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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風與她(一)[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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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風與她(一)

李絮婚禮過後,陵都城裏最熱鬧的一樁喜事終於落下帷幕,鐘靈毓那邊也開始收拾行裝,準備北上赴任了。

承曜帝的詔令下來得很快,旨意裏寫明,鐘靈毓此去朔寧關並非隨行觀政,而是以行邊司錄的身份赴任。她帶著官職過去,掌巡邊記檔、軍報轉遞與糧道核驗。差事聽著瑣碎,分量卻不輕,既要眼明心細,更要肯吃苦。

旨意一到,鐘家上下雖有不舍,還是替她高興。

出發那日,李絮和李孟彥親自送她到城門口。

晨光才漫上城樓,馬車已經候在長街盡頭,車轅上掛著新換的青繩,角鈴在風裏輕晃著。鐘靈毓一身便於趕路的衣裝,長發高高挽起,只簪了一支細銀簪子。腰間佩刀,眼底清亮,整個人都是向前去的勁頭。

瞧見李絮眼中的不舍,她笑著伸手捏了捏她的手:“你如今有有宜齋要顧,有李家和許多事等著你去操心,往後給我寫信時,記得寫得多一點,不許隨手寫幾句平安順遂敷衍我。”

李絮滿是離別的酸意,聽見這句,被逗得彎了彎唇,她擡手替鐘靈毓理了理肩頭的衣褶,眼神藏不住牽掛:“毓姐姐,路上照顧好自己,你再想立功,也得先將自己看得更重要。你傷了病了,我在陵都要惦記得睡不安生。”

鐘靈毓向來不愛纏綿話,可臨到分別,她難得多愁善感,擡手抱了抱李絮:“我知道,你也是,成了婚也一樣是你自己,別讓李孟彥將你欺負了去,回頭真有誰叫你受了委屈,我從朔寧關打馬回來也要替你討個公道。”

李絮靠在她肩頭,鼻尖發酸,眼尾也泛著紅。

站在一旁的李孟彥沒有打斷她們,目光落在李絮微紅的眼尾上,胸口也升起傷感的情緒。

“靈毓,”他語氣懇切,“阿絮得你相伴良多,往後你去了邊關,山高路遠,我與阿絮都會記掛你。陵都這邊有牽掛的人與事,自有我們替你照應。”

鐘靈毓聞言,松開李絮轉頭看向他。

她與李孟彥太熟了,顧棠、李孟彥、她,幾人從小一起長大,誰什麽脾氣和心性,彼此都再清楚不過。如今聽他鄭重其事地說出這番話,離愁之外又是滿滿的安心。尤其是這一句“靈毓”,語氣自然,這下改了稱呼,多半也沾著李絮的緣故。

“你這話我記下了。”鐘靈毓道,“你既與阿絮成了親,成了一家人,往後要彼此照看周全。她要是受了一點氣,我就先記在賬上,等回頭一並來算。”

李孟彥聽得一笑:“這是自然。”

相送沒有拖得太久。時辰到了,車夫在等著請她上車,鐘靈毓再回頭看了李絮一眼,終於翻身上馬。她本來是要坐車走的,臨到出城,還是嫌車裏拘束,幹脆先騎上一程。

車馬啟程後,鐘靈毓一路向北。

陵都到朔寧關的路途很長,起初是寬闊官道,走上兩三日,眼前的景致漸漸變了,樹影變得稀疏,山色也遠了,天穹一下子撐開,越發顯得高闊。風從原野上卷過來,夾著幹燥的土氣,吹在臉上,有種說不出的痛快。

鐘靈毓起先還按規矩坐在車裏,翻了會兒輿圖,又看了會兒沿途送來的關隘文書,待到日頭偏高,還是坐不住,她掀簾出去,再次翻身上馬,沿著官道跑了一段。

風聲從耳邊呼呼掠過,馬蹄敲在地上,發出一陣陣聲響,她也在這一路塵土和天光裏變得興奮。

走到第三日午後,驛道盡頭突地揚起一線黃塵。

隨行護衛先按住刀柄,正待勒馬戒備,只見那人策馬來得飛快,身後卷起一道長長的土色,再近些,騎在馬上的人一身風塵,衣擺都沾了灰。

鐘靈毓先是瞇起眼,待看清臉時,當即挑起了眉。

“顧棠?”

來人正是顧棠。

接到調令後,他什麽都顧不得收拾,只帶了兩套換洗衣裳與官憑路引,輕裝快馬地追了上來。一路上驛站換馬,夜裏也不曾多歇,眼下全身都讓風沙撲了一層,眉梢都顯出疲色,眼底還是明亮亮的。

他勒馬停在鐘靈毓車邊,先重重喘了兩口氣,隨後才撐著精神朝她笑:“總算趕上了。”

鐘靈毓坐在馬上,從上到下將他掃了一眼,嘴角一撇:“你這是一路跑來的?不知道的人還以為是誰家逃婚的新郎官呢。”

顧棠被她噎了一句,氣還沒喘勻,嘴上先接了回去:“我真想逃婚也得先有個婚可逃。再說了,我追的是你,旁人想攔也攔不住。”

鐘靈毓聞言,白了他一眼,偏頭時還是笑了。

兩人就這樣站在道邊拌了幾句嘴,鐘靈毓還想再刺顧棠兩句,待看清他眼底連夜趕路熬出來的血絲,還是心軟下來。顧棠平日再怎麽嘴硬,這一趟是實打實是追著她來的。

她懶得再在嘴上占便宜,只擡手指了指後頭的馬車:“你再這樣騎下去,怕是還沒到朔寧關,人先摔下馬了。上車吧,後面還有許多路要趕。”

顧棠起先還裝模作樣地要推辭兩句,話才起了個頭,就被鐘靈毓一個眼神堵了回去。他立刻老老實實地下了馬,將韁繩扔給隨行的護衛,自己掀簾進了馬車。

車裏鋪著厚墊,壁角掛著一只小銅香囊,淡淡藥香與香料氣息混在一處,聞著很安神。鐘靈毓的佩刀橫放在一側,案幾上還擱著半盞早晨沒喝完的茶。顧棠坐下之後,終於松下一口氣,背靠著車壁閉了閉眼,再睜眼時,目光落到了對面的鐘靈毓身上。

她今日穿著一身窄袖胡服,額前碎發被風吹亂了一點,臉上是長途趕路後的薄暖氣色。她坐在那裏給自己擡手倒茶,手腕一轉,動作爽快,眼睛擡落之間很是鮮活,像風裏一簇燒得熾熱的火。

顧棠望著她,一時有些出神。

他想起許多年前。

那時他們都還小,不過八九歲的年紀,最愛在人前爭個輸贏。鐘靈毓動起手來從不含糊,顧棠自小也不是個肯吃虧的性子,兩人一旦撞上,常常一句話不對付,能從院內鬧到院中外,今日搶一匹小木馬,明日爭一只紙鳶,連誰先走大門都能爭上半晌。大人們見了,起初還來勸兩句,後來就由著他們鬧,左右也是孩子心性,鬧完了照樣湊到一處去。

顧棠那會兒覺得她過於兇悍,半點都不似旁人嘴裏誇的那些溫順乖巧的小孩,於是很不服氣,總愛招惹她。

可心裏的別扭,在後來的某一日悄悄拐了個彎。

那是盛夏裏的一次出城踏青。

雲松書院幼學堂放了半日假,幾個年紀相仿的孩子央著師長帶他們去城外走走。師長拗不過,只得帶他們出門,路上還一再叮囑不許亂跑,不許下河,也不許惹是生非。鐘靈毓那日難得穿了身簇新的淺紅衣裙,腰間墜著一枚銀鈴,走起路來叮當作響。顧棠當時取笑她裝扮得花哨,實則一路上沒少用眼角去瞥她。

一行人走到城郊的一處村口時,發現前面鬧哄哄的。

他們好奇走過去圍觀,才發現一個農婦坐在道邊,臉色白得嚇人,手還緊捏著身下草席,疼得額頭全是汗。一問才知,是她腹中胎兒發作,裙擺底下都見了血,她的丈夫正跪在路中連連攔車,聲音都是哭腔。

旁邊圍了幾個村民,個個滿臉焦灼,只顧著七嘴八舌地嚷嚷,真正敢上前幫忙的卻沒幾個。有人說快去請穩婆,有人說來不及了,大家急得團團轉,場面亂成一團。

顧棠年紀小,頭一回見這種場面,被婦人的慘叫嚇住了,整個人都一動不動的。

農婦慘叫一聲一聲闖進耳中,叫得人心疼。旁邊幾個孩子也都怔住,有人甚至躲到了師長身後,臉色緊張地拉住衣袖。

而鐘靈毓沒有糾結,提起裙擺快步跑了過去。

“快把人扶起來。”她聲音清脆,半點慌亂都聽不出來,“把我的馬車趕過來,快!”

她一邊說,一邊彎腰去扶農婦。那婦人疼得渾身發顫,手上全是冷汗,一點都借不上力,鐘靈毓就半跪在地上,替她托住腰背,叫旁邊農婦的丈夫也一並使勁。車夫將馬車趕來後,她跳上去將車廂裏新鋪的錦墊與軟毯都扯下來重新墊好,又把自己的薄披風卷起來塞到農婦身後。

那時候顧棠站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

農婦疼得撕心裂肺,衣裙下血汙洇開,將車裏的錦墊蹭得一塌糊塗。顧棠心裏直發楞,他從前只當鐘靈毓嬌氣,衣裳臟了一點都要皺眉,誰蹭臟了她的車簾都要追著人理論兩句,可如今她卻什麽都顧不上,只一疊聲地催車夫快走,又回頭對農婦的丈夫道:“大叔你還楞著做什麽,趕緊上車扶著你娘子,穩婆住哪條巷子,我們快些去!”

她那時年紀也不大,聲音卻出奇地沈著有力,讓人不由自主信服。

農婦很快被送走了,車轍匆匆,卷起一地塵土。村口安靜下來,顧棠還在原地,半天緩不過勁來。

回府之後,他娘看出他神思不屬,問了兩句,就知道了來龍去脈。

一向溫和的洪夫人聽完後,只輕輕摸了摸他的頭,緩聲道:“女子生產是生死攸關的大事,誰在那時候肯伸手去扶一把,是真正難得的善心,靈毓性子雖急,但心腸極為正直,這樣的人值得敬,也最值得珍重。”

當時的顧棠許多意思都只懂個半截,可洪夫人的這幾句連同那日村口的情景,一並刻進了他心裏。

從那以後,他再同鐘靈毓爭嘴時,心裏單純的不服氣淡了許多,心裏的感覺也有些不一樣了。

他開始發覺,她做的許多事原來都同那天一樣。路上見著婦人挨打,她會停下腳步攔住。書院裏有人仗著出身輕慢寒門學子,她會當即開口,將人堵得啞口無言。遇上有人仗勢欺人,她是毫不猶豫皺眉出聲的人。她做這些事時,並不刻意擺什麽姿態,也從不覺得自己有多了不起,她只是看見之後,覺得該管就管了。

起初顧棠還會在心裏暗暗嘀咕,覺得她什麽事都要插手,可瞧得多了,年少氣盛裏的計較歇了下去,心裏反而是說不清的欽佩。

再往後,他們一點點長大,她的眉眼越發明麗,騎馬時意氣飛揚,說話時神采靈動。顧棠仍舊嘴硬,見了她總要逞兩句口舌痛快,可只有他自己明白,鐘靈毓已經讓他移不開眼了。

而他心裏的喜歡,早在一次次爭執、側目註視以及掛念裏悄悄長了根。

長到最後,連他自己都隱瞞不住。

如今坐在她的馬車裏,再看她斜倚在車窗邊同護衛說話的樣子,顧棠只覺得幸福。

還好,自己還在她身邊。

被顧棠看了這樣久,鐘靈毓終究還是察覺到,她擡眼:“你盯著我做什麽?”

顧棠被抓了個正著,耳根倏地熱了一下,忙清了清嗓子,裝作若無其事道:“瞧你如今這副架勢,真像個要去邊關建功立業的將軍。”

鐘靈毓聽了,先是輕輕一哼,下巴揚起一點,神氣得很:“我本來就是。”

一句落下來,顧棠徹底笑了,原本浮在眸底的柔色,一下又深了幾分。

見他笑成這樣,鐘靈毓還想再說一句什麽,話到嘴邊,又覺得車裏這一刻暖融融的,連心都松快下來,也懶得再同他爭,只偏頭去看窗外的天色。

馬車繼續往前。

車外是開闊的山道與一望無際的草原,風從窗縫裏吹進來,帶著遠行的清氣。車內漸漸漫開一層溫熱,兩人都沒有再多說什麽,可氣氛比方才的吵鬧更顯親近。

他們到朔寧關時,已是十日之後。

等馬車真正穿過關門,入眼是一片開闊天地。朔寧關在北地邊陲,城墻高厚,磚石間是經年風霜磨出來的舊色,城頭旌旗獵獵,遠處是連綿起伏的低山,近處則是草場與黃沙交接的一片荒闊原野。風從關口掠過,裹著一點沙意,撲在人臉上,連呼吸都有北地獨有的幹燥。

這裏與陵都和洛城都不一樣。

陵都貴氣,洛城熱鬧,朔寧關卻直白很多。守關的軍漢說話嗓門響亮,酒肆裏碰盞聲一陣高過一陣,街邊婦人招呼客人時,笑聲都帶著敞亮勁。牛羊皮貨、鹽磚茶餅、鐵器繩索,沿著關內長街鋪開,來往的人不是軍戶就是邊民,還有從別處趕來的商旅。

鐘靈毓初到任上,起先只掌巡防記檔與糧道核驗,要整理關內外遞送的軍報,還要看著驛路、烽燧、屯田與軍戶名籍。有人見她是個年輕女子,又是陵都來的貴女,還在看熱鬧,覺得多半也只是帶著官銜歷一歷資望,並不能下邊關的苦。

誰知鐘靈毓偏不如他們所想。

初到朔寧關的頭幾日,她就跟著邊軍將關內外幾處要緊地方都走了一遍。白日頂著風騎馬,夜裏回去還要對著輿圖與舊冊一條條地看。

走過幾回之後,許多門道也一點點摸清了。

年久失修的烽燧,風一大就容易倒塌,她看過之後,第二日就將修繕的木料、泥料和輪值人手列了出來。最容易被沙埋的驛道,再遇大風會誤軍報,她就命人多備繩索木樁,好隨時清道。軍戶與邊民之間但凡起了齟齬,她也不只聽一面之詞,而是親自去問去看,查清前後緣由。幾回下來,連最初瞧她年輕的軍戶見了她,也會先拱一拱手,再規規矩矩回話。

顧棠則領著一支輕騎,日日都在關外巡邊。旁人看他風吹日曬,臉都黑了一層,日子過得苦,他自己卻很滿足。每日清晨牽馬出營時,只要知道鐘靈毓今日也要往外跑,或是午後會來驛亭看圖,心裏的美滋滋就先提了起來。

邊關風再大,只要能常常見著她,這日子怎麽都能過得樂呵。

兩人在關中進出久了,旁人也都看出了點意思。

北地人性子直,心裏想什麽嘴上往往就說什麽。顧棠生得俊,身量又高,很容易惹人眼,再加上他待人爽快,遇到老人孩子也願意搭把手,朔寧關裏很快有熱心人打起了替他說親的主意。

一天,兩人一道去巡看關外的牧市。

牧市設在關外一片平地上,臨近水源,馬鞍韁繩、酪漿奶茶擺得滿滿當當,羊群被圈在木柵裏咩咩直叫,四下盡是邊地獨有的熱鬧。

鐘靈毓正站在一處毛氈棚前,同一位軍戶問話。她這幾日在查邊市稅貨與軍戶換鹽的慣例,顧棠在旁邊抱著手聽她講,目光時不時落到她臉上。

就在這時,旁邊圍上來兩位大娘。

兩人生得敦實,頭上包著鮮亮的頭巾,她們先將顧棠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隨即眼睛都亮了,其中一位笑著問:“小郎君成親了沒有?”

顧棠心裏升起熟悉的警覺,連忙擺手:“沒有。”

另一位接過話頭,笑得更歡了:“那正好,我娘家侄女騎馬放羊都是一把好手,模樣也精神,還有我妹子家的外甥女,縫襖子、打獵,樣樣不在話下。你要是願意,今日就能給你叫來瞧瞧。”

顧棠一聽,臉都快皺起來了,連聲推辭:“不必了,不必了。”

誰知這兩位大娘越瞧越中意,一個拉袖子,一個扯衣擺,嘴裏還熱熱鬧鬧地說個不停,直要將人往旁邊拽去。顧棠一時退不得,臉上都發起熱來,最後腳下一轉,徑直躲到了鐘靈毓身後,聲音也跟著高了起來:“不用看,我心裏有人!”

這一嗓子喊出來,原本還在看牛皮和挑奶餅的人都跟著轉過了頭。

兩位大娘反應過來,當即追問:“誰家姑娘?你倒是說呀。”

顧棠往前一步,耳根都紅了,索性豁出去,直直指向鐘靈毓:“我喜歡她。”

四下先是一靜,隨即是一陣哄堂大笑。

牧市上本就熱鬧,這一句又說得響亮,瞬間將周圍所有人的眼神都引了過來。

鐘靈毓正在同人說話,冷不防被他拖下水,回頭瞪了他一眼。眼神還有羞惱,可顧棠這會兒已是騎虎難下,又往前一步,聲音比方才還大:“我說的都是真話!我這一生只喜歡鐘大人一個,你們想給我說親的,趁早死了這條心。旁的人我都不願意,就算一輩子不成婚,我也只守著她。”

這一回,連兩位大娘都笑得前仰後合。

被這麽多人盯著,鐘靈毓耳根也微微熱了起來,可她仍不卑不亢,擡眼掃了眼顧棠,滿不在乎道:“我眼下對成親的興致還淺,你們誰看上顧棠的,只管繼續替他說媒,不必顧及我。”

這話一落,周圍的笑聲更響了。

北地人本就不愛藏著掖著,見顧棠當眾表心意,非但不覺得尷尬,反而覺得有趣。有人高聲起哄說顧都尉這份癡心難得,也有人故意逗他,問他往後是不是當真只守著鐘大人,不許旁的姑娘近身了。

顧棠耳根通紅,居然當真一一認真應了過去。

自那以後,朔寧關的人見到顧棠,總要拿這一樁事調侃兩句,今天說“顧都尉又來守著鐘大人了”,明日又問“你一生只喜歡鐘大人的話還作不作數”。

顧棠起初還臊得臉熱,到後面被笑得多了,臉皮也練厚起來。旁人再拿這事逗他,他回嘴也變得順溜:“作數,怎麽不作數,你們不如先替我想想,怎樣才能叫鐘大人早些高看我一眼。”

眾人聽罷,又是一陣哄笑。

鐘靈毓將這些都瞧在眼裏,嘴上還嫌他話多丟人,心裏卻生出說不清的悸動,再難裝作全然看不見。

除此之外,朔寧關的日子也最能磨人,鐘靈毓跟著邊軍一道走過風口,趟過雪地,也親眼見過糧道斷絕時軍戶的窘迫,哨騎夜歸時的滿身霜色,在這樣的歲月裏,她的眉宇間一日日淬煉出不怒自威的氣度。

承曜帝後來親自看過鐘靈毓遞回去的幾份邊務劄子,既有朔寧關當下兵務,也有她自己對軍戶、驛路與關外形勢的見解。字裏行間看得出眼力,也看得出她人是真正到了邊地,看過百姓與兵卒如何過日子的。於是沒過多久,一道詔令自陵都傳來,將她擢升為鎮邊司馬,整整高了顧棠一級。

這官職一落下來,關中上下都暗暗吃了一驚。

顧棠知道時,剛從外面巡查回來,靴上還沾著黃沙,進門時聽人說了這消息,眼裏刷地亮了,幾步跨進營房去尋她。

鐘靈毓正立在案前看地圖,聽見腳步聲擡起頭來,就見顧棠滿臉是掩不住的喜色。

“恭喜啊,鐘大人。”他打趣道,“你這官越做越大,往後我見了你,是不是還得先拱手行個禮?只怕再過幾年,你眼裏連我這個人都要瞧不見了。”

鐘靈毓聞言,拿手裏的馬鞭敲了敲他的肩:“你少在這兒嘴貧,真有本事,自己往上掙去。”

又過去很久,關外草色漸枯,風裏也添了涼爽。某日午後,天光尚明,巡防的人才換了一班,驛卒送來一封自陵都而來的信。

信是李絮親手寫的,信紙上還有她慣用的香氣。鐘靈毓滿心歡喜,這幾日就在算著時辰,只因她先前同李絮約過,要是時機合宜,等入了秋,李絮或許可以來朔寧關住上一陣,看看她,也看看邊地風光。

此刻信一送到,她只當李絮終於要依約來邊關看自己了。誰知拆開一看,才讀了不過兩頁,臉色頃刻間就變了。

顧棠在旁邊擦刀,見她面色不對,手裏的動作停住,心也跟著一跳,忙起身走近些:“怎麽了?陵都那邊出事了?”

鐘靈毓捏著信紙,牙都咬緊了,半晌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阿絮懷孕了。”

顧棠一楞,隨即反應過來,這本是喜事,可看鐘靈毓眼底甚至都快冒火了,活像就要馬上沖回陵都去砍人。

他心裏一轉,知道這事怕沒這麽簡單,只得將刀默默放下,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這……不是喜事嗎?”

“喜事?”鐘靈毓猛地轉頭看向他,眼裏的火騰地一下就起來了,“你知道什麽!”

她捏著信紙,指節都泛了白:“阿絮從前親口同我說過,她怕生孩子時又疼又傷身,更怕有個萬一,連自己都顧不得,所以她根本沒想這麽快要孩子,李孟彥那時候答應得好好的,說會按時喝避子的湯藥,只看阿絮自己的心意。”

“結果如今倒好,大夫說他體質太盛,藥性偶爾失效也屬尋常!他是輕巧了,受罪的卻是阿絮!太不靠譜了!”此時她說得怒火中燒,後面更是氣得站了起來。

營房裏本就不大,這一站,連帶著四周的空氣都劍拔弩張,顧棠背後都涼了一下,他私心其實覺得李孟彥這事多半也是始料未及,可這話眼下是萬萬不敢說出口的。

於是,他只得將語氣放得謹慎,順著她的話往下問:“那……李姑娘怎麽說?”

鐘靈毓低頭看了看手中的信,臉上怒意未散。

“阿絮想了很久,”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最後還是決定生下來,她本來還想在今年秋日來朔寧關看我的,這下也來不成了。”

說完,她垂下眼,心裏恨極了李孟彥。

她知道李絮寫下這封信時,心裏定是反覆斟酌過的,可只要一想到李絮是在怎樣的遲疑與惶恐裏,一點點勸自己將這個孩子留下,她怎麽都輕快不起來。

更何況,她還期盼與李絮早點相見,如今這份盼頭斷了,心裏自然不是滋味。

顧棠見她這樣,連大氣都不敢出幾口。

如今李絮身在陵都,鐘靈毓人在邊關,隔著這樣遠,想說幾句話都要靠一封信傳來傳去,心裏難受也就難怪了。

而李孟彥那樣一個端方持重的人,如今也會因為體質太好惹出這種事,怎麽看都覺得荒唐又倒黴。

當晚,他回去後思來想去,還是偷偷提筆給李孟彥寫了一封信,信上也沒說旁的,只在末尾添了一句:靈毓已知此事,你自求多福。

寫完之後,他自己看著信,笑得揶揄。

李孟彥這一回,大約真要頭疼上好一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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