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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竟蘭因(四)[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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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竟蘭因(四)

安少虞這個人,許多時候做事都帶有一股來得快也去得快的勁。

他想得很簡單,有些事自己只要出手,或許就能幫人解圍。少年時如此,後來大了些,脾性也沒改掉多少。只是從前憑一時熱心,即使鬧出岔子,也有人替他收拾。

直到後來遇上李絮。

他最初註意到她,並不是因為什麽驚天動地的緣故。

那時候他只認為這個姑娘有趣。

李絮在人前時端莊溫靜,連眼神都清清淡淡的,偏她不是柔順到沒有脾氣的人。自己有意拿話逗她時,她起初還能忍,忍到後來被惹急了,話也跟著不客氣。

安少虞鮮少碰見這樣一個會頂嘴將他的話原樣推回來的人,心裏起了興味。

後來這點興味,又在別處生了根。

那陣子李絮剛好在顧棠家中的演武場學武,為即將到來的七夕祭準備。她此前從未練過,手腕細,肩背薄,拿起木劍瞧著也不穩當。

可她不肯松手,動作做得不對,就重來一遍,手心磨紅了,也只是將木劍重新握緊,一點都不肯認輸。

那時他才發覺,自己原先有趣的心思,不知不覺變了味道。

李絮身上的那股倔勁,讓他想起安寧。

安寧是他從小最敬重佩服的長姐,只因她認準的事,再難也義無反顧。

自安少虞有記憶起,長姐就愛翻看經史策論。旁人學個大概就夠了,她卻偏要追問為何如此,若是旁人答得略有含混,她還要自己再查一遍,次日接著問下去,直到真正理解通透才肯罷休。

景明帝只當安寧一時興起,後來見她年年如此,動了惜才之心,準她入國子學聽講。

國子學裏教習經義與時務的多是國子博士與助教,皆是當朝有學問與資歷的儒臣。安寧踏進學舍時,滿堂學子雖不敢明著議論,但私下裏少不得低聲揣測。

就連講席上的老博士,有時看她將一篇策論答得滴水不漏,也會在散講之後搖頭長嘆一句:“殿下穎悟絕倫,胸中丘壑已勝許多男子。只可惜,若生為男子,前路當真不可限量。”

這話,安少虞在國子學時聽過許多回。

但安寧從不爭辯,或是自己討一句公道,她只是將經義背得比誰都熟,史論寫得比誰都透,策問她不僅會答,還要將歷代得失一並翻出來對照。

後來,李定舒金殿唱名之後,名聲一時滿京城皆知。景明帝知他少年得意卻無輕狂氣,特意將他調去國子學兼授策論與時務。那時候李定舒入仕不久,身上仍是清直鋒利的書卷氣,進學舍講課時,滿堂學子都斂聲靜氣,安少虞也不免端肅。

李定舒第一次註意到安寧,是在一堂論邊務的策講上。

那日他以河工、邊防與錢糧並舉為題,讓諸生各自寫一篇策論。滿堂文章交上來,辭藻華美者有之,空談聖賢者有之,唯獨安寧那篇次序分明,從河道漕運到屯田軍備,又從兵馬調度寫回民生安撫,末尾還提出了幾條極有見地的緩急之策。

李定舒在案前看了許久,擡頭時,目光落在安寧身上。

自那以後,他待安寧開始與旁人不同。

這種不同沒有刻意偏愛,而是識得其才之後的鄭重。安寧答得好,他就當堂讚一句極好,也願意停下來多講半刻。偶爾旁人拿安寧身份暗暗說嘴,他還會反駁道:“論策問道看的是才識,不是男女,公主殿下胸中所學,已勝諸生多矣。”

這幾句話,於李定舒而言,或許只是據實而論,於安寧而言,則是劈開了纏在耳邊多年的嘆息與偏見。

安少虞自幼仰看這樣的長姐長大,對她的崇敬自是遠遠勝過尋常姐弟之間的依賴。他知道安寧是怎樣從那些搖頭嘆息裏走出來的,所以後來無論朝局如何變幻,他都從來不會忮忌。

而李絮,也是遇事堅決不退的心性。

見得越多,安少虞才一點點覺出,那份不同最能牽人心神。

讓他徹底陷進去的,是後來的那一眼。

一日夕陽下,李絮依照書中情節換了身新娘裝束。紅衣曳地,金線壓邊,整個人明麗極了。他遠遠望過去時,呼吸都滯了片刻。

那是他心裏頭一次生出念頭來。

他喜歡她。

不是圖她頂嘴有趣,他是真的喜歡上了這個姑娘。喜歡她生氣時眼尾的鋒利,喜歡她堅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若說安寧讓他敬重,是因為她更像高處立著的一株松柏,沈穩孤高,李絮卻是水邊的一枝細柳,柔裏藏骨,韌勁十足,誰也不能輕易將她折彎。

所以後來,當他知道李絮被說親的人擾得不輕時,他想來想去,心裏慢慢有了一個打算。

在他看來,陵都這些媒人多是見風使舵,要是讓他們覺得李絮這裏已有了輕易碰不得的人,這一撥接一撥的說親,說不準能先散一散。

只要這陣風緩下來,李絮還能落個清凈。

想法一起,他越想越覺得可行。

他說服自己的理由也很簡單。自己與李絮並無越禮之處,去李府走一趟,同李定舒說幾句話。旁人知曉,知道李府有他在,一時拿不準,也不敢輕舉妄動。

可這想法底下,還藏著另一層私心。

他曾在深夜裏想過,若自己能替她擋過這一遭,李絮會不會因此多記他一分,哪怕只是一眼,覺得他這人也並不全無可取之處,於他而言,都算一點難得的安慰。

而草草拿定主意後,他還真往李府去了。

到了李府門前時,他特意站在門口想了一會兒,想著待會兒見到李定舒,該如何起頭才不至於顯得太過唐突。最終,他打算只說自己近來路過李府,順道來拜望道謝。

也借機讓外面那些人知道,李家不是誰都能隨意打主意的地方。

可事情一旦離了手,再不會只照他的盤算去走。

他前腳才進了李府,後腳風聲就散了出去。

陵都的消息傳得快,何況安少虞還是一個走到哪裏都引人註目的人。才過半日,幾家茶樓裏就有人討論定王特意去李家登門。還有人更加過分,說李家那位姑娘手段了得,連從前退過婚的安少虞都能讓她給轉回來。

流言興起,後面就會有人往裏添火。

到後面就傳成了他日日惦記李絮,存了結緣的心思。話越傳越偏,連李絮出門時,都能察覺旁人的異樣打量。

安少虞聽見這些話時,臉色是少有過的懊惱。

那點以為是好意的沖動,到了此時全化作一場笑話。他夾雜的私心,也極易毀掉一個人的名聲與清凈。

而他連辯解的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這一回的禍事,源頭確實出在自己身上。

安寧知道後,將安少虞叫去好一頓訓。

她這些年在朝堂裏行走,尋常事輕易不動怒。可安少虞在她這裏,向來是最能惹人頭疼的那個。

聽完來龍去脈,她只將目光平平落在他臉上,看得安少虞心裏發虛。

屋裏靜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你是真想替李絮解圍,還是想借這個由頭,為自己爭一爭?”

這話問得太直,安少虞當場啞住。

他還想辯兩句,說他沒有要將事情鬧大的意思,他也不想看李絮被那些人評頭論足。可話到了嘴邊,卻驚覺沒有一句足夠站得住。

因為安寧問中的,恰恰是他最不肯承認的。

正因如此,事情才會走偏,讓他連為自己開脫都顯得無力。

見安少虞神色變幻,安寧知曉自己沒有點錯。她懶得再多費口舌,只冷冷丟下一句:“你既鬧出這一場來,就先同我去白雲寺。”

安少虞一怔,擡頭問:“去白雲寺做什麽?”

“賠罪。”安寧淡聲道,“冉冉如今在那裏。”

提到寧冉冉,安少虞心口一緊。

退婚之後,他與她雖沒交惡,可也算不得好見。他知道自己欠她許多,而有些虧欠根本不是一句對不住就能抹去。如今安寧偏在這個當口將她提出來,心裏更不是滋味。

白雲寺在陵都城外,山路不算遠,寺中一向清凈。

安寧帶著安少虞到時,寺裏剛過午後,鐘磬之聲遠遠散開,香火氣浮在山風裏,有種洗不凈的靜意。可寧冉冉只肯見安寧,聽說安少虞也來了,連門都沒有開。

所以,安寧進去不久後,只有位小師父從禪院裏出來,朝安少虞行了禮,轉述道:“寧施主正在抄經,只請公主進去說話,殿下若是無事,今日便請回吧。”

安少虞站在禪院外,聽著這句,心裏更添苦澀,隨即又覺理所當然。

他也沒有資格要求她見自己。

她肯見她的話,那是她寬厚,而她不見才是人之常情。

於是,他一個人無所事事,沿著寺後的小徑慢慢往上走,白雲寺後山多竹,風一吹,葉聲簌簌。

他自幼在宮裏長大,見慣了旁人嘴裏的含沙射影,可這一回不同,這些話繞來繞去,最後全都繞到了李絮身上。

他繞著後山走了大半圈。

竹林深處有一方小小放生池,池邊浮有新落的竹葉,水光映著天色,晃出一點碎銀般的亮。

他站在池邊停了一會兒,心裏翻來覆去想的仍是寧冉冉。

正這時,前方月洞門那邊轉來一個身影,正是寧冉冉身邊服侍的侍女。

侍女腳步輕快,見著安少虞時先是一驚,隨即福身行了禮。

見狀,安少虞只隨口問道:“公主那邊,可說完話了?”

侍女忙答道:“回殿下,公主殿下與我家姑娘已談完了,這會兒我家小姐在東邊廂房後的庭院裏待著。”

安少虞了然,示意侍女離開。而他站在原地,遲遲沒有邁步。

這些日子以來,他總拿“婚事本非所願”來安慰自己。可再回頭看,才看見寧冉冉立在其中時受了多少委屈。她被這一場婚約與滿城風聲困了這樣久,自己先前更是為了逼退婚事,刻意由著誤會生長,甚至看她傷心也沒有開口。

這些賬細細算來,連他自己都過意不去。

他待了須臾,還是擡腳朝東邊廂房走去。

回廊蜿蜒,安少虞一路行得很慢,心裏緊張越來越重。

他想,見到寧冉冉之後,自己該如何開口,是先賠一句不是,還是先將那些糊塗事一一解釋與她聽。

可等他繞過最後一段回廊,眼前並非他預想中的庭院景象。

院中花木疏疏,只立著一個人。

竟是李絮。

安少虞腳下停住,心裏先一步湧起失而覆得般的驚喜:“李姑娘?”

而他好不容易攢的一肚子話,在沒見到寧冉冉後,也成了空轉的廢話,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聽見有人喚她,李絮循聲擡眼,待看清來人是安少虞,眸中滿是驚詫,原本平靜的神色當即立進冷意。

她不想見他。

至少此時此刻,她不想見他。

後來,他聽出她話裏的不忿,也很郁悶。

他知道該先解釋,告訴李絮自己並非有意為難她,可他一句都沒能說出來。

而那一瞬,他將最不該說出口的話,直接說了出來。

“那……不如你就嫁與我,可好?”

這話一出口,連安少虞自己都住滯住。

可既已說了,那些不敢深想的心意,像開了閘一樣往外湧。

他想,若她肯點頭,流言也好,旁人的眼色也好,都再碰不到她。自己未必是最穩妥的選擇,但他會盡心護她。

至少,他是真切地盼過。

這一念之間,他眼裏的光都亮了起來,緊張又期待。

李絮眼底掠過錯愕,沒有想到他能荒唐到這種地步。

許久,安少虞就聽見她應了一聲:“好啊。”

只短短二字,如同一道驚雷直直劈進他的心口。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胸腔裏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緊,又在下一刻倏地放開,震得他整個人都在發麻。

他腳下不由自主往前邁了半步,生怕轉眼間她就會將這句話收回去。

可下一刻,李絮狠狠將他推開,推得他猝不及防,一下跌坐在地。還未站起身,李絮又朝他腿上狠狠踹了兩腳。

這幾腳落下,安少虞連躲都忘了,腿上結結實實挨了疼。驟起驟落的震蕩,讓他一時連神都回不過來。

李絮沒有再看他,轉身快步離開此處,顯然是真氣狠了。

安少虞半晌都沒有動。

腿間的疼還在往上竄,可讓他喘不過氣來的,是另一種難受。他分不清自己更在意那幾腳踹得發狠,還是李絮走時的決然。而他自以為是的勇敢,在她眼中,不過是草率之下的荒唐。

自欺的遮掩終於被撕開,露出來的也並非什麽了不起的情意,只是他長久以來不肯認下的輕慢與狼狽。

過了許久,他還人跌坐在那裏,坐了很久很久。

後來安寧尋過來,見他如此,知他多半不知怎麽又碰了壁。也懶得問,只催著人離開:“走吧。”

安少虞默不作聲地跟著安寧往山門去。只是到山門前時,就遠遠撞見了寧冉冉。

她身邊跟著侍女,手裏還拿有新抄的經頁。看見安少虞時,她腳步微微一頓,隨後款步過來行了一禮,聲音平穩無波:“二位殿下好。”

安少虞正想開口,她已收回目光,轉而溫聲同安寧說起話。自始至終,除了那一禮,她再沒有多給他一個眼神。

殿試過後,關於李絮與李孟彥的流言又起。

這一回起得更臟。他們說李絮私德有虧,與人往來失了分寸,暗指李孟彥行止有失,借求仕之名與李絮糾纏不清。

安少虞以為只是尋常的閑話,只因陵都從來不缺這樣的風聲。直到身邊人將那些話原原本本講給他聽,他這才明白,這一次,事情已經全然不同。

這些話不是隨口消遣,而是有人存心盯著李絮與李孟彥,想借這一場口舌之禍,直接毀了兩個人。

出手的人,顯然是沖要害去的。

還未等他去幫忙處理這些含沙射影的揣測,更讓他意外的是,最先來尋他的,竟然是李絮與李孟彥。

二人來時,天色已近黃昏。

他們並未大張旗鼓遞帖,可即便如此,安見著他們站在自己面前時,安少虞心裏還是一陣說不出的煩亂。

他不懂。

事情到了這個地步,陵都城裏人人都註意著李絮與李孟彥的一舉一動,他們為何偏要在這個節骨眼上來尋自己?難道就不怕再叫人撞見,回頭又是更難聽的議論?

何況李孟彥一向自持,心裏縱有驚濤,面上也能滴水不漏。若不是被逼到最要緊處,絕不會輕易踏進自己的門,更不會在這樣的時候,為了自己與李絮的事,親自來低這個頭。

而李絮……

安少虞擡眼看向她,見她眸色已有倦意。

心裏說不出什麽感受,他猜出來主意多半出自李絮。李孟彥那樣的人,寧願自己扛,也鮮少來求人。

可二人既送上門來,如此珍貴的機會,那不得好好逗一逗李孟彥那份端正的銳氣。

而當聽見李孟彥喚她阿絮時,說不清道不明的妒意與不平,一下子全頂到了喉間。明知道這時候不該胡來,他還是沒忍住,嘴比心快地吐出一句:“你若願嫁我,我自會竭盡全力,保你與彥知清白無損。”

這話說得有些誇張,他其實也沒底。近來景明帝脾性難測,他還不能把局面一手掌握,不過事已至此,問上一問也無妨。

也許他還存著一點不切實際的念想,如果她回頭看自己一眼,那他便是挨一頓罵,也要將她護下來。

可這終歸只是一瞬的妄想。

李絮眼底疲色倏地一凝。李孟彥也沈了臉,將情緒擺到明面上:“少虞,阿絮並非你可以隨意支配之人,還望以後謹言慎行,不要再說這樣的話。”

這一聲落下,安少虞當即就知道,自己這句話說錯了。

而且錯得很難看。

他們今日硬著頭皮走這一趟,自己非但沒有先伸手,反而借機拿自己的意圖去逼李絮與李孟彥。

這份輕薄,連他都覺得紮眼。

可錯已出口,骨子裏的自尊偏偏不肯允許他低頭。

他張了張口,想說句軟和的話將場面兜回來,誰知到了嘴邊,只勉強把話拉回正處:“罷了,既然如此,我便試試。”

於是他一大早就去求見景明帝。等了許久,連奉茶的內侍都進出了兩趟,禦前只傳出來一句冷冰冰的話,說陛下正忙著,今日不見。

景明帝這些日子正因朝務煩心,又見安少虞近來行事不成樣子,還想為李絮與李孟彥去開口,實在不識輕重,壓根懶得理。

安少虞碰了一鼻子灰,又去尋安寧,誰知安寧只淡淡說自己眼下手中事務繁重,無暇顧及到這一頭。

他什麽忙都沒幫上。

後來,李孟彥被調任建昌府。

安少虞聽聞時,心下了然。

調令看似是外放,實則是陵都眼下留不得李孟彥。

誰知過不多久,他又打聽到,李絮竟也悄悄跟去了。

她在流言最盛的時候,沒有只顧自己抽身,而是跟隨李孟彥一道去了建昌。

這已經足夠說明許多事。

可即便如此,他還是跟了一段路。

初始也沒有別的用意,只是總有點放不下。他遠遠綴在後頭,不讓人察覺,也不曾上前打擾,只隔著一段距離,看李絮的車馬沿官道往前駛去。

誰知半路上當真遇到了山匪。

那一帶地勢偏,官道轉入山口時正逢日頭西斜,林深路窄,最適合人伏在暗處下手。山匪顯然早就盯上李絮,眼見車馬行入窄道,便從林子裏竄了出來,刀光一亮,馬也驚得揚蹄嘶鳴。

變故太快,安少虞幾乎想也未想,腳下就先往前邁了半步,手中的折扇也下意識收起。

他本能地想沖出去。

可他又清醒過來。若在這時現身,固然能替她擋下禍事,可這一趟尾隨而來的心思,也會一並攤在天光底下。

到那時候,暫且平覆下的流言中要是再多出他安少虞,只會更糟。

她眼下最要緊的是平安。

想到這裏,安少虞咬了咬牙,轉頭厲聲吩咐左佑:“去,立刻派人抄近路趕去巡檢司,就說此處有匪,叫他們速帶官兵過來圍拿,一個都別放跑!”

話音才落,左佑及身邊幾名隨從應聲而動,轉眼就沒了蹤影。

直到巡檢司的人帶官兵趕來,將那幾名山匪圍下抓捕,事情才塵埃落定。

後來,他看見榮家五兄弟繼續上路,李絮的馬車也在一點點駛遠,各自朝自己該去的方向散開。

他想,自己該釋然了。

寧冉冉自李絮與李孟彥的流言起來後,也一直暗暗留意消息。

她知道李絮為清凈去了洛城,心裏始終牽掛。自己曾被流言裹挾過,所以她比許多人都清楚,那種無端被人推到風口上的日子有多難挨。

寧衡雖與李定舒在朝中多有不合,平日裏針鋒相對慣了,可聽見這事時,難免惋惜:“可惜了這樣兩個孩子。”

這些年裏,求娶寧冉冉的人仍絡繹不絕。

可經過安少虞這一場後,寧冉冉對情愛早已失去熱度。她不去看那些登門的帖子,只過好自己的日子,閑時抄經,偶爾去白雲寺散心,也會去有宜齋坐上一會兒。

有宜齋是李絮回陵都後開的鋪子,門臉不大,位置也算不上陵都城中最顯眼的一處,可勝在安靜整潔。往裏一些,有小泥爐上溫著茶,光從支起的長窗裏照進來,落在幾案與一摞摞新裁好的箋紙上,整間鋪子都是一種讓人心定的溫潤。

寧冉冉每回去,李絮都在。兩人坐著喝茶,說說近來的天氣,或者陵都哪位大人新得的怪脾氣,關系一日比一日親近。

也正是在這樣的日子裏,她見到了薛昊。

那是翰林府裏的一場春日清宴上,宴上以詩會友,兼有投壺與賞花。翰林府中一樹樹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相間,一枝枝穿過曲廊。

寧冉冉只是照例赴宴,席間聽人作詩,偶爾應上兩句。正說笑間,一位年長些的夫人見園中春色正好,以“春水照花人”為引,讓眾人各續一句,只當助興。

幾位公子與姑娘都依次接了,輪到寧冉冉時,她略略擡眼,看了下風裏微微搖動的海棠,這才輕聲接了句:“春水照花人,一枝風外明。”

詩句沒有故作奇巧,只是清清淡淡地將眼前景致攏了進去。

薛昊便是在這時看向她的。

彼時他已在翰林院任職,年紀不算大,可舉止沈穩,最難得的是眼神清正,相貌也不差。在聽完寧冉冉的接句後,他對她拱了拱手,笑道:“寧姑娘這一句最見餘味,讓人一聽,眼前春色都活了起來。”

寧冉冉只當是宴上客套,聽過便罷,眼風都未多停一停。

可她沒有想到,自那之後,這個人開始一回回出現在她眼前。

有時她去白雲寺聽經,才下馬車,正巧撞見薛昊站在石階另一側,手中捧著香盒,應當是來替家中長輩上香。他見了她,也不走近,只從容見禮,隨後各行各的路,多餘的話都沒有。

再後來,她去城東一家老書肆尋詩集,那地方僻靜,平日裏去的多是些愛書之人。她站在書架前正翻看一本殘卷,一擡眼,又見薛昊立在另一側同掌櫃說話。察覺有人打量,他回過頭來,看見是她,只微微側身,將身後那一排書架讓開一些,溫聲道:“姑娘上回提過的《雲溪遺稿》,今日像是到了,掌櫃方才正拿出來呢。”

他說完,又低頭去看自己手邊的書,沒有借機站到她身邊多說什麽。

這樣的舉止,讓人連戒備都提不起來。

再有一回,是在一場初夏小宴上,席間人多,她坐得有些悶,於是借口出去透氣。誰知剛繞過一段花墻,見薛昊站在不遠處,手裏還捏著一枝才從花瓶中拿出來的晚香玉,見她過來,他順著天氣與花色同她說起話來。一來一往,不過說了幾句,就恰到好處地停住。

這樣幾次下來,寧冉冉還只覺得巧。

可她是何等心細的人,巧一次兩次也就罷了,可次次都這樣不偏不倚,這才慢慢覺出一點端倪來。

只是薛昊從不唐突上前,白雲寺是人人都能去的清凈地,書肆本就是文人愛去的地方,宴席也是主人家廣邀賓客的熱鬧場。

而她不知道的是,薛昊不過是在知道她可能會去的地方,自己也去一趟,再安安靜靜等上一等。

直到有一回,他才輕描淡寫地認下。

當時寧冉冉在有宜齋坐得久了,臨走時天色將晚,街上鋪子的燈都一盞盞亮了起來。薛昊正好也來替一位同僚取幾刀新紙。

兩人在門前碰上,寧冉冉看著他,難得主動道:“薛大人近來總是能與我遇上。”

薛昊先是一怔,並未否認,坦然認真道:“起先確有幾回是巧,後來……是我有意去等。”

“寧姑娘常去的那幾處地方,原也都是我平日會去的,只是從知道你也常去之後,我就去得更勤一些。書齋也好,宴席也好,我想著,能見上一面就是好的。”他說到這裏,略頓了頓,“我知道這樣說,聽著有幾分心機,可我什麽都不做,只等天意,怕是這輩子都不能同姑娘多說上幾句。”

聽見這收斂且敬重的話,有什麽東西在寧冉冉心口處留下一道淺淺的痕跡。

若能遇上,便算緣分,若遇不上,也是他自己的選擇,與旁人無關。

於是自那之後,寧冉冉再見他時,眼裏開始多了點松動。久而久之,她竟漸漸習慣了這樣一個人。

習慣在寺門前看見他的身影,在書肆裏遇見他,在宴席間碰到,她也暗自喜悅。

真正打動她的,是一回夏夜驟雨。

那日她從有宜齋出來,天邊浮著幾縷薄雲,日色也尚明凈,李絮站在門前送她,笑著說這天色好。

她也這樣認為,難得不願早些回府,因此讓車夫先趕了車回去,只留侍女跟在身邊,想著等逛倦了,再從街口另雇車馬歸家也不遲。

誰知才拐過半條街,風就忽然大了,寧冉冉擡手攏了下被風吹亂的鬢發,豆大的雨點就毫無征兆地砸了下來,劈裏啪啦落在青石板上,不過片刻,整條街面都被雨水澆濕。

侍女慌得不行,忙去撐隨身帶的小傘。可傘本就只備著遮日頭,傘骨纖細,才剛支開,就被吹得歪歪斜斜,連她自己都快握不住。

寧冉冉被雨點撲了一袖子,忙提著裙角往檐下避,有些哭笑不得。

她站定之後,擡眼看了看身後,想著此時若再折回有宜齋,路也不算短,往前走又一時尋不到合適躲雨的地方。正猶豫著該怎麽辦,就見雨幕那頭,一把青傘正朝她這邊快步而來。

待他走近些,寧冉冉才看清人。

是薛昊。

他大約也是半途遇上這場驟雨,肩頭已讓雨點打濕一層,走到她跟前時,他將傘朝她這邊傾了傾,替她擋住迎面撲來的風雨,這才溫聲開口:“寧姑娘先往裏站些,莫讓雨再打著了。”

隨即,他將傘遞過去,未有要擠到傘下的意思,只笑了笑道:“我馬車就在前面,姑娘先上車。雨大,淋久了容易著涼。”

寧冉冉沒有立刻去接傘。

她站在檐下,看他肩頭迅速被雨打濕,忽然輕聲問了一句:“你為何總這樣?”

雨聲落得很密,濺在臺階邊,四處亂跳。

薛昊聽見這話,微微一頓,隨後笑了起來。

他等這一句,已經等了許久。

“因為我心悅姑娘。”他看著她,像在說一件早該說出來的事,“可姑娘眼下不想聽,我就先將這份心意收好。你不必因我為難,你願意看我一眼,我便往前走一步。你若不想,我也可以退回去。總歸,我等得住。”

這一番話落下,比許多熱烈的誓言都更讓人心口發顫。

寧冉冉站在那裏,聽檐外大雨落個不停,覺得心間那道積了許久的死水,被這句話撬開一條縫,有了緩緩流動的意思。

雨幕之中,寧冉冉登上馬車,隔著車簾看了眼仍立在雨中的薛昊,她知道,有些事情,和從前再也不一樣了。

後來,她終於願意點頭,同薛昊定了親。

消息傳到安少虞耳中時,距離他與寧冉冉解去婚約,已經整整六年。

他只覺胸口空了一下。那感覺很怪,在心間留下一點不算太疼的空落。可空落裏又摻著另一層情緒,讓他一時分不清到底是什麽。

這六年裏,他手邊其實還留有一些東西。

有寧冉冉當年托人送來的平安符,說是從白雲寺求的,繩結都快磨破了。也有她替他挑的小玩意兒,一只不甚名貴卻做工細致的青瓷筆洗,一枚邊穗有些發暗的香囊,還有一串系在扇柄上的小銅鈴,擺動時會發出很輕的響。

他只是隨手收著,時日久了,偶爾翻到這些舊物,也會產生很深的愧疚。

他辜負過一個極好的女子。

那女子曾那樣耐心地等過他,在他最不值得的時候,替他求過平安。可他到最後,也沒能給她一個像樣的交代,更沒有勇氣回過頭去面對她。

他不想再留在陵都了。

不全是為了躲,更不是只因去看看大好河山的由頭便能說盡。

陵都這地方,盛著太多人事,他年少時的任性、自負、逃避,還有他欠下的情意與虧欠。他要是一直待在這裏,看似瀟灑,可始終不敢真正看清自己。

去江城也好,去河岳之間也罷,去那些沒有人認識安少虞的地方,看看他究竟該成為怎樣的人。

一個人要是連自己都活得不通透,談何回頭,談何贖罪,談何重新面對那些曾讓他虧欠的人。

所以臨行那一日,他很是灑脫。

有人問他,好端端的怎麽想起遠游,他懶洋洋說在陵都待得太久,骨頭都快閑散掉了。旁人聽見,只當他還是從前那個定王,笑一笑也就過去了。

等到馬車出了陵都城門,安少虞擡手掀開半幅車簾,回頭註視著身後越來越遠的城樓,眸光靜了許久,還是慢慢放下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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