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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親[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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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親

李絮出嫁前的這一陣子,李府裏裏外外都洋溢著喜氣盈盈的忙碌。

婚期既定,該走的禮數也一樣也沒省。問名、納吉、納征、請期,樣樣都辦得齊全。李孟彥送來的聘禮也很周全,禮單從首飾綢緞到文房器玩,再到將來過日子要用的箱籠器皿,無一不是用了心思挑的。姚婉親自看過之後,又添了幾樣寓意好的小物件,說是給新婦壓箱,討的是往後家宅和順、晨昏安穩的彩頭。李憶婉也前前後後跟著張羅,哪一處少了紅綢,哪一處該添花餅喜果,她掃一眼就能記起來,轉頭就催人補上。

最讓人覺得新鮮的,還是這一場婚儀的安排。

照尋常規矩,新嫁娘該早早梳妝,由花轎擡出家門,一路吹吹打打送去夫家拜堂。可李絮始終不大喜歡這套,每每想到自己隔著層層簾幔坐在轎中,由旁人簇擁著送出門去,就像自己是一件被妝點整齊後再由眾人簇擁著送出去的禮器,因此心裏總有說不出的別扭。

她將這想法同李孟彥提過一回,他聽完之後,就將這件事放進了心上。

他知她心意,也舍不得她為成婚這一遭受舟車勞頓。於是將這樁事早早攬了過去同家裏談判,兩家長輩沒有斟酌太久就同意下來,將禮數與情分都顧全周到後,最後定下一場與尋常略有不同、卻同樣鄭重的婚禮。

到了吉日那天,由李孟彥著吉服,攜婚書、禮雁與迎親之禮,自陵都暫住的府邸來到李絮家的李府門前,拜堂也設在李府正堂,等禮成之後,兩人再一同出門,往新置的宅院去。

李絮與李孟彥都很中意這個安排。

成婚前一晚,府中忙到很晚。

白日裏來送添箱禮的女眷一撥接著一撥,外院忙著核禮單、收賀帖,內院忙著鋪喜帳、掛紅綢、擺明日合巹酒要用的器具。李絮也跟著應酬了半日,一會兒是來添妝的夫人姑娘,一會兒是替姚婉捎話的婆子,一會兒又是李憶婉捧著新送來的頭面過來,要她先試一試戴上好不好看。

遇上這樣滿府喧騰的場面,她總要多費點心神。

待到夜色深下來,最後一撥人聲也散去,她才總算得回房,坐下來略略歇一歇。只是才坐下沒一會兒,就見鐘靈毓抱著一床錦被大步流星地進了屋。

“我今夜同你一道睡。”鐘靈毓把被子往榻上一扔,“明日你出嫁,我今夜不陪著你,回頭你緊張得睡不著,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豈不是叫我擔心。”

李絮聽得發笑,將最後一支釵從發間取下來後,擡眼看她:“毓姐姐什麽時候也會說這種話了?”

鐘靈毓哼了一聲,轉身就將門掩好,動作一氣呵成,嘴裏還不肯服軟:“我一向如此,只是你從前眼神不好,沒看出來。”

屋裏燈火照得溫煦,光影映在床帳上,帳邊垂下的流蘇也跟著晃動。李絮只穿著中衣,滿頭青絲散在肩後,她往榻裏側挪了挪,鐘靈毓也脫了鞋坐上來,軟墊被她壓得微陷下去,兩人肩挨著肩,忽然就有了年少時夜裏同榻說話的光景。

李絮垂著眼,手指繞著被角,過了一會兒,還是開了口:“毓姐姐,說句實話,我還是有一點慌。”

這話她白日裏對誰都沒說。

她如今早已不是當年那個動輒就讓情緒與心事寫在臉上的姑娘了,有宜齋開起來之後,她見人待事都比從前沈穩許多,許多場面也早能從容應對。可真到了這一晚,想到明日禮成之後,自己的身份就與從前不同,心間還是有一點說不明白的情緒。

鐘靈毓聽完,覺得再尋常不過。她往後挪了挪,將半個身子倚進軟枕裏,語氣緩了下來:“這有什麽,輪到自己的人生大事,誰心裏都要動一動,你平日裏再持得住,到了這一晚也總歸是待嫁的新娘子,明早上妝時記得多吃兩口甜食,等到了正堂,看見李孟彥站在那裏,你的局促自然也就散了。”

說著,她伸手在李絮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況且你這門婚事,兩邊長輩都高興得合不攏嘴,滿府上下忙了這些日子也都是歡歡喜喜的,你自己心裏裝著誰,更是明明白白。這樣的好日子,心裏起一點波瀾,只說明你將這件事看得珍重。”

李絮偏過頭看她,想了想,忽然問了一句:“那毓姐姐你呢?你會同顧棠成親嗎?”

這話落下,鐘靈毓難得安靜起來。

她仰面望著帳頂,眼神停在那一點昏黃的燈影上,過了好一會兒,才彎了彎唇角,笑裏有她慣常的灑脫,也有一點連她自己都還在琢磨的遲疑。

“我也不知道。”她說得很坦白,語速也放慢了些,“顧棠待我好,心意也是真的,這一點我從來都知道。如果我從小盼的就是尋個合意的人,安安穩穩過一輩子,興許我也就嫁了,可我不是那樣的人。”

說到這裏,她轉過臉來看向李絮,聲音低了一些:“我喜歡顧棠,可我心裏的東西不止這一點喜歡。阿絮,我這一輩子還有別的路要走,邊關也好,功名也好,我都想親手去碰一碰。顧棠很好,可我眼下還不能把自己交給任何一種日子。”

李絮沒有急著接話,只安安靜靜地望著她,眸光很柔。

她從來都知道鐘靈毓與她不同。鐘靈毓心懷曠野,看似愛笑愛鬧,骨子裏卻有一種難被規訓住的韌勁。那股勁撐著她往前走,所以她想走,前放縱有山高路遠也困不住她。她想停,也一定是她自己真正想明白了才肯停下來。

想到這裏,李絮擡起手,輕輕握住了鐘靈毓的手。

“那就照著你的心意去。”她開口時,眼底全是真心實意,“你若像周師長那樣一生不婚,只守著自己想做的事,我覺得很好。你若有朝一日願意停下來,同喜歡的人守著煙火日常,我也替你高興,人活這一生,本就有許多種過法,選哪一條,都該由你自己定。”

鐘靈毓看著她,指尖微微動了一下。

李絮仍舊握著她的手,繼續道:“我不會拿旁人的規矩來看你,你做鐘靈毓這就夠好了。你想過什麽樣的日子,只要是你自己想明白了的,我都替你高興。往後你去得再遠,我們也一直都會是朋友。”

鐘靈毓原本還撐著若無其事的樣子,聽到這裏,眼裏的光輕輕動了一下。

她平日最不擅長應付這樣直白的真心話,誰要是哭天抹淚地抱著她說,她多半還能把話岔開,偏偏李絮半點都不煽情,反倒更叫人心口酸酸漲漲的。

她抿了抿唇,想說點什麽,到底還是先伸手將李絮一把抱進懷裏,悶聲道:“你這個人,平日裏也沒見你愛說這些,怎麽一開口就叫人受不了。”

李絮被她抱住,忍不住笑了。

她擡手回抱住鐘靈毓,下巴輕抵在她肩上,聞著她發間熟悉的淡香,心裏生出許多感慨。

書院裏的初識,陵都時的並肩,建昌的驚險,要是沒有鐘靈毓在身邊,她大約也會往前走,只是許多時候,心裏總會空一些。如今想來,一些難熬的時刻之所以還能熬過去,原來也有她陪在她身邊。

兩個人這樣抱了一會兒,誰也沒有先松開。

直到更鼓又遠遠傳來一聲,鐘靈毓才往後退了退,重新靠回軟枕裏。李絮也側過身來,望著她道:“那你去了邊關也記得常常寫信,你要是一走就沒了消息,我就叫顧棠去把你捉回來。”

鐘靈毓一聽這話,眼角挑了起來,酸軟的情緒也跟著散開不少:“他真有這個本事的話,我倒也服他。”

李絮聽得笑出了聲,鐘靈毓也跟著笑了。

這一夜,兩人並肩躺著,說了許多話。

說起少年時的學堂與書院,說起後來各自遇見的人與事,也說起往後的路該怎麽走。說到有趣處,鐘靈毓還會撐起身子比劃兩下,講得眉飛色舞。說到安靜處,帳中就只剩下她們一來一回的低聲細語。

燭火一點點短了下去,窗外的月色越來越深,屋裏始終暖融融的。

李絮臨嫁前的心神不寧,也在這一夜漫長的絮語裏慢慢淡下去。待她們終於睡下時,心裏都只餘下對彼此最真切的祝福。

第二日天色才泛出一點魚肚白,內院裏就開始忙開了。

雖說今日的婚禮設在李府,李絮不必由花轎擡出門去,可該有的程序一樣都不能省。她才剛起來不久,梳妝的婆子、捧熱水的仆從、送喜服與首飾匣的侍女魚貫到了門外。屋裏銅鏡擦得雪亮,妝盒、花鈿、鳳冠、紅綾鞋一件件整齊擺開,連帳幔都換成了簇新的喜紅色,擡眼望去,滿屋都是將成大禮的喜慶。

李絮洗漱過後,被扶到妝臺前坐下。

先是絞去額邊與面頰的茸毛,絞線貼著肌膚有些疼,李絮蹙了一下眉,很快又松開。再往後就是梳發、勻面、點唇、簪釵,一道道步驟下來,時辰也過去了大半。替她梳頭的婆子手法老練,口中說著吉祥話,屋裏的人聽了,也跟著笑。

謝子岑一直在旁邊陪著,待到最後,親自從匣中挑出一支金鳳朱釵替她簪上。姚婉坐在一側,看了許久,直到梳妝大致妥當,才起身走近,替李絮將衣領處理平,又把垂在鬢邊的珠串輕輕撥正。她端詳片刻,語氣十分柔和:“阿絮今日這一身真是好看。”

李憶婉站在後面,早就看得挪不開眼,聞言立刻接了話:“這何止是好看,待會兒嫂嫂一出去,滿府的人只怕都要看呆了。”

一聲“嫂嫂”叫得幹脆,屋裏的人又笑起來。

聽見這稱呼,李絮耳根一熱,一時不知該先去看謝子岑還是該先去瞪李憶婉一眼。偏偏鐘靈毓也在一旁笑,半點都不收斂,叫她沒法作聲,只能低頭裝作去看自己袖口的花紋。

內院裏正熱鬧,外頭的賓客也一撥撥到了。

歸義鏢局的人來得早,顯然是有意趕早,生怕錯過這場喜事。榮家五兄弟今日都收拾得齊整。榮四最是閑不住,進門後沒一會兒就忙前忙後地跑開了,一會兒幫著迎客,一會兒又去盯茶水果點,儼然一副自家辦喜事的架勢。榮大則陪著清露、燕曦的娘說話,婦人面上帶著笑,神情松快許多,雖說她與榮大沒有正式成禮,可一家人站在同一處時,親近的熟稔不必靠旁人點明。

夏竹見了清露與燕曦,自然又有許多話要說。難得在這樣的大喜日子裏相聚,三個人湊在一起,起先還一本正經地說著近來的事情,沒一會兒就說笑個不停。

這一回,歸義鏢局還特地備了一份很有心意的賀禮。

是一架烏木嵌銀的小屏風。

屏風不過半臂來高,做工卻很精致,邊框打磨得光滑溫潤,銀嵌的紋路也做得服帖。最妙的是屏面上刻的不是尋常花鳥,也非慣見的鸞鳳和鳴,而是一幅行路圖。

圖上刻著李絮與李孟彥這些年走過的地方,從洛城到陵都,再到從建昌,最後停在一座橋邊。橋下水紋平緩,橋頭一株玉蘭,枝影微垂,只一眼就叫人想起風雨兼程的來路。

榮四把屏風送進來時,笑得十分得意:“俺們幾個琢磨了好幾天,總覺得旁的禮都少了點意思。後來還是榮五說,這一份禮該把李小姐和李公子走過的路一並送上,往後李姑娘和李公子瞧見這個,就知道難熬的時候都過去了,後面盡是好日子了。”

李絮聽見這話,心裏不由一暖。

她擡眼去看小屏風,目光在那株玉蘭上停了一停,笑著道:“這禮我很喜歡,多謝你們。”

這一句誇下去,榮四喜上眉梢,連站在後面繃著臉的榮五都勾了勾嘴角。

顧棠也是這時到的。

他這幾年在外歷練,人比從前更挺拔英氣。只是人一進門,視線就不停在四周搜羅著。

鐘靈毓正在陪謝子岑一道張羅賓客,手上還捏著禮單,顧棠尋到人後,趁她得空時湊上前去就問:“你到底什麽時候去邊關?我的調令這回真快下來了,是我自己請的調。”

鐘靈毓聞聲轉頭,看他一眼,明知故問道:“我怎麽知道?今日可是阿絮成親呢,懶得跟你說這些。”

顧棠往前挪了半步,將聲音放低了些:“你都要走了,我要是還慢吞吞地,回頭豈不是連你背影都追不上。”

聽了這句,鐘靈毓嘴角動了一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到底還是將手裏的禮單卷起來,在他肩上輕輕敲了一記:“這種話少拿出來同人亂說,今日這麽多人,叫旁人聽見了成什麽樣子。”

顧棠挨了這一下,笑得更開了。

正說著,門外又傳來一陣笑鬧聲,循聲望去,只見葉南意也到了。

他今日穿的是常服,衣紋素凈,腰間只墜了一枚溫潤玉佩,舉止間仍是從容清雅。幾年不見,他身上少年時的疏朗漸漸沈澱下來,添了朝中歷練過的氣度。如今他已升任中書舍人,兼領起居註,雖還未至真正執掌中樞的位子,卻已是天子近臣,前程明亮,陵都滿城提起時都要先讚一句前程無量。

他進門後,先依次向李定舒、謝子岑、李錦勝依次見禮,隨後才將手中兩份賀禮交給身邊侍從,命人送上前去。

“一份是我的,一份是少虞托我帶來的。”他說著,唇邊含笑,“他如今還在江城,一時抽不開身,又記掛著這場喜事,前幾日連著寫了兩封信來催我,禮單是他親自列的,連哪一樣怎麽擺都交代好了,還特意叮囑我無論如何都得親手送到。”

鐘靈毓站在旁邊,先笑了一聲,故意問道:“他倒逍遙了,你如今人在中書,日日跟詔書奏疏打交道,怎麽還有閑心親自跑這一趟?”

聞言,葉南意失笑,正要答話,顧棠卻先一步接了過去:“他來這一趟算什麽稀奇?今日好不容易逮著機會透口氣,只怕高興著呢。”

葉南意聽了也不惱,只調侃道:“這話說得也巧,旁人都想著往好啊地方去,你卻要遞請調文書往苦地方走,如今倒先來笑我了。”

顧棠揚了揚下巴,說得理直氣壯:“你知道什麽,這叫心裏有向往,腳下就得跟著去。”

這一句出來,謝子岑忍不住掩唇笑了笑,鐘靈毓臉上也有些掛不住,擡手就把顧棠往外趕,嘴裏還嫌他礙事。顧棠嘴上應著,腳下卻只肯往後挪半步,還回頭看著她,姚婉看著都無奈搖了搖頭,眼裏全是看年輕人打打鬧鬧時才有的寬和。

周蕊初也是差不多這個時候進門的。

她如今接任雲松書院山長之位,周身是教書育人多年才養出來的靜氣。她先進門同謝子岑說了幾句書院與官署中的近況,又問了問近來新入學的女弟子學業如何,說話時條理分明,聲音也溫穩,叫人一聽就知她真正撐起了雲松書院的擔子。

說完正事,她又轉頭去看李定舒,見他坐在那兒陪客,只是手裏的茶已經在指間換了好幾個位置,杯蓋開了又合,合了又開。見狀,她笑著打趣道:“你都是做了多年父親的人了,怎麽瞧著比新娘子還要緊張。”

李定舒被她一語點破,連手裏的茶都險些放偏,只得咳一聲坐直了些,故意板起臉道:“我哪裏緊張了,不過是今日事多,我多留心兩眼罷了。”

這話說得一本正經,李錦勝擡手點了點他,拍著扶手笑道:“你快收一收吧,方才這一盞茶工夫,你都往內院張望三回了。”

眾人一時笑聲不斷,連廳中的空氣都輕快起來。

正笑鬧間,外頭又有人進來通稟,說寧相寧衡攜夫人到了。

寧衡如今仍居丞相之位,承曜帝登基之初,朝中上下都暗暗揣測過一陣,以為他這位丞相要吃點掛落,誰知承曜帝不是意氣用事之人,她看重朝局安定,寧衡這些年為政持重,朝中許多事離了他反倒麻煩,於是只點了寧衡幾句,並未真的動他。

寧衡的做派也較從前低調收斂。他與夫人來時,身後還跟著寧冉冉與薛昊。

寧冉冉成婚還不滿兩月,今日她穿了一身杏紅衣裙,顏色鮮妍,發間珠釵簪了幾樣精巧首飾,也不繁覆,襯得她整個人舒展端方。薛昊則一直隨在她身側,手裏替她拿著薄披風,見她裙角略略絆了一下,很自然地伸手扶了一把。

一見寧衡進門,李定舒先擡了擡眉,故意拖長了聲調道:“喲,今日當真是蓬蓽生輝,怎麽連寧相都親自來了?”

寧衡一聽,立時瞪了他一眼:“喜帖是你親手送到我手上的,如今我依禮來賀,讓你說得像我自個兒厚著臉皮闖進來似的。李定舒,你這張嘴真是一點都沒變。”

李定舒笑了,擡手虛虛一讓:“寧相肯賞臉,是我李府的體面,方才權當我同你開個玩笑,實在抱歉。”

兩人這些年明裏暗裏鬥慣了,旁人都習以為常,故而二人一句來一句往,當場沒人覺得尷尬。

李錦勝靠在一旁,看得直搖頭:“今日這樣的大喜日子,你們兩個還不肯消停一會兒,真是難得。”

這話一出,滿屋子又是一陣笑。

寧衡這才將衣袖一拂,朝堂中諸人鄭重拱了拱手:“大喜的日子,自該來賀。”

李定舒笑得真切,忙道:“來者皆是貴客,寧相能來,我當然高興得很。”

寧冉冉與薛昊這時也一並上前見禮。

寧冉冉先朝李定舒與謝子岑行了禮,語氣很是親近:“恭喜伯母,恭喜伯父,昨晚我與夫君才從洛城趕回陵都,一路上緊趕慢趕,到底還是遲了些,今晨未來得及早早登門替阿絮添妝,只好來賠個不是。阿絮如今可已妝畢了?”

謝子岑一見她,示意她不必多禮:“好孩子,這樣的日子,你人來了就是添福,況且你也才新婚月餘,正該多歇著,哪裏還用這樣拘禮,阿絮若知道你一路趕回來賀她,心裏只會高興。”

薛昊偏頭凝視著寧冉冉,含笑接了一句:“我們來時她一路都在念著,生怕趕不上吉時,如今總算到了,她心裏才安穩。”

小兩口新婚燕爾,正是情意最好的時候,喜日裏見著這樣的光景,更添了圓滿意味。

一時之間,廳中氣氛愈發熱絡。

侍從們將新添的賀禮捧下去,奉了新茶與果子上來。李憶婉在一旁張羅席次,鐘靈毓則領著顧棠一道招呼後來進門的賓客,周蕊初同寧衡的夫人在說著話。說笑聲與腳步聲交織著,連時辰都在熱鬧裏過得快了許多。

待到吉時將近,大門外終於傳來一陣喜樂聲。

先是鼓樂近了,隨後是院中賓客的笑語與道賀聲一層層順著回廊遞進來,屋裏原本還圍著李絮替她整衣扶釵的人,也都跟著精神一振,彼此對視一眼,面上全帶了笑。

李孟彥終於到了。

李絮坐在妝臺前,由著人替她理平嫁衣下擺與腰間垂帶。那一瞬間,她搭在膝上的手也不自覺收緊了些。

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重過一下,連呼吸都淺了起來。

謝子岑看在眼裏,只伸手替李絮將最後一縷鬢發攏妥,又親自捧起那方紅蓋頭,輕輕覆在她發上。

“我的阿絮,”謝子岑的聲音帶著十足的疼惜與歡喜,“去吧。”

喜帕落下時,眼前光影收成了一片朦朧的紅。

人聲與樂聲都像隔著一層紗,聽是聽得見,卻都變得溫吞而悠遠。李絮垂下眼,看著自己裙裾邊緣隱約晃動的金線花紋,原先浮動的緊張被這一方紅意慢慢攏住。

她知道,彥知就在外面。

她不必坐進喜轎由旁人擡出門,再穿過長街去另一個府邸。她會從自己長大的地方起身,穿過熟悉的庭院與回廊,走到正堂前,與他並肩站在一處,受天地與高堂的禮,也受眾人的祝福。

謝子岑與鐘靈毓一左一右扶著她出了門。

庭中鋪了新紅氈,李絮踩上去時,步子放得很慢,衣擺拂過地面,珠飾隨著動作搖晃。她每走一步,都能聽見近處有人壓低嗓音道喜,也能聽見遠處孩童被人按住不許亂跑的窸窣聲。

這一片熱鬧與祝福,將她整個人都溫溫實實地托了起來。

等到正堂前時,樂聲恰好一轉,堂中也跟著靜了靜。

李絮在紅氈中央站定,隔著喜帕,只能瞧見面前朦朦朧朧的一道身影。人還未靠近,熟悉的氣息就先落了過來,清清淡淡地繞在她身側,與滿堂的喜燭香、花果香交疊在一處,讓她一下就分辨出來。

是他。

也只有他。

她看不見他的神情,卻知道他此刻定然也正站在這裏,與她隔著一步之遙,心意鄭重,等著與她完成這一場禮。

堂上紅綢高掛,喜燭成雙,燭光映著滿堂賓客,也映著高座上的四位長輩。

李定舒眉宇間是克制的激動與欣慰,謝子岑眼中已帶了幾分濕意,李錦勝今日更是精神,滿臉都是藏不住的得意,姚婉坐在他身側,眼角眉梢也都是笑。

司儀立於堂前,開口唱禮,聲調清越而悠長。

“一拜天地。”

李絮隨著唱禮聲緩緩俯身,對面的李孟彥同樣彎下了腰。

“二拜高堂。”

這一回,她再俯下身去,心緒緩緩平覆下來。

她知道自己拜的是誰,拜的是養她長大、護她周全的父母長輩,拜的也是一路風雨之後,看她堂堂正正成婚的親人。

正堂上坐著的是李定舒、謝子岑、李錦勝與姚婉。四位長輩神色各異,眼底卻都是真真切切的喜悅與欣慰。

“夫妻對拜。”

這一聲落下時,堂中更是熱鬧。

李絮隔著蓋頭,慢慢轉過身去,面對著眼前人,她能感覺到對方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安靜又專註。

隨後,她低下頭去。

對面的人也在這一刻,朝著她深深一拜。

待二人重新直起身時,堂中的掌聲與笑聲一並湧了起來。有人高聲道喜,有人笑著誇一句天作之合,滿堂喜樂如潮水一般漫開。

紅蓋頭下,李絮眼睫輕顫了一下,唇邊緩緩綻開一個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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