉頰上的淤青,“明顯是他目無尊長。”

“你做什麽了?”雲頌問。

葉道清聽他提起這個就來氣:“我只是想給他渡點陽氣,剛碰到他丹田,他就跟上岸的魚似的按不住。他小時候我每天給他渡陽氣,現在反而不讓碰了。”

“幸好我有勁兒,三兩下就給他捆在床柱上動彈不得。”葉道清甩了甩手。

“那你臉上的傷?”雲頌指了指。

“我剛給他解開繩子,他那個拳頭就直奔我命門,多虧我反應快。”葉道清得意道,“而且你看他瘦成那個樣子,一點勁兒都沒有,打人都不疼。”

雲頌無語半晌。

他拉了拉懷川的袖口:“師兄,聽說山上梅花開的正好,我們去賞梅吧。”

還是離師父遠點比較好。

“誒!”葉道清喊住他們。

雲頌回頭:“怎麽了?”

“回來給我摘點梅花放房間裏。”葉道清說,“等會兒有雪,戴上我給你縫的那頂兔絨帽子,要是有人問起來,一定要說是你師父我親手縫的。”

“知道啦。”雲頌回房間拿上帽子。

葉道清又喊住他們:“順便去葉靈意那裏給我拿點藥回來抹臉。”

雲頌繃不住笑了。

葉道清也笑了笑:“去吧。”

雲頌和懷川前往後山。

後山的積雪未化,雲頌和懷川趕去時,聞天聲和李樂安正帶著幾個師兄弟打雪仗。一個雪球朝懷川迎面飛來,懷川微微偏頭躲開,順手將雲頌拉到身後。

“懷川師兄?!”扔雪球的聞天聲嚇得手中剛搓出來的雪球直接掉到地上。

“你們玩。”懷川垂眸看向雲頌,“想和他們一起玩嗎?”

雲頌有點期待地點點頭。

懷川便幫他系好兔絨帽的繩子:“我在旁邊看著你們,去玩吧。”

雲頌立即蹲下來搓雪球,他一只手搓出來一個,分別朝聞天聲和李樂安砸去。雪球精準地砸到兩人臉上。

“看我的霹靂無敵雪球大旋風。”聞天聲將之前搓出來的雪球全部砸向他。

雲頌靈巧地躲開,一點雪也沒有沾到,聞天聲氣得仿佛發瘋的猴子。

雲頌開始反擊。

“別打我腦袋。”聞天聲被打得抱頭鼠竄,拉著李樂安擋到自己身前。

李樂安大喊:“你有沒有良心?”

“沒有!”聞天聲說。

李樂安倒戈陣營,站去雲頌那邊。

雪球在空中飛來飛去。

懷川無奈地搖了搖頭。

果然還是小孩子。

幾個人將地面厚重的積雪謔謔幹凈,又等到下雪,才不情不願地離開。

雲頌還記得葉道清的叮囑,幫他折了幾枝梅花帶回去,放到花瓶裏,治療跌打損傷的藥膏放到花瓶旁邊。

葉道清不知道去了哪兒。

半夜,葉道清緩緩歸來,看到院子裏練劍的雲頌,嚇了一大跳。

“你怎麽還不去睡?”葉道清說,“這麽晚睡,小心以後長不高。”

“等會兒就去睡了。”雲頌說。

葉道清立即喊懷川:“你這個師兄怎麽當的?趕緊把你師弟弄回屋睡覺。”

懷川懶洋洋地答應:“好。”

葉道清聽到他的聲音找了一圈,在窗戶框裏看到了他的身影。懷川一直坐在窗邊看雲頌練劍。

葉道清無聲地對他譴責了一番。

雲頌收起桃木劍:“師父你不要怪師兄,是我自己想練,師兄拿我沒辦法。”

“去睡覺。”葉道清命令道。

雲頌乖乖回房:“哦。”

懷川也離開窗邊,看了眼小孩兒手中的桃木劍。這把桃木劍還是四年前他送出去的那把,對長高許多的小孩兒來講已經不再趁手。該送把新的了。

就在小孩兒的生辰當天送吧。

懷川往雲頌身上扔清潔咒,順便回想觀裏的庫房中都有什麽好東西。

他記得有塊千年的雷擊桃木。

小孩兒的符偏向雷法,正好合適。

……

雲頌發現師父和師兄忽然都忙了起來:師父每日找小師叔研究長順道長留下的書籍,師兄不知道在忙什麽,但每次回來,身上都帶著淡淡的木香。

但懷川並沒有忙碌太久,大概半個月,他就恢覆了往日的生活習慣。

四月中旬是雲頌的生辰。

早晨醒來,他便收到了懷川送的桃木劍,上面還刻著“小桃”兩個字。

“讓桃木劍認主。”懷川提醒道。

雲頌卻沒有急著做,他從被窩裏爬出來,一頭栽進懷川的懷裏:“師兄,你前段時間是在給我準備生辰禮啊。”

“嗯。”懷川摟著他坐到床上,隨手拿起給他買的新衣,“穿衣服。”

雲頌配合地伸胳膊。

先是雪白的中衣和外袍,最後是層紅色的紗袍。紅色襯人,而小孩兒的皮膚又白皙細膩,透著健康的粉色,更是顯得他明艷俊俏,精致如畫。

“不錯。”懷川很滿意,抱著穿好衣服的小孩兒起身,走到鏡子前,開始給他梳頭發,用紅繩編辮子。

雲頌甩了甩紮起來的馬尾,墜在紅色發帶上的金鈴鐺開始鈴鈴作響。

頭發紮好,衣服穿好,雲頌還是掛在懷川身上,不願意下地。

懷川也由得他去,托住他的屁股。

雲頌重新拿起桃木劍,愛不釋手。

“可以認主了嗎?”懷川笑著問。

雲頌劃破自己的食指,往桃木劍上滴了一滴精血。精血融入桃木劍,劍身瞬間發出耀眼金光,與他的神魂綁定。

“養久了或許能生出劍靈。”懷川說。

“你的劍會嗎?”雲頌問。

“不會。”懷川的語氣一如既往的溫和,但說的話卻冷酷,“我的劍不需要有自己的意識,我不喜歡。”

雲頌絲毫未覺:“那我希望我的桃木劍能生出劍靈,應該會很有意思。”

“去試試劍。”懷川松開他。

雲頌躍躍欲試地跑到院子中,隨意耍了一套劍招,只覺得哪裏都合適。

而且他註意到這把桃木劍的尺寸完全是按照成年人做的,也就意味著他即使長大,也不需要再更換桃木劍。

“可以收起來,讓它變成你想要的模樣,方便攜帶。”懷川說。

雲頌想了想,念頭一動,手中的桃木劍飛速變小,圈到他的手腕上。

他晃了晃手腕。

桃木劍跟著晃動,和手鐲沒什麽區別。

“師兄,你的劍長什麽樣子?”雲頌忽然驚覺,他好像從未見過懷川的劍。

哪怕是面對厲鬼,懷川也是隨手從地上撿一截樹枝做法器。

“我的劍在身體裏用靈力和血肉養著,以後有機會再給你看。”懷川說。

雲頌看出他不是很想提,直接撲進他的懷裏,轉移話題:“師兄,我們下山去玩吧。我聽聞天聲說,城裏新開了一家糕點鋪子,做的糕點特別好吃。”

“嗯。”懷川答應。

他們剛走出院子便遇到了來給雲頌送生辰禮的聞天聲和李樂安。

兩人一聽他們要下山,死皮賴臉地纏上了他們,跟他們一起去了都城。

懷川領著三個精力充沛的小孩兒在外面玩了一天,天完全黑了才回到觀裏。

葉道清在院子裏逮到遲遲而返的雲頌和懷川,送上生辰禮,令雲頌驚訝的是小師叔竟然也給他準備了。

“小師叔身體還好嗎?”雲頌關心。

“比以前好點。”葉道清說,“到了萬不得已的時候,不管他願不願意,我都會幫他補魂。就讓他怨我好了。”

“不提這個。”葉道清察覺到氣氛的沈重,趕緊揮揮手,“生辰快樂阿頌。”

“謝謝師父。”雲頌回答。

“我要帶你小師叔離開觀裏一段時間。”葉道清說,“他自從進入觀裏便沒有出過門,我想帶他四處走走,說不定能改變他心裏的想法。”

“離開多久?”雲頌問。

“不確定。”葉道清看出他臉上的不舍,擡手按住他的肩膀,捏了捏,“觀裏還有師兄陪著你呢,別害怕。”

雲頌走上前抱住他。

“三年內一定回來。”葉道清承諾。

雲頌抱著他不松手。

葉道清嘆息一聲,摸著他的頭發。

良久,雲頌松開他:“什麽時候走?”

“明天一早。”葉道清說。

“哦。”雲頌聲音低沈。

葉道清擡起他的臉,左右晃了晃,逗他開心:“生氣了?”

“沒有。”雲頌說,“我去送你們。”

“好。”葉道清看向懷川,“阿頌就交給你照顧了——別老讓小孩兒睡太晚,萬一長不高了怎麽辦?”

“一直都是我照顧。”懷川說。

葉道清繃著臉,片刻後,他笑著抱了下懷川。抱得很快,生怕被推開。

第二日清晨,雲頌站在天清觀的山門前,目送葉道清和葉鴻聲逐漸遠去。

這一刻,他忽然理解了聞天聲的感受:原來送人離開這麽令人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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