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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竟蘭因(三)[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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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竟蘭因(三)

起初她還能寬慰自己,可時日一久,有些事情由不得她再裝作看不明白。

要是當真有心,縱然禮數繁多,且事務壓身,也會有一點盼婚期早定的意思。可在安少虞一連串的推辭裏,體面周全有了,顧慮寧家顏面的話也有了,獨獨少了將她迎進門的熱意。

寧冉冉從前一直不願往那個方向去想,如今終於不得不承認,安少虞是真的不滿意這門親事。

念頭一旦落下來,先前那些她刻意替他遮掩過去的遲疑、冷淡與回避,就都有了出處。她將這些日子的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心口空去好大一塊。

一天夜裏,寧冉冉幾乎沒有合眼。

次日一早,宋夫人進門看她,見她臉色發白,眼底也有淡淡青影,心疼得不行。寧冉冉只是搖了搖頭,說自己無礙。

待到午後,她才去了寧衡的書房。

寧衡彼時正在看卷宗,近日朝中事多,他午後難得有這樣一段清凈時候,便將幾冊尚未批完的舊檔翻出來細看。聽見女兒求見,還當她只是來問候一聲,誰知寧冉冉進門後先行了禮,隨後就垂手立在案前,遲遲沒有開口。

她越是這樣,寧衡心知肚明,這一回她想說的絕不是尋常家事。

果然沒一會兒,寧冉冉開口緩緩道:“爹爹,我想退親。”

寧衡手中的筆頓在半空,墨尖將落未落。須臾之後,他慢慢將筆擱回筆山上,擡眼看向這個素來省心的女兒。

安少虞這些時日的推諉與敷衍,他都看在眼裏,哪裏會不懂這層意思。只是這樁婚事都是天子賜婚,分量太重,哪怕他在朝中多年,也輕易擔不起抗旨的名聲。

更何況,事到如今,還只停在婚期一再拖延上。安少虞沒有公然鬧到禦前,也沒有當眾折辱寧家顏面,寧冉冉更是一直安安靜靜,未曾流露出半分激烈的不願。倘若此時由寧家先提退親,既說不出足夠堂皇的理由,也等於明著去駁景明帝的臉面。

這樣的險,他不敢冒。

“冉冉,”寧衡長長一聲嘆息,“你心裏委屈,我都明白。”

見是如此,寧冉冉眼底慢慢湧起潮意,輕聲道:“爹爹既然明白,便也該知道,這門親事於他於我,都不是一樁心甘情願的姻緣。既如此,又何必再拖下去?”

“可這是聖旨。”寧衡沈默片刻,還是說了出來,“天子賜婚,不是尋常人家一句不願就能輕易推翻的。你與定王如今雖有波折,還未鬧到真正撕破臉面的地步,寧家此時若貿然提退,讓陛下如何想?”

他何嘗不想替女兒討一個痛快。可他比誰都知道,有些事並不是有委屈就能立時轉圜。

寧冉冉的唇色一點點淡了下去。

她知道父親不是不疼她,可寧家不是可以任性妄為的人家,寧衡更不是會因一時心疼女兒,就將全家推到風口浪尖上的人。她今日來這一趟,心裏原也沒有十成十的指望,只是想再試一試。

如今聽見寧衡這樣說,最後的僥幸也散了。

“所以,”她淺聲說著,“只能如此了,是嗎?”

寧衡喉間發緊,半晌才道:“眼下……也只能如此。”

書房重新靜了下來。

到了最後,落下來的也只是這四個字。

只能如此。

寧冉冉垂下眼,朝寧衡行了一禮,動作挑不出半點錯處:“女兒明白了。”

說完,她轉身退了出去。

日光斜斜照在廊下,寧冉冉一步一步走回自己院中,腳步不快,迎面有侍女捧著茶盞經過,遠遠見了她,正要行禮,她就擡手示意人退下。

她一路走回自己的院子,直到進了屋,將門輕輕合上,許久都沒有再動。

屋外的日光被門扇隔開,只從窗紙裏透進來朦朦的亮。亮色落在她臉上,卻照不進她眼底。

她沒有哭,只是閉上了眼,胸口憋了一夜又半日的悶痛,此時終於沈沈墜落下來,讓她連呼吸都很難受。她只能擡手緊緊按住心口,想要把翻湧的酸澀重新按回去。

可人心碎了一角,哪是這樣輕易就能安撫的。

而安少虞開始出現在各種宴飲與雅集上。

今日在詩會中替一位姑娘圓了場,只因姑娘作詩時失了句,席上有幾人笑出聲,他擡手就替她續了一句。明日又有人說,馬球場邊有位官家小姐下馬時踩滑了裙角,險些當眾摔倒,是他恰巧在旁伸手扶了一把,連小姐掉落的瓔珞都替她拾了起來。再往後又傳出,長街花燈下有姑娘被街頭浪蕩子堵住去路,是定王殿下剛好經過,幾拳下來解了圍,還命身邊侍從親自將人送回府門口。

這些事每一樁拿出來看,都說不上什麽失禮。

他從沒有出格之舉,更沒有做過輕浮事,可就是這恰到好處的體貼,最容易讓旁人生出不合時宜的念想與誤會。

不過半年,安少虞風流多情的名聲,就在陵都的高門內宅與長街茶肆裏傳開來。

傳言落進寧冉冉耳裏時,最初她還不肯信。

就算安少虞不願這樁婚事,也不至於輕浮至此,將心思四處撒出去。

她是這樣想的。

可聽得多了,饒是她再堅定,也會動搖起來。

真正讓她心寒的,是一回親眼所見。

那日她在府中悶了整整一上午,後來不願母親擔心,就帶了一個貼身侍女出了門。

馬車駛進長寧巷時,她只是隨意掀開車簾想透一透氣,誰知目光往前一落,恰巧看見前方圍了一小圈人。她本不想理會,誰知晃眼看見安少虞正站在街邊一處書畫鋪前,微微俯身,正替一位姑娘收拾散落在地上的字畫。

姑娘約莫與她年紀相仿,手裏還抱著半卷未曾拾起的畫軸,臉色微紅,神情是掩不住的窘迫。旁邊有兩個不甚體面的年輕公子似是在借機說笑,安少虞不動聲色地替姑娘將畫卷收拾好,又往前站了半步,恰好擋住那兩人的視線,也將那姑娘護在自己這一側。

他甚至還低頭同她說了兩句話。

姑娘擡頭看他時,眼裏濕漉漉的,臉也紅著,滿含感激與羞意,寧冉冉隔著車簾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想起這些日子的流言與那些似笑非笑的神情,而自己還在替他辯解。到而此時,她覺得自己所有的堅持都顯得好單薄,而眼前這一幕也格外刺眼。

冥冥之中有什麽牽引著,安少虞也在這時擡起了頭。

兩人的目光隔著人群與半卷車簾,猝然撞在了一處。

那瞬間,寧冉冉心裏一空。

她本來沒指望他會做什麽,只是人心總會懷抱一點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盼望。她想,他至少會解釋一下,哪怕只是一句也好,她興許都不會那麽失落。

可安少虞看見她後,眸光只是停了一瞬,短到寧冉冉以為自己看走了眼。隨即,他若無其事地將目光移開,繼續轉身去同那位姑娘說完剩下的話,連腳步都不曾朝她這邊邁過來半步。

寧冉冉坐在車中,指尖緊緊攥住膝上的衣料,強撐住精神氣。

而另一邊的安少虞也是五味雜陳。

他知道寧冉冉看見了,她也必然會誤會。只要他走過去,說不過是街頭偶然,許多事就還有餘地。可他望向車簾後女子勉力維持鎮定的臉龐,只有一個冷靜的想法。

也許叫她誤會了,反倒更好。

她早點看清自己的不堪,對婚事涼了心,往後才容易抽身。既然這婚事本就是強加給兩個人的,他沒有辦法抗旨,可他至少還能在別處使一點力,哪怕這力落在她身上,會讓她難過,可也好過她滿懷期待,最後發現不過是一場空。

於是他還是沒有動。

寧冉冉望著他轉開的側臉,將眼眶的酸澀壓了回去,吩咐車夫回府。

一路上,她一個字都沒有說,回去之後只一個人坐在窗邊發呆,從黃昏坐到夜深,燈都燃盡大半。

後來,安少虞再與婚期周旋時,景明帝漸漸失去耐心,起先只命禮部與宗人府再議。待到後來,見他三番五次如此,終於冷了臉,再不肯由他胡鬧,直接發了話,要將婚期真正定下。

這一下,安少虞急了,而他還能回旋的地方,已經所剩無幾。

但誰都沒有想到,安少虞會在婚期將近時,直接逃了婚。

事情出得太意外,陵都上下只在一夜之間聽說定王突發急癥,被送往京郊靜養。宮裏辦事滴水不漏,連太醫院與內侍省的說辭都對得嚴絲合縫,只當此事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病訊。

朝臣們當面不敢多言,可貴胄人家最會嗅風向。才過幾日,私下裏就有了意味不明的竊語,說定王這一病來得太過蹊蹺。

風聲越來越雜。

這些傳言紛紛擾擾,寧冉冉並不知真相。

她以為安少虞真的病了,還特地去了白雲寺為他祈福。

婚期雖一拖再拖,可婚約還在,她與安少虞之間,就算早已生出許多說不清的疲憊與失望,只要婚約一日未退,他仍是她往後要嫁的人。要是安少虞出了什麽差池,被殃及的人也會有她。

她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擡眼望著佛前一盞盞長明燈,心緒始終不寧。她真心實意地喜歡過安少虞,到了如今,這般辛苦的喜歡被反覆的等待與揣測磨得不再鮮亮,餘下更多是一種割不斷的牽連。

她只盼他平安,讓這樁婚事別再橫生枝節,而自己往後的人生,還能留有餘地。

可幾個月後,等安少虞再度現身,真相也隨之顯露。

寧衡後來派人打聽,前後零零碎碎的消息拼在一處,這才知道安少虞所謂的京郊靜養根本不是養病,而是悄悄離開陵都去了洛城,更意外的是,與他一道歸京的是一位姓李的姑娘,名喚李絮,正是朝中與寧衡立場相左的李定舒之女。

寧冉冉對這個名字不算全然陌生,陵都圈子就這樣大,大家來來回回總會提到彼此,她早聽說過李家有位姑娘性子淡,不大愛往熱鬧處去,京中大大小小的宴飲雅集,她都不見蹤影。

再多的傳聞,也沒有了。

後來再往下細問,才知道李絮原本就一直在洛城陪伴祖母鐘雪蘭,之前幾個月從未離開。直到鐘雪蘭去世,李定舒夫婦匆匆奔喪,又因使臣來訪,不能久留洛城,這才不得不一道回了陵都。

消息到了這裏,已經足夠明朗。

安少虞的靜養,從頭到尾都是一場脫身之計。至於他為何要逃,心又究竟往哪裏去,旁人即便不說透,寧冉冉也猜得出七八分。

眼下對與安少虞的婚事,她已經提不起多少熾熱的盼望了。

最初滾燙的喜歡,在一次次等待與自我安慰裏,早就已經麻木,只剩下一層薄薄的鈍痛,時不時在心口輕輕碰一碰。平日裏看不出,可一到夜深人靜,或是從旁人口中聽見安少虞的名字,那點疼就會提醒她,自己曾經是怎樣認真地喜歡過一個人。

她第一次真正見到李絮,是在次年的一場簪花春宴上。

那是陵都春日裏有名的一場宴會,設在城西的雲水別苑,園中花木最盛的時候,男男女女都可赴宴,詩酒雅樂皆有,向來是半城貴胄都要去露一露臉的地方。

寧冉冉原本不想去,只想在家中安生待著。她這陣子厭極了那些探究目光,旁人看她,也是欲言又止的憐惜與揣測,仿佛她身上懸而未決的婚事,成了人人都能私下議論幾句的談資。可母親勸了她幾句,她想著也無事,還是去了。

水榭回廊間笑語不斷,寧冉冉入席不久,正同身邊相熟的姑娘說著話,眼角餘光瞥見席間另一頭有兩道身影並肩走了進來。

她只隨意看了一眼,誰知身邊姑娘碰了碰她的手臂,解釋道:“瞧見沒有?那個穿月白衣裳的,就是李家的李絮。旁邊那位,是才來陵都不久的鐘家鐘靈毓,聽說她們二人很是要好。”

寧冉冉心裏一動,這才完全擡起眼望過去。

李絮穿得並不張揚,腰間墜了一塊淺色佩玉,眉目清潤,行止也溫柔,而她身旁的鐘靈毓,言笑間神色飛揚,像一團明火。兩人站在一處,有種說不出的和諧。

寧冉冉無數次從旁人口中聽過這個名字,她原本也沒有什麽怨。說到底,李絮於她,不過一道偶然卷進傳言的人影。

可見了面,心裏難免有一絲難言的澀意。

也就在這時,李絮似乎察覺到這一道目光,微微擡起眼來。

兩人的視線隔著席間來往的人影撞在一起。鐘靈毓見狀,順著看了過來,偏頭在李絮耳邊低低說了句什麽。

寧冉冉離得遠,當然聽不清那句話。

李絮聽完之後,眼神有些局促,不知該如何應對這一場無聲的照面。

她顯然也聽過寧冉冉的名字,但她沒有故作自然地移開視線,只略略定了定神,隔著席間遙遙朝寧冉冉點了點頭,神色間帶著小心與鄭重。

寧冉冉看在眼裏,也回了一禮。

兩人一句話都沒有說,彼此之間還稱不上相識,卻也第一次真實意識到彼此的存在。

京中的傳聞一直沒有停過。

起初有人說定王到底是天家子弟,心性未定,過些時日也就收回來了。可此後流言愈演愈烈,都在說這門親事多半成不了。街頭巷尾的話,從來都是隨風往各家門裏鉆。

寧冉冉聽得多了,很少再主動問起安少虞的事。

只是她嘴上不提,心裏卻一直惦記,只是從來不會說出口罷了。

寧衡看在眼裏,難免有怨懟。

他支持安少虞,從來不是為著女婿這一層。安少虞身上有少見的活氣與膽氣,他一直覺得,若將來東宮之位要從幾位皇子裏擇一個出來,安少虞一定是最合適的。

可這一份看重,與將女兒一生托付給他,是兩回事。

如今婚事拖成這樣,他對安少虞自是不滿。

他也不斷在試探景明帝的口風,可每回說得深一點,景明帝就轉去談別的事,事情不了了之。

幾次三番下來,寧衡也沒有別的辦法。

而轉機來得很快。

那日安寧公主親自登門時,寧府上下都吃了一驚。

聽人來報時,寧衡只當自己聽錯了,還呆楞了片刻,這才起身去迎。安寧平日也與朝臣有往來,可親自登門這種事,放在誰家都算稀罕。何況她如今地位已顯,舉手投足之間,早與往日單純的公主身份截然不同。

寧衡將人迎進書房,命人奉了茶,待房門掩上,屋裏只餘他們二人時,安寧沒有繞彎子,開口便是一句:“寧大人,婚事拖到如今,已成了死局。”

寧衡眸光微動,沒有立刻接話。

安寧擡眼看他,神情平緩:“你這樣一點點試探父皇只是空耗,少虞的心思你明白,寧姑娘這些時日的煎熬,你更清楚。眼下還要強拖,最後傷的是兩個人的後半生。與其如此,寧大人不如光明正大請旨退婚。”

寧衡稍作躊躇,方才道:“殿下今日來,想來不是只為說這一番話。”

“自然。”安寧將茶盞放下,眸色深邃起來,“父皇最在意的不是一紙婚書,而是少虞。你明日入宮,不必再迂回試探,直直請旨退婚就好。只要你肯,我會將手上的京西糧道事宜交給少虞,那些理順的人手與脈絡也會一並讓出。這兩樁事一旦做成,功勞都算他的,到時候父皇定會重新看他,你支持他多年,盼的不也是這個麽?”

寧衡當場一怔。

他知道這是安寧給出的一條路。婚約退掉,安少虞也能開始接觸朝政。對寧家而言,這是體面退身,對安少虞而言,這也是他一直求而不得的機會。

想到這裏,寧衡的思緒往一處落定。

“殿下既將話說到這裏,”他終於回道,“臣明日會入宮請旨退婚。”

安寧聽罷,滿意地點了點頭。

於是第二日一早,寧衡就進了宮。

這一次,他沒有再同景明帝周旋,而是將退婚一事直截了當地說出來。

景明帝聽完後,臉色也不好看。畢竟天子賜婚,退起來就是在拂他的顏面。

寧衡沒有退卻,他的冉冉受不起一場久拖無果的婚事,安少虞那邊亦無成婚之心。隨後,他將安寧的意思點明,說安少虞得了安寧公主扶持,將來入主東宮勝算也大。

景明帝聽完,面色沈著,手指點著案面,似是在衡量什麽。良久,他才開口,聲音冷而平:“既如此,那便退吧。”

寧衡出了宮時,背後衣衫都被冷汗浸出一層,可他卻前所未有地松了一口氣。

這困住許多人的婚事,至此終於是解了。

退婚之後,寧冉冉的日子平靜下來。

她不再日日惦記宮裏的消息,安少虞今日又在忙什麽也與她無關。日子看似波瀾不驚,可心底到底還帶有一點餘悸,絕非說散就能散盡。

直到退婚一年之後,新的風聲傳了出來。

說安少虞去了李家。

那陣子陵都城中正有不少媒人往李府去,想替李絮說親,而安少虞偏在這個節骨眼上登門,這事任旁經由揣測人心的嘴一說,轉眼添出許多彎彎繞繞來。

寧冉冉聽見這消息時,正坐在案邊裁紙。

手中剪刀一偏,將裁了一半的灑金箋剪出一道長長豁口。

退婚也好,舊情也罷,連同安少虞這個人,她都不想再要,以為自己早已看淡,然而還是會被撥動情緒。

那一夜,她睡得很淺,等天色蒙蒙亮起時,她就坐起身來收拾行裝,啟程去了白雲寺。

不是為了躲誰,就是覺得太難受,她不想繼續留在那些流言與眼色裏,索性去寺中住上一陣,圖個清凈。

到白雲寺時,前夜剛下過一場雨,石縫裏還蓄有濕意。寺中香火清寂,在寺裏住下後,她的日子舒展起來。晨起焚香,午後抄經,傍晚時去後山小徑上走一走,耳邊只聞鐘聲與僧人誦經聲,心境舒緩不少。

這一日,寧冉冉從大殿裏出來,手中是一串新求來的佛珠,拿在掌心裏,觸感溫潤。

她沿著廂房後的曲廊走進庭院。庭院對著遠山,地方不大,收拾得很清雅。

她望向庭外景致,一時有些出神。

也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腳步聲。

寧冉冉下意識回過頭去,眸光落到來人身上時,有些微楞。

竟是李絮。

李絮顯然也沒料到會在這裏撞見寧冉冉,腳步頓在原地,神情掠過一絲意外,隨即湧化為更深的歉意。

兩人隔著幾步站著,一時誰都沒有再動。

末了,還是李絮先輕聲喚她:“寧姑娘。”

她開口時並不躲閃,還帶著鄭重:“寧姑娘,對不住,我——”

可話才說到一半,寧冉冉就將李絮的話截住。

因為她知道,真正將事情推到今日這一步的,從來都是安少虞,而李絮,只是被卷進這一場風波的無辜人。

想到這裏,她輕笑了笑,擡手朝庭院外面指去:“李姑娘且看,那邊的景色,可還入眼?”

怎麽能因那樣一個人傷心難過呢?

實在不值得。

李絮沒有料到寧冉冉會先同她說這樣一句,眼神跟著停了停。她走近兩步,目光順著寧冉冉所指的方向望過去。果真是一幅清簡美景。

見她慢慢放松,寧冉冉這才緩緩將話接過去。

“你無過錯,無需向我道歉,該說那三個字的另有其人,我也從未討厭過你。”她垂眼撥了撥手中的佛珠,“那場婚事沒有如期舉行時,我心裏便已明了,只是……該早些想明白的。”

她話裏沒有刻意的寬和,只是將自己的心緒坦坦蕩蕩地攤開來,反而更讓李絮心酸。

而兩人之間隱約的拘謹與滯澀,也在這一來一往之間悄悄散去。

從這一日之後,她與李絮之間,再也不是聽聞過姓名的陌生人。而這兩個各自在不同風波裏受過傷的女子,也有了後來那份彼此珍重的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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