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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燈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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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色燈籠

官爺的家在拾翠坪最深處。他們邊走邊聊,說話的聲音融進濃霧中,和霧一樣變得輕輕飄飄,只剩下模糊的音節。

走了有十分鐘,孔隨逐漸感覺到不對勁,他不動聲色地湊近雲頌,壓低聲音:“我們都走了那麽久怎麽還沒到?我記得村口那個老頭一來一回才用了五分鐘,我們是不是遇見那啥了。”

雲頌聽懂了他說的那啥是啥——鬼打墻。他安撫地拍了拍孔隨的胳膊。

孔隨的心裏踏實了一些。

“你們祭祀的神明是哪位?”雲頌問。

“雙儀山的山神。”官爺擡頭看向拾翠坪後的山峰,“山神世世代代庇佑著拾翠坪,也賜福每一個離家的孩子。”

雲頌隨口說了句:“感謝神。”

官爺語氣虔誠:“是啊,感謝神。”

雲頌不再接他的話,心裏想著之前看過的鶴雲縣地圖。之前看地圖時,他的註意力都在章臺村,沒有留意過地圖整體,現在回想才發現,雙儀山附近只有兩個村子:章臺村和拾翠坪。兩個村子呈斜對角的位置分布於雙儀山兩端。

拾翠坪位於山北幽谷,屬陰,而章臺村位於山南水畔,屬陽。兩個村子如同太極圖上的陰陽兩點,互相影響。

如果這種布局是人為的,那麽章臺村裏藏著的秘密估計不比拾翠坪少。

“到了,這就是我家。”官爺打開自家宅院的門,側身讓雲頌他們進去。

雲頌進到院裏的第一眼就註意到了那盞掛在樹上的紅燈籠:“好像每家每戶都掛了燈籠,有什麽寓意嗎?”

“圖個吉祥、喜慶而已。”官爺笑了笑,領他們到空房間。空房間裏有兩張簡陋的床,鋪著涼席:“條件不好,你們四個人擠一間,暫時遷就一晚吧。”

孔隨奉承兩句:“官爺肯收留我們一晚上,我們就已經感激不盡了。”

官爺似乎很受用,眉笑顏開,貼心地叮囑他們:“你們早點休息,睡覺前最好把廁所上了。我們村裏有個規矩,晚上十二點以後禁制出門。”

陳去塵警覺地問:“為什麽?”

“規矩就是這樣,不用管為什麽,記住就好了。”官爺態度強硬,再次向他們強調,“聽見什麽聲音都不能出門。”

雲頌點頭:“我們知道了。”

“知道就好。”官爺背著手離開。

雲頌看著他的背影,等他回了房間才關上房門,並在門上貼了一張符。

孔隨坐到在離他最近的床上,壓低聲音吐槽:“早知道先來這裏了,就這個村子最古怪。不知道你們發現沒有,咱們走過來的這一路上,除了我們說話的聲音,啥聲音都沒有,感覺就像沒有活人似的。”他打了個寒顫:“但是要說沒有活人吧,家家戶戶還都亮著燈。”

不僅亮著燈,還掛著紅燈籠。

孔隨在心裏繼續吐槽。

紅燈籠是喜慶,那也是人多熱鬧的時候才顯得喜慶。這村子一個人影都沒有,靜得放屁聲都能聽見。黑洞洞的夜晚冷不丁看見一盞紅燈籠,陰森又嚇人。

“等會兒我和懷川出去查看情況,你們留在房間裏。”雲頌做好安排。

孔隨擔心:“官爺不是說不能出去?”

雲頌笑了下:“我比較叛逆。”

豈止是叛逆,孔隨無話可說。

晚上十點,官爺房間裏的燈熄滅了。

雲頌輕手輕腳地打開房門,確認官爺已經入睡,他和懷川翻墻離開院子。

路上依舊不見絲毫人影。

大多數人家裏的燈已經熄滅,但院子裏的紅燈籠卻依舊亮著,暗沈的光驅散不了濃霧,反而讓霧也變成了紅色。

雲頌和懷川在村子裏悄無聲息地走了一圈,雲頌的眉頭也越皺越緊。村子裏的古怪之處太多了,多到雲頌有種面對一團亂七八糟的毛線,無處下手的感覺:“真想直接把山劈了。”

雲頌用腦袋去撞懷川的肩膀。

懷川伸手接住他的額頭,揉了揉。

“我聯系一下老黑小白。”雲頌用手機登錄地府app,給他們發了通消息。

等待回覆時,雲頌突然看向懷川。

懷川面露疑惑,聲音卻含笑:“嗯?”

雲頌差一點就忘了懷川的身份:“你應該能直接召見他們過來吧。”

懷川:“嗯。”

但不等他召見,黑白無常就來了。

白無常難得不講廢話:“這座山裏應該埋有大陣,不僅能夠隔絕靈力和陰氣的查探,還能夠聚陰養屍。而且從空中往下看,拾翠坪的位置正好屬陰。”

雲頌沈默了片刻。

人如果長期被陰氣侵蝕,身上的陽火會逐漸熄滅,最終變得不人不鬼,成為游走於陰陽兩的活死人,比如村口的老頭和官爺,還有魂火微弱的柳清民。

“我和無咎還有一點發現。”白無常說,“山裏陰氣最重的地方在拾翠坪和章臺村中間,我懷疑魏驍然就藏在那裏。”

黑無常補充:“那裏也是怨氣最重的地方,但奇怪的是,兩者並不相融。”

這確實值得人註意。

怨氣滋生陰氣,陰氣又反過來增強怨氣,兩者一直都是相伴而生的存在。

雲頌還是第一次聽說這種特殊情況。

雲頌問:“還有別的發現嗎?”

白無常說:“暫時就這些。”

他和黑無常匯報完就自覺離開了。

雲頌看了眼時間,發現快要到淩晨十二點。他卻沒有回去的打算。他倒要看看十二點以後會出現什麽東西。

他和懷川對視一眼,繼續巡視村子。

村子依舊寂靜,夜風吹起地面的塵土和高高掛起的紅燈籠,燈籠在樹枝上晃晃悠悠,透骨的寒意鉆進衣服裏。

經過某個院子時,雲頌突然拉住懷川的胳膊,拉著他停下來,擡頭看向院子中的槐樹:“這家的燈籠滅了。”

但他和懷川第一次經過這家院子的時候,燈籠還是亮著的狀態。現在,其他燈籠依舊亮著,只有這盞熄滅了。

“有腳步。”懷川反手握住雲頌的手腕,將他拉進拐角的陰影裏。

雲頌的註意力頓時從熄滅的燈籠轉移到越來越的腳步聲上。他下意識屏住呼吸,微微探出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他本以為會是什麽鬼怪,卻忘了鬼怪沒有腳步聲,對方只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男人,年紀在四十歲左右,左臉有塊黑色胎記,乍一看像是帶了張面具。

男人走路時沒有左顧右盼、東張西望的小動作,直直走到燈籠熄滅的這家門口。然後,“吱呀”一聲推開了木門。

雲頌意識到,門沒有鎖。

難道男人是這家的主人?

無論他是什麽身份,如今已經過了十二點,按照村長說的規矩,任何人都不能出門。那麽這個男人為什麽會出現在路上?看他的神色不見絲毫慌張,反而充滿了喜悅得意,仿佛即將到手一件寶物,走路時的姿態都帶著耀武揚威感。

這戶人家有什麽特別的嗎?

雲頌擡頭望向熄滅的紅燈籠,為什麽唯獨這盞燈籠熄滅了?

心裏帶著疑惑,雲頌扭頭給懷川一個眼神,兩人默契地翻墻進入院子。落地的聲音很輕,仿佛只是風吹了一下。

雲頌和懷川躲到槐樹後面。

剛剛進門的男人此時正走到了堂屋門口,他在門前站住,咳嗽了兩聲。

沒多久,堂屋的門從裏面打開。

唯一能照明的燈籠熄滅後,光線更加晦暗,雲頌沒有用天眼,只能看到有個黑色的人影站在堂屋裏面。

兩個人沒有任何交流。

堂屋裏面的人影動了一下,似乎是側開身子讓出了路,然後,外面的男人就走了進去,腳步顯得有幾分急切。

男人進去後,堂屋門合上。

雲頌和懷川悄悄走到窗臺下面,繼續聽裏面的動靜。老式房屋的隔音非常一般,雲頌聽到一陣衣服摩擦的窸窣聲。

裏面的人在……脫衣服?

壓低的喘息聲接著響起。

雲頌意識到裏面可能在做什麽,頓覺尷尬。他疑神疑鬼了半天,結果男人半夜偷偷摸摸出來只是為了見情人?

雲頌向懷川打了個手勢,打算趕緊離開這個令人窘迫的地方,但懷川拉住了他的手,他沒能成功起身。

雲頌投過去疑惑的目光。

懷川沒有解釋,而是朝窗戶投去一塊石頭,然後帶著雲頌躲到柴火垛後面。

“砰——”

投擲過去的石頭打破了窗戶上的玻璃,玻璃瞬間嘩啦碎了一地。

“誰在外面?!”屋子裏面傳來一聲警惕的質問,夾雜著一道女人的驚呼。

與此同時,堂屋的門被打開,一個身材中等的男人從裏面走出來,一邊四處張望,一邊快步走到窗臺,檢查情況。

雲頌根據身形判斷出這個男人是剛剛在堂屋裏面開門的那道黑影。

開門的是男人,不是女人。

雲頌的思緒突然有點紊亂。

不是男女夜會?

“誰啊?”碎掉的窗戶裏探出來半截身子,是臉上有胎記的男人,此刻正光著上半身,似乎沒來得及穿衣服。

“不知道。”身材中等的男人撿起來砸爛玻璃的石頭,開始檢查院子,首先看的就是能夠藏身的地方。

雲頌看著男人朝柴火垛走來,下意識往陰影裏退了退。餘光瞥見懷川氣定神閑的模樣,雲頌驀地放下心。

果然,男人來到柴火垛這裏看了一圈,就像是沒有看見雲頌和懷川兩人一般,繼續搜查別的地方。

找了一圈男人也沒有找到任何可疑的身影,他對有胎記的男人說:“有人故意扔的石頭。今晚就算了,我們去村長那裏說一下剛才發生的事。”

有胎記的男人嘟囔了一句,聽不清楚,但是看表情估計是罵人的話。

過了一會兒,有胎記的男人穿好衣服出了堂屋。他一出來,另一個男人就從外面鎖住堂屋的門。

兩人一起離開院子。

雲頌和懷川正準備回到碎玻璃窗那裏,看看屋子裏面的情況。

突然,他倆的腳步一齊頓住,不約而同扭頭看向宅院的大門。

大門是木頭做的,中間有一條三指寬的縫隙,此時,兩雙眼睛正透過那條縫隙盯著院子裏的一舉一動——正是剛剛離開的那兩個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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