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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風與她(二)[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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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風與她(二)

李絮生下孩子後的第一年,朔寧關的信來得格外勤。

邊關離陵都實在太遠,一封家書從關城發出,要換幾回驛馬,還得避開沿途的風雪與河汛。等信真正送到陵都時,封口邊角常常已經發皺。

鐘靈毓寫信一向直接,起筆問李絮身子養得如何,後面又問孩子像誰,夜裏鬧不鬧人,抱起來重不重。末了還要添一句,說自己回陵都之後,頭一件事就是去好好收拾李孟彥一頓。

這些話放在旁人眼裏或許有些孩子氣,可李絮並不覺得。

孩子滿月之後,李絮給她定下了名字。

大名叫李令徽。

“令”字取其清和端雅,“徽”字是李絮自己選的。女子生於世間,自有屬於自己的光彩,不一定非要聲張到叫滿堂喝彩,她更盼望這個孩子往後一生,順從自己也能活得安穩從容。“徽”之一字,本就有美善與風儀之意,落在她身上,正是合宜。

至於小名,家裏的人都順口喚她“小令”,叫起來輕輕軟軟的,帶著家人間的疼愛。

等快到小令周歲時,鐘靈毓寄來的周歲禮也恰恰趕上了。

禮箱走了整整三十多日,箱籠外面裹著厚氈,又鋪了兩層油布,等箱子擡進屋中,揭開層層包裹,裏面的連半點潮氣與塵土都未沾上。

最上面是一件軟甲坎肩,用的是最細膩的羊皮,裏層夾著暖絨,摸在手裏柔韌溫潤,針腳也縫得細密,孩子穿在身上很輕巧。坎肩下面是一枚青玉長命鎖,玉色潤凈,正中雕了一只銜草歸來的小雁,背面刻有“令徽”二字。字跡不出自匠人之手,收筆處略有一點生澀,看得出是一筆一畫認真刻上去的。李絮瞧了一眼,就知道那是鐘靈毓自己的手筆。

鐘靈毓在信裏寫得簡單,只說小孩嫩嫩的,冬日出門穿著也不怕凍,長命鎖是她自己親自盯著匠人做的,雁字取的是歸意,也取的是平安。

信裏不過寥寥幾句,可李絮將信翻來覆去看了幾遍,眼眶都熱了。

又過了十多日,顧棠的禮也到了。

比起鐘靈毓送來的大箱子,他的禮匣要小許多,打開之後,裏面是一匹小木馬,馬身用北地常見的黑楊木雕成,打磨得光滑圓潤,鬃尾俱全,連鞍橋與韁繩都雕了出來。木馬底下裝了小輪,輕輕一推,就能順著往前滑出去老遠。匣子另一側還放著一只巴掌大的皮囊,裏頭是一對銀鈴,鈴身雕得精巧,鈴心卻沒有裝珠子,晃起來時只發出一點輕響。

顧棠在信裏說,本來是想將鈴鐺做得再響亮些,後來轉念一想,孩子畢竟還小,太鬧騰容易驚著她,於是改得小聲了點。等她將來長大後會跑會跳了,他再替她尋一對能掛在小馬鞍邊上的鈴鐺。

李絮看完,將小鈴拿在掌心輕輕晃了下,鈴聲細細散開,在屋裏蕩了一圈,又落回來,聽著就讓人心裏舒坦。

這時候的小令剛學會踉踉蹌蹌地往前跑。

她生得很好,臉蛋軟軟的,眼睛烏黑,笑起來時唇邊還有淺淺的窩。頭發才留出一點絨絨的長度,家裏人就替她梳起了小小的發揪,拿軟帶子束著。她最喜歡顧棠送來的木馬,睡覺的時候也要抱在懷裏,走路走得搖搖晃晃也不肯松手。鐘靈毓送來的軟甲坎肩她也愛穿,穿上之後總要撲騰著胳膊在外面走一圈,再回頭沖李絮咿咿呀呀地笑。

而李絮去有宜齋時,偶爾也會將她抱去。

小姑娘一點都不怯,誰來店裏她都睜著一雙圓眼看人。對方朝她笑一笑,她也抿嘴跟著笑,連只是來買紙筆的客人,見了她都要停留誇一句:“這孩子生得可真好看。”

又過了三年多,鐘靈毓總算舍得用了探親假。

探親假的文書下來時,顧棠順手也遞了自己的告假折子。洛城那邊他沒有回去,只簡單收拾了行裝,一路跟著鐘靈毓往陵都來了。

消息送到家中時,李絮先就高興起來,等人真正進了城,她就帶小令一道去了鐘家。

四歲的李令徽正是可愛的時候,臉頰白裏透粉,眉眼靈秀,頭發梳成兩個小髻,上頭還系著淺青色絲帶。她隨李絮進門時,手裏捏著半塊糖,眼睛先滴溜溜在屋裏轉了一圈,最後定在鐘靈毓身上。

她只覺得這是位從未見過卻很好看威風的姨姨,望得出了神,連手裏的糖都忘了吃。

李絮見狀,蹲下身,將她往前輕輕推了推,溫聲道:“小令,這是靈毓姨姨。”

小姑娘仰頭望著鐘靈毓,圓圓的眼睛眨了眨,脆生生地叫了一句:“靈毓姨姨。”

被一個香香軟軟的小姑娘望著,還這樣軟糯糯地叫了自己一聲“姨姨”,鐘靈毓一時不知道該先伸手還是先說話。沒多久,她就彎下腰去,將人抱起來掂了掂:“你這小娃娃,怎麽這樣招我喜歡。”

小令被她抱著也不怕,還伸手去摸她腰間那塊邊關帶回來的小牌子,摸了兩下,又仰著臉問:“姨姨,你是不是會騎很大的馬?”

這一問,把滿屋子人都逗笑了。

顧棠借住在鐘府西側的小院,聽見動靜也過來了。等瞧見小令被鐘靈毓抱著,眼睛裏滿是新奇,也來了興致,順手將案上的果子盤往前推了推,招呼小令去拿:“來,顧叔叔這裏有杏脯。”

小姑娘聞聲回頭,先看看果子,又看看他,瞅著這位顧叔叔長得順眼,說話也和氣,很快從鐘靈毓懷裏滑下來,挪到他身邊的小杌子上坐著,專心致志地挑起杏脯來。顧棠坐在旁邊替她剝核,剝一粒就遞一粒。

鐘靈毓目光一擡,又落回李絮臉上。

幾年不見,李絮眉眼間最後一點青澀也散得差不多,愈發有了溫靜清妍的風致。做了母親之後,她身上確實添了一層更和煦的氣息,可這種和煦是沿著她原有的心性長出來的,沒有將她磨得圓滑,她依舊還是李絮。

就這樣,鐘靈毓看了好一會兒,還是將惦記許久的話問了出來。

“阿絮,”她聲音不大,似是怕驚著什麽,“做母親……到底是什麽感受?”

顧棠還在逗小令,聞聲下意識擡眼看了看,又很快垂下目光,只繼續低頭替孩子剝果子,裝作自己只是個安安靜靜坐在旁邊的人。

李絮聽見這一問,也不知該如何作答。

她看向坐在顧棠身邊的小令,小姑娘正一口口咬著杏脯,吃得臉頰鼓鼓的,偶爾擡頭沖他們笑一下,眼神裏滿是天真與依賴。

她略作思索,才緩緩開口:“真要我說,我心裏其實很難只拿好或者不好去形容。”

鐘靈毓沒出聲,只是隨意搭在膝上的手收了收,神情漸漸正了下來。

“小令來到我身邊,我當然歡喜。”李絮說得平和,“她睡著的時候,睫毛一顫一顫的,手也總愛抓我的衣角,後來她會叫娘,會跌跌撞撞朝我跑過來,抱著我的腿不撒手,那些時候,我的歡喜都是真的。”

說到這裏,話音停了一下,她低頭撫了撫袖口,似在整理那些不容易說出口的情緒。

“可懷著她的時候難受,生產那日疼得被撕裂的煎熬,也一樣都是真的。”她慢慢道,“孩子落地之後,人人都在同你道喜,仿佛孩子一落地,先前的怕與苦痛都該跟著過去,可那些並不會因為聽見幾句吉利話就散掉,它們只是被滿屋子的笑聲暫且掩蓋住了。”

鐘靈毓聽得胸口越來越悶。

李絮眼簾輕斂了斂,整個人掉進了遙遠的思緒裏:“我生小令那一日,心裏其實很怕,後來孩子平安落地,連我自己也會抱著她笑,開始學會怎麽做母親,只是日子往前走,旁人也都默認你該往前走,漸漸地,你被催促著將疼收起來,不再拿出來說。”

她說完,屋裏安靜了片刻。

小令察覺到大人們的氣氛與平常有些不一樣,咬杏脯的動作都慢了,擡起臉來看看李絮,又看看鐘靈毓,小臉上是懵懂的認真。

李絮擡手朝她招了招,小令抱著杏脯挪過來,靠在她膝邊。她伸手摸了摸女兒的頭發,指尖在柔軟的發頂停了停,這才重新擡眼看向鐘靈毓。

“所以毓姐姐你問我,我只能說,孩子是孩子,苦是苦,歡喜是歡喜,它們從來都不是一件事。你有朝一日想做母親,那是你自己想清楚了,願意去走這一遭,你要是半點不願,那就別勉強去生。別人嘴裏的圓滿與福分,只是他們看時的滿意,真正落在自己身上的,才是自己的日子。”話中滿是不肯退讓的鄭重。

鐘靈毓許久都沒出聲,她心裏莫名地很不是滋味。

她知道李絮怕生孩子,為這件事還吃了不少苦,可直到今日,聽見李絮把心裏話說出來,歡喜與疼痛並存的清醒,做了母親之後還是不肯去粉飾太平,比任何委屈和怨言都更讓人難過。

想到這裏,鐘靈毓心口酸脹,只伸出手去,用力握了握李絮的手。

李絮朝她笑了笑,將手指輕輕收攏,回握了過去。

這時,顧棠很會挑時候地出聲了。

他手裏捏著一小塊糖糕,故意舉得高高的,走過來在小令眼前晃了一圈,笑著逗她:“想吃這個,得先叫我一聲顧叔叔天下第一好。”

小令一聽,先仰頭看看糖糕,又轉頭看看李絮,小臉上寫滿了權衡。她眨巴著眼想了想,大約覺得這一聲喊了也不吃虧,當真奶聲奶氣地開了口:“顧叔叔天下第一好。”

這一聲又脆又甜,喊得顧棠眉開眼笑,忙將糖糕遞過去:“好好好,顧叔叔這就給你。”

鐘靈毓也被逗得眼底一彎,忍不住問了一句:“你這大人也就這點出息,哄個孩子還要給自己討句好聽的。”

顧棠一邊看小令抱著糖糕吃得開心,一邊理直氣壯地回嘴:“她願意說,我願意聽,這不是兩全其美嗎?”

鐘靈毓懶得再接他這句,轉而問李絮:“李孟彥在戶部忙成這樣?”

李絮點了點頭:“他如今任戶部度支司郎中,近來戶部在核幾處河工錢糧,日日都不得閑,估摸著還得再過一會兒才下值。”

話音才落,院外傳來一陣腳步聲。

小令眼睛一亮,邁著短腿朝外跑去,嘴裏脆脆地喊了一聲:“爹爹!”

顧棠扭頭一看,果然見李孟彥已經跨過院門進來。

李孟彥剛從戶部趕到鐘府來,身上還穿著官袍,袖口略有些褶,眉間一如既往地清潤溫和。見小令朝自己撲過來,他立刻彎腰將人抱起來,小姑娘一雙手熟門熟路地圈住他的脖子,臉頰貼在他肩頭蹭了蹭,口中脆生生地喚了一聲“爹爹”。

李孟彥偏頭看她,眼底不自覺漫出笑來。

顧棠靠在椅背上,故意挑了挑眉:“喲,許大人總算下值了,來得這樣晚,手裏也不帶點東西哄人?”

李孟彥抱著女兒走近,聞言看了他一眼:“外面人喚我一聲許大人也就罷了,怎麽連你也這樣叫上了?”

顧棠抱臂坐著,一臉理所當然:“誰讓小令一見你就撲過去,連眼角都不給我留一個,我心裏就有些不平,既如此,總得從你身上討回兩句便宜。”

小令正抱著李孟彥的脖子咯咯笑,全然不覺自己將顧棠丟到一旁去了,李孟彥無奈地搖了搖頭,只得由著他打趣。隨後他看向鐘靈毓,知道這一關躲不過去,小心道:“我聽顧棠說,你還在同我生氣。”

鐘靈毓抱著手臂,雙手抱在胸前,淡淡應了一聲:“自然記著。”

李孟彥也不辯解,只叫身後跟來的侍從將東西一件件捧進來。

最先擡上來的是一副新制的漆木馬鞍,鞍面嵌著銀邊,鞍後懸著一對小巧銅鈴。緊跟著又送上來一個黑木長匣,匣蓋一開,裏面是一柄短刃。刀鞘用玄色鮫皮包裹,鞘口與護手處都嵌了一圈烏金,光澤內斂。

顧棠離得近,探身看過去,見刀鋒一出鞘就雪亮逼人,不禁“謔”了一聲。

這時,又有侍從進來傳話,說馬已經牽到了府門外。

鐘靈毓眉梢一揚。

“走吧,”李孟彥看向她,“出去看看。”

於是眾人一道往外走。

李絮與鐘靈毓並肩走在前面,邊走邊低聲說著閑話。顧棠跟在李孟彥身邊,嘴上沒個停的時候,一會兒捏捏小令的手,一會兒又去逗她,非要哄得她再叫一聲“顧叔叔天下第一好”,小令起初還肯配合,後頭聽煩了,就把小臉埋進李孟彥肩窩裏,假裝自己什麽都沒聽見。

才走到鐘府大門前,鐘靈毓的腳步頓住了。

門外,一匹黛青色的高大母馬安安穩穩立在那兒,韁繩松松挽在馬夫手裏,鬃尾順亮,四蹄結實,額前一綹白毛垂下來,眼睛清亮。見有人出來,它只甩了一下尾巴,鼻息溫熱,神態馴順,好馬才有的神采根本遮不住。

這會兒見了馬,鐘靈毓眼神到底還是亮了一瞬。

她在朔寧關這些年,見過的馬自然不少,可眼前這一匹,實在讓她舍不得挪開眼光。

顧棠一見這馬,也來了精神,旋即圍著轉了兩圈,嘖嘖稱奇:“這也太偏心了吧,好東西都往她這裏送。”

他說著,還伸手想去摸馬背,母馬偏頭掃了他一眼,眼神還有點嫌棄,鐘靈毓當場就笑出了聲。

顧棠不服,轉頭就沖李孟彥道:“你都肯花這樣大的心思替她尋馬,怎麽不順手也替我捎一匹?我洛城那匹馬叫你們樂澤樓收走之後,到如今都沒個影子。”

李孟彥抱著小令站在一旁,回得慢條斯理:“等你的騎術哪日真強過靈毓了,我再替你尋不遲。”

這話一出,顧棠二話不說叫了起來:“你這分明就是故意堵我!”

鐘靈毓聽得心情大好,嘴角揚起,擡手捋了捋馬的鬃毛,實在舒服極了。

李孟彥見她臉色稍緩,才接著道:“馬是托邊商輾轉尋來的,經了許多人手相看,才找到這樣一匹。短刃是請陵都兵器行老匠人打的,馬鞍也另改過尺寸,你常年在朔寧關,這些東西放在身邊,多少能用得上。”

鐘靈毓聽完,將短刃重新送回匣中:“東西我收下,可阿絮的事,在我這裏另算。”

李孟彥顯然早有準備,只微微頷首:“我明白。”

鐘靈毓也不與他多繞,徑自從袖中取出一個白瓷小瓶。瓶身不過掌心大小,她拔開塞子,倒出一粒深褐色的藥丸,托在掌中,直直遞到了李孟彥面前。

“吃了。”

顧棠在一旁看見,眼皮登時跳了一下。

李絮也被這一出弄得怔了怔:“毓姐姐……”

鐘靈毓話裏沒有半分商量的意思:“這是朔寧關一位老醫士配的藥,吃下去之後,往後半年,每逢月餘幾日,腹中都會絞疼一陣,疼的時候厲害,可傷不到根本,公務照舊能做,日常起居也礙不著,最多就是叫你記著女子十月懷胎與臨盆生產,身子是怎樣熬的。”

她說到這裏,語氣比方才重了許多:“你既記得阿絮生產當日有多難捱,就該將這份痛苦更深地記到自己身上。只有你自己嘗過了,往後才會更小心。”

顧棠原本還想替李孟彥開兩句脫,可鐘靈毓這幾句話落下來,他也只敢低頭摸了摸鼻子,暗自替人捏了把汗。

誰知李孟彥看著那粒藥,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伸手接了過去,甚至半句都未多問,端起桌邊的茶,就將藥送入口中咽了下去。

動作幹脆得連一絲遲疑都沒有。

李孟彥將茶盞放下,緩聲道:“這樣也好,能叫你消些氣,也能叫我更記得阿絮受過什麽,阿絮生產那日的情形,我這一輩子都忘不了,也絕不會再讓她意外受第二回。”

李絮聽見這句話,心口一縮。

她自然知道,夜裏偶爾小令睡了,兩人說起來時,他總會安靜許久。她當時疼得渾身發抖,手心都抓破了,他抱著她,一聲聲喚她的名字,第一次見他哭得那樣慘烈。

看他這樣,鐘靈毓終於緩了神色,只是嘴上不肯輕易饒人:“罷了,這一回先記著。往後你再有半點疏忽,我可不只給你一粒藥這麽簡單。”

李孟彥聽了,竟還認真點了點頭:“我記下了。”

這一遭說開之後,周圍氣氛重新活絡起來。

那一日,眾人在鐘家待到了將近掌燈時分,後面擺了席,飯菜一道道端上來,眾人說起這幾年邊關與陵都的事,偶爾又拿顧棠打趣兩句,席間時不時就響起一陣笑聲。

再往後幾日,顧棠也往洛城家中遞了封信,信裏只說自己在陵都一切都好,鐘家上下待他也都寬和,又將這幾年在邊關的見聞簡略提了兩句。顧家那邊回得很快,信中也沒說旁的,只叮囑他在外照看好自己,凡事量力而為。

等探親假滿,他又同鐘靈毓一道回了朔寧關。

又過兩年,李令徽將將快滿七歲時,李絮與李孟彥終於帶上她,動身去了朔寧關。

這一程路,比小令從前走過的任何一趟都新鮮。

她年紀雖小,精神頭卻很足,一路上只要馬車稍稍走慢點,就要掀起簾子往外看。越往北走,地勢越顯疏朗,遠處偶爾有羊群緩緩挪過,再遠些時,還能瞧見鷹盤在高處,翅影從雲底掠過去,李令徽看得眼睛都直了。

“娘親,你看那邊!”她趴在窗邊,手指一個勁兒往外點,“還有馬!還有那麽大的天!”

李孟彥坐在她身後,見她人都快探出車窗去了,忙伸手將人往回攬了攬。

李令徽年紀漸長,五官也慢慢長開,眉眼與肌膚隨了李絮,明澈清潤,鼻梁與唇形更肖似李孟彥,靜下來時有幾分小小的清貴氣,而開口一說話,活潑靈動全冒了出來。李絮自己不算十分鬧騰,李孟彥更是自少年時持重自守,誰知二人的女兒將藏在骨子裏的鮮活都單拎了出來,日日都過得有聲有色。

待車馬行至朔寧關下時,已是傍晚。

天邊留著一抹寬廣的霞光,城墻高高立在風裏,遠遠望去,自有一種鎮守山河的氣勢。關前旌旗輕展,巡守的兵士提刀立著,肩背挺直,讓人心口也跟著一振。

鐘靈毓親自來了關口迎他們。

她騎在馬上,身上是一襲戎裝,遠遠看見車馬過來,她先吹了一聲口哨,身邊的青馬昂起頭來,前蹄輕輕一擡,神氣活現得很。

小令還伏在車窗邊往外瞧,驟然見到這一幕,當即拍著窗框叫道:“娘親,靈毓姨姨的馬好威風!”

眾人見面,自是一番熱鬧。

見李絮與鐘靈毓二人相視而笑,李孟彥勾了勾唇角,伸手將小令抱下了車。

小令一落地,先撲進靈毓懷裏,親切地叫了聲“姨姨”,鐘靈毓順勢就笑開了。她本來還想裝一裝邊關大人的威風,結果被小姑娘一喊,彎腰將人抱起:“沈了不少,看來你娘將你養得很好。”

一行人在朔寧關住下後,邊關的日子在眼前鋪展開來。

白日裏,鐘靈毓與顧棠多半都不在,等到傍晚時分才會回到住處,起先幾日,小令還覺得新鮮,日日蹲在院門口等著,等到兩人回來,就興沖沖地跑上前去替他們拍灰,像個小大人似的,讓眾人憐愛個不停。

在朔寧關住了幾日,李絮註意到顧棠對鐘靈毓的心意早已不是那種只會鬧騰的少年喜歡。

有一回夜裏朔風大起,城中燈火都被吹得左右晃動。鐘靈毓從外面巡營回來,手背被風割得發紅。她進門時隨意活動了下肩膀,顧棠先一步將爐邊溫著的熱水端了過去,動作熟練。熱水遞過去之後,他又轉身從旁邊的小木匣裏取出備好的膏藥與護手脂,一並放到她手邊。做完這一串,嘴上還故作嫌棄地抱怨:“你日日覺得自己銅皮鐵骨,回頭裂了口子,又要怪風大。”

鐘靈毓看了他一眼,唇邊似笑非笑,沒有嗆回去,只伸手接過了熱水,順勢坐到了爐邊。

後來李絮尋了個只有二人的空當,問起鐘靈毓如今對顧棠究竟怎麽想。

邊關夜裏天闊,鐘靈毓坐在燈下,正擦拭著那柄短刃,刀鞘黑亮,刃上薄光一閃,襯得她的眉眼也有些清冷。聽見李絮問她,她手上的動作一頓,但也不避諱,很幹脆地點了點頭:“我喜歡他,這一點我自己早就清楚了。”

李絮看著她,沒有急著接話。

鐘靈毓將刀收進鞘中,手指按在鞘口,聲音隨之低了些:“喜歡歸喜歡,可我對婚姻一直很理智,兩個人彼此有意是一回事,走到婚書禮法那一步又是另一回事。婚書一簽,禮一成,旁人就會默認你此後的生活。”

“我要是應下,絕不是年紀到了,也不是他等得太久,旁人覺得合適。我只會因為我自己願意,同他在一處讓我高興,而這高興也不會奪走我的官職、去留與心意。換句話說,我成親的話,婚姻也只是我人生裏的一段路,它該是我選的,不是它把我整個人吞下去。”說到這裏,鐘靈毓眸光清亮,沒有半點猶疑。

屋中燭火搖晃,火光映著她的側臉,眼裏是不能輕易搖動的清醒。

她往後靠了靠,坦然道:“若有一日,我做不到這一點,或者他做不到讓我安心地守住這一點,那我寧肯只同他這樣相守著,我也覺得足夠了。喜歡一個人很珍貴,可我不想讓這種喜歡被一紙婚書背後的許多事情磨得失去原本的快樂。”

李絮坐在對面,望向眼前這個心意明亮的女子,笑了笑:“毓姐姐,無論你怎麽選,我也肯定向著你,一生能按照自己的心意去活,是很難得的福氣。””

人與人的性子不同,盼望的日子也各不相同,但各自心中亮堂,說到底,都是在替自己而活,無論怎麽樣,都算是圓滿。

也沒想到,轉折會來得這樣快。

幾日後,邊關營地外正好設了一場篝火宴。朔寧關往年也有這樣的慣例。遇上巡邊無大事、收成也穩當的時候,將士以及附近聚居的邊民,就會在營地外支起篝火,烤肉溫酒,熱熱鬧鬧地聚上一回。

李絮他們來時,已經圍好了兩三堆火,架子上烤著整塊的羊肉,油脂順著刀口慢慢往下滴,落進火裏劈啪一響,旁邊的大鍋裏溫著奶酒,順著夜風四散開來。遠處有人拍著手唱起了邊地小調,和著笑聲傳得很遠。

小令被李孟彥抱著圈坐在膝頭,一雙眼睛烏溜溜的,左看看右看看,一會兒伸手去指不遠處翻動的烤肉,一會兒又扭過臉去看那些圍著火堆說笑的人,什麽都覺得熱鬧。李絮瞧她仰頭同李孟彥說話的樣子,擡手替她將被風吹亂的一縷小發攏到耳後,眼底滿是溫溫的柔意。

另一邊,顧棠正被幾個老兵圍著灌酒。

這些人平日愛拿他取樂,誰叫他在邊關這幾年,嘴上總在喊鐘大人如何難伺候,腳下卻跟得比誰都勤快,逢人見了都知道,這位顧都尉心裏掛念著誰。

顧棠起先還撐著架子,說自己酒量尚可,喝這點算不了什麽。可北地酒烈,後勁極重,幾碗下去,他耳根早就紅透了,偏還要梗著脖子去接下一碗,嘴上還在逞能,把周圍一圈人笑得前仰後合。

其中一個年長些的老兵喝得微醺,拍著大腿提起舊事,說起顧棠當年在牧市前頭嚷嚷自己這一生只喜歡鐘靈毓一人,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

這句一出來,四下笑作一團。

顧棠還想回懟兩句,可一擡眼,正撞上鐘靈毓坐在斜對面,手裏捏著半只酒碗,正朝這邊看。

她今夜也飲了些酒,臉頰被火光添上一點薄紅,眉梢眼角都帶著松弛下來的明亮。

他的心一下就亂了,原本要出口的話全部散開,只得抱著酒碗悶頭灌了一口,眼睛還是忍不住一遍遍往她那邊瞟。

又一陣笑聲掀起來時,鐘靈毓忽然將手裏的酒碗往身側案上一放。

她起身起得很快,身後的披風角在夜風裏掃出一道弧,隨後穿過人群,朝顧棠這邊走了過來。

四下眾人原還在鬧,見她這架勢,聲音不自覺都輕了下來。

顧棠仰頭看她,眼裏還帶著酒氣蒸出來的茫然,剛要開口,衣領就被鐘靈毓一把拽住。

這一抓來得太快,顧棠都都傻掉了。

火光跳躍在鐘靈毓臉上,將她的眉眼照得清楚。她俯身看著他,眼裏有酒意暈開的迷離,神志卻很清明,半點都不繞。

“顧棠,”她說得清清楚楚,“你要不要跟我成親?”

周遭霎時靜了。

顧棠像是被人兜頭砸了一記,整個人都定在原地,手裏的酒碗晃了兩晃,險些脫手。他直楞楞望著鐘靈毓,先是茫然,緊跟著是難以置信的驚喜。

或許是驚喜來得太突兀,他還在發懵,舌頭就像打了結一樣,半晌都接不上話。

見他這樣,鐘靈毓有些故意的不耐煩道:“怎麽,平日裏那樣能說,到了這會兒變啞了?”

顧棠還楞著,不敢相信這一切是真的。

還是李孟彥見先看不下去,擡腳輕輕碰了碰他的小腿,低聲提醒道:“顧棠。”

小令也看得入神,見大人都不說話,也有模有樣地跟著學:“顧叔叔,靈毓姨姨問你呀。”

這一大一小兩句前後落下來,顧棠才終於回過魂來。

須臾間,他霍然從地上站起,動作急得差點沒站穩,聲音都因為激動而發顫:“我願意!我願意!我願意!”

四下眾人爆出一陣更大的哄笑。

顧棠哪裏還顧得上旁人的笑。他怕鐘靈毓下一刻又要反悔,忙不疊從自己貼身帶著的小皮匣裏摸出一件東西。

匣子他揣了許久,平日誰也不肯碰。此刻打開來,裏頭躺著的不是尋常用的簪環玉佩,而是一枚玄鐵護腕。

護腕通體烏沈,裏層襯了軟皮,護腕正中嵌著一枚磨得透亮的青石。顧棠紅著眼眶,呼吸都重了起來:“這是我請關裏最好的匠人打的。鐵是我巡邊時從舊戰場上親自撿回來的殘甲熔的,銀紋是我自己畫的樣,中間這塊青石,是朔寧關外那條河床裏挑出來的,我尋了好幾塊,最後才定下這一塊。”

說著,他將玄鐵護腕從匣中取了出來:“你喜歡執刀縱馬,走那些旁人不敢走的路,我想來想去,護腕護得住筋骨與手腕,你騎馬時能戴,巡邊時能戴,到了要拔刀的時候,還能替你擋上一擋,而它永遠不會鎖住你。”

“靈毓,我送你這個,不是想叫你為了我停下來。”顧棠喉結輕輕滾了一下,才將後面的話說完,“我只是想告訴你,你肯收下它的話,往後你想去做什麽,我都願意站在你身邊,陪你一直走下去。”

鐘靈毓立在火光裏,望著那枚護腕,一時沒有說話。

被酒意催出來的燥熱慢慢退卻,反倒什麽都很清楚了。

慢慢地,她臉中的笑意越來越盛,最後連眼尾都染上了光。她伸手將那護腕一把接過,握在掌中掂了掂,低頭看了一眼,又擡眸問他:“顧棠,你想清楚了?”

顧棠即忙點頭,眼神滾燙灼人:“我想得再清楚不過。”

鐘靈毓唇角一揚:“好,那你就跟緊我,往後可別後悔。”

這話落下來,顧棠心口一震,眼睛都睜大了。

他還沒來得及再說什麽,鐘靈毓上前半步,擡手攥住他的衣領,將人往自己面前一帶。她靠得很近,近得顧棠能看清她眼中的情誼與自己失神的模樣。

而鐘靈毓像是故意要瞧一瞧他此刻到底傻成了什麽樣子,於是抿唇輕笑了一下。

這一笑落進顧棠眼裏,簡直比酒還要醉人。

再一轉眼,鐘靈毓仰起臉,狠狠幹脆地吻了上去。

多年的愛慕在這一刻得到回應,顧棠先是一僵,不自覺地伸手扶住她的腰,動作裏帶著本能的珍視,待確認她未退開,才終於低下頭,毫不遲疑地將這個吻更深回應了過去。

火堆裏的木柴劈啪炸開一聲,四下的喝彩在這一瞬間轟然掀起。

李絮眼疾手快,趕緊擡手捂住了小令的眼睛。小令眼前一黑,不高興地扭了扭腦袋,嘴裏不高興地抗議道:“娘親,我要看!”

李絮臉有些熱,偏還要一本正經地哄道:“這個你如今還不能看。”

小令不服氣,伸手去扒她的手指,嘴裏還嘟嘟囔囔的:“為什麽呀?”

李孟彥將這一幕盡收眼底,他將小令往自己懷裏帶了帶,免得她一時好奇掙紮下去,又俯身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句什麽,小姑娘聽完,註意力果然被轉開,扭頭去看旁邊新烤好的羊肉。

而火光另一頭,鐘靈毓終於松開顧棠時,顧棠還像是踩在雲裏。

他眼眶泛熱,唇邊的笑怎麽都下不去,就只會望著她。鐘靈毓被他看得耳根微熱,又不肯在這時候露怯,只將護腕往腕上一扣,擡了擡手,朝他挑眉道:“怎麽,傻了?”

顧棠胸口起伏著,笑意愈發灼人。

“沒傻,”他的視線牢牢落在她身上,“我就是覺得,我這輩子的運氣實在太好了。”

鐘靈毓隨即笑得更開懷。

有人開始扯著嗓子喊顧都尉今夜得多喝三碗,也有人拍手說鐘大人總算給了句準話。小令雖還不大聽得懂這些,卻也知道大人們都高興,於是跟著拍起小手,嘴裏也學了句“喝三碗”,惹得眾人笑成一片。

北地的夜風從關外吹來,篝火燒得正旺,照得大家的肩頭都暖融融的。

這一夜之後,朔寧關上下都會知道,鐘大人身邊那個總愛跟著她跑前跑後的顧都尉,終於夢想成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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