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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起落定(大結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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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起落定(大結局中)

再往後,就輪到李絮與鐘靈毓啟程回陵都了。

這一趟出門拖了太久,起先是為了追人,後來又卷進建昌這一場驚濤駭浪裏,轉眼過了許多日子,如今茍潘伏法,四海匯的案子也塵埃漸定,李孟彥與她之間那些被人嚼舌根的風波,亦因改附籍冊與貼黃曉示而平息下來。

事情走到這一步,李絮知道自己該回去了。

她離京時本就藏著一點少女心思,連李定舒與謝子岑都一道瞞著,要是再拖下去,早晚會讓父母生出疑心。周蕊初臨走前還特地同她說,這一趟驚心動魄的出門,她絕口不會在謝子岑跟前漏去半句。

鐘靈毓看在眼裏,只拿手碰了碰她的手背,帶著笑道:“好在這回總算都安頓下來了。對了,秋蘭如今在洛城做起了自己的繡活買賣,生意剛剛開始,人還忙著,一時半刻脫身不得,可能先不回陵都了。”

一聽見是秋蘭,李絮彎起唇角:“她過得好,我心裏也歡喜,做生意本就費神,她不必急著回來。”

於是歸期定下之後,李絮住的小院也忙了起來。

她房中的箱籠一件件重新翻開,清露、燕曦與夏竹圍著她忙進忙出,要帶回陵都的衣物首飾,路上要用的香囊藥材都得重新歸置。她一面收拾,一面將建昌的人與事細心安排了一遍。

離別總該有個清清楚楚的姿態。人與事都安頓妥當,心裏的牽念也能放得更多。

待李絮將歸去之意告訴李錦勝時,老人家先是沈默了良久,隨後嘴上又開始嫌她這一趟折騰得人心驚膽戰,手上卻開始叫人替她預備路上要用的幹糧與護衛。等李孟彥下值回來知道後,他只是靜了靜,眼底的情緒沈了下去,半晌才道:“好,我知道了。”

李錦勝聽得出,他心裏是舍不得的。

可舍不得歸舍不得,建昌府中的後續安置也擔在李孟彥肩上。他若是真心為李絮,自然也盼自己有個前程,而不是困在一時的情分裏。

只是想得再清楚,到了收拾行裝的這一晚,他還是感到難過。

離開的前一日,傍晚的天色落得很慢,庭中浮起一層柔和的昏黃。清露、燕曦還在屋裏替李絮疊衣整理,窗紙上映著幾人來回忙碌的影子。李絮坐在妝臺前,手裏拿著一支簪子,視線漸漸落空,心思明顯已經飄遠。

正在這時,夏竹從外面進來回來,眼角眉梢都是諱莫如深的笑,湊到她耳邊低語道:“小姐,李公子叫人遞了話來,請你去景園那邊一趟,說有幾句話想同你說呢。”

李絮心口倏地跳了一下。

她原本還捏著簪子出神,聽見這話,胸口像有一只小鳥撲騰著翅膀飛了起來。

清露和燕曦都聽見了,彼此對看一眼,唇邊都抿出了點笑意。夏竹更是收都收不住,忙低下頭裝作去理箱籠,肩膀卻聳了聳。

李絮被弄得羞窘,只得輕咳了一聲,將簪子放下後說道:“你們先收著,我去去就回。”

穿上一件外衫後,她這才緩步出了門。

月色已經升上來,柔光一層層鋪在院中花木與石階上,遠處的水面映著淺淺清輝。李絮沿著熟悉的小路往裏走,,心一下一下跳得清楚。

穿過那道相連的隨墻門時,她擡眼就看見了平板石橋的人影。

正是她第一次去景園時曾遙遙望過的那座小橋,橋下水流輕緩,幾枝垂柳斜斜探過欄邊,月色落在石橋上,將男子的影子拉得修長清直。

李孟彥就站在那裏。

他今日特意回來得很早,身穿一件蟹殼青色長衫,衣擺被夜風吹起,眉眼在月色下更顯清雋。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目光落到李絮身上時,溫柔從眼底漫出來,怎麽都收不回去。

李絮走上橋時,橋下水聲輕輕蕩著。

兩人隔著兩三步站著,誰都沒有先說話。

風從水面吹上來,帶著草木與夜露的氣息,吹得李絮鬢邊幾縷碎發拂動。她今日穿的是一身暮山紫褶裙,腰間只系了一條鵝黃絲絳,被月色一照,整個人顯得娉婷秀麗。

近日的勞心費神讓她清減了些,卻因此讓她整個人更添了溫靜的光。此刻她的眉眼被水月映著,肌膚也被染了一層柔霧,叫人挪不開眼。

李孟彥再也克制不住情緒,先開了口:“明日你便要走了。”

李絮嗯了一聲,指尖攏在袖中,悄悄收緊。

她心裏有許多話,只是都堵在了喉間。說得太多,只會讓兩人都不舍。

橋上月色太靜,連他的眼神都太過深邃,讓她一時覺得心裏的舍不得,在這一刻全都被月光照了出來。

他看著她,還是將心裏的顧慮說開:“四海匯一案雖已定下大局,可留下的事遠比眼前這一場抓人抄家更費時,銀票核驗、民生善後,件件都在府衙案上。再加上城外有幾段堤壩年久失修,今歲雨水又比往年豐足,要是再遲一遲,江南那邊的河工只怕又要添患。”

他說著,眸光緩緩落向橋下水面,像在整理自己的心緒:“好在安寧公主守了前諾,經由我娘周旋,堤工修繕與我改姓改附的事都推進得很順。可國有法度,官有職守,建昌府的一攤殘局總得有人收拾妥當,我身在其位,該將這份差事擔到底。陵都再如何牽人心緒,眼下這滿城的百姓與案頭卷宗,都要我親自看著。”

說到這裏,他微頓了頓,眼波重新落回李絮臉上。

“安寧公主也有意留我在建昌再歷練幾年。”他聲音輕飄飄的,言辭卻很懇切,“我想走得再遠一些,阿絮,我心裏有你,所以我也想給自己爭一份更好的前程。等有朝一日去陵都見你時,我希望自己站在你身邊,心裏能更坦然。”

聽見這番話,李絮胸口一震。

那情緒裏有悸動,也有一種漫開的安定。

李孟彥不是會輕易說情話的人,心裏有再多的深意,嘴上常常只肯說出三分。可正因如此,他此時說出來的話才格外真摯,不是少年人的熱烈誓言,比任何一句浮華的表白都更叫人心動。

見她沒有回應,李孟彥的聲音又低了一點:“我不敢奢求你一定等我,只是,若五年之後,你我都還未曾婚配,你心裏也還有我,能不能給我一個承諾?”

李絮看向他,月色正好落在他的眉間,平日裏持重的面容透出一種少見的溫柔與緊張。那一瞬間,她的心口化成了一片柔軟。

自己與他走到今日,早已不是一句喜歡與心動那麽輕易的話,他護她與她護他的那些時刻,已經將彼此的心意變得刻骨銘心。

她知道自己的心,她也知道他說的五年不是推諉與拖延,而是想將眼前這條路走成真正能托付一生的模樣。

想到這裏,她點了點頭,聲音清楚地落在夜色裏:“好,我允你這個承諾。”

只一句話,叫李孟彥眼底的光都明亮起來。

他向來極能自持,如今在溫柔的月下,也不需要什麽過分熱烈的話。

只是他還想再確認一遍,又像是舍不得驚動這月色與水聲,喉結微微滾了一下,只是輕聲喚她:“阿絮。”

李絮擡眸看他。

也就在這時,橋邊花叢裏忽然亮起一星微光。

這點光先是一晃,隨後從葉影間飛了出來,繞過叢邊,慢悠悠掠過她耳畔,晃晃悠悠停在兩人之間。李絮下意識擡了擡眼,幽微的亮色正正映進她眸中,將本就明亮的眸子照得越發清柔。

她站在月色裏,臉上浮著一層淡淡的紅,唇也顯得鮮潤,整個人都被夜風與月光溫柔地攏住。

李孟彥心裏的那根弦,就在這一刻斷開了。

她明明只是站在那裏,什麽都沒有多做,偏偏橋上的月,水邊的風,花間那一點流光,都為她停了下來。

他擡起手,先替她將鬢邊一縷被風吹亂的發輕輕攏到耳後,動作很慢,指尖帶著一點微不可察的顫。

李絮望著他,心口跳得快極了,連呼吸都輕了。她能察覺出心頭那股漸漸湧上來的熱意。可她沒有躲,連腳步都沒有挪開,只是睫毛輕輕顫了顫,手指也蜷進了袖中。

下一瞬,李孟彥俯下身,吻住了她。

吻落得很輕,先是一點試探,溫溫地停在她唇上。李絮腦中霎時空白一片,耳邊的聲音好像都離得遠了,只餘下唇上一點清楚的溫熱,和心口一下重過一下的跳動。

她從未與誰這樣親近過,可驚惶裏又裹著一種欣喜。歡喜從心底漫上來,連指尖都是酥酥麻麻的。

她緩緩閉上眼,眼睫垂落下來,很輕地回應了他。

橋下水聲潺潺,月色落滿橋面,橋邊花枝搖動,連風也放慢了腳步。

不遠處的隨墻門後,夏竹、清露與燕曦正擠在一處,悄悄探出頭來。

夏竹最先看見,一下子睜圓了,忙擡手捂住嘴,生怕自己一個忍不住驚出聲來。清露與燕曦也看得臉上一熱,彼此對視一眼,眼底都浮起了笑。誰都不敢出聲,只得緊緊貼著門邊。

橋上的一吻持續得並不久。

李孟彥退開時,額頭仍與李絮輕輕相抵,呼吸裏還帶著未平的亂意。李絮臉頰早已紅透,連耳垂都染上了顏色,睫毛低低垂著,許久都不敢再擡頭看他。

兩人之間的距離很近很近,近得連彼此心跳都隔著衣袖傳了過來。

過了好一會兒,李孟彥才低低笑起來,李絮聽見,臉上愈發燒得厲害,她抿了抿唇,擡手在他肩上輕推了一下。李孟彥順著這一推往後退了半步,眼底是未散的溫柔,連月色落進去都忍不住變得更為溫潤。

這一晚,他們在橋上站了很久,後來又說了許多話,又像是什麽都沒再多說。

有些心意走到了這裏,早已不用反覆言明。

第二日清晨,啟程的車馬已經備好。

城門外晨光尚淺,風裏還帶著點涼意,鐘靈毓坐在稍微靠前的一輛馬車裏,挑開簾子朝外看,催著李絮快些上車。

知道兩個小姑娘要離開的時候,李錦勝也動過回洛城的念頭。

可真到送別時,他站在城門口,看了看身邊這個孫子,又看了看建昌城頭尚未散盡的晨霧,嘴裏罵罵咧咧地說了幾句:“這破地方真會絆人,一個兩個都叫人操心。”

話雖說得嫌棄,可到底還是留了下來。

他放心不下李孟彥,建昌眼下千頭萬緒,他人在這裏,至少還能替李孟彥震震場面,擋去雜亂的人情與麻煩。

李絮坐在車中之後,隔著半卷的簾子回頭望了一眼。晨光正斜斜落在城門前,李孟彥就站在那裏,身形清直,目光始終落在她這邊,隔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連片刻都舍不得移開。

就在這時,車輪緩緩轉動起來,轆轆聲一聲接著一聲,將城門口的晨風也一並卷了進去。

李絮心尖一縮,牽掛細細密密地漫了上來,她望著那道身影在視線裏一點點拉遠,鼻尖也跟著泛起酸意,只得低下頭,將眼底那層濕潤悄悄壓回去。

鐘靈毓坐在對面,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她沒像平日那樣打趣,只擡手替她將車簾攏好,聲音放柔了許多:“阿絮,你只管安心往前走,心裏難受是常情,他心裏裝著什麽,你比旁人都清楚。等再見那一日,今日這一場舍不得,自會變成團圓時的歡喜。”

這番話像一只手,穩穩托住了李絮的心。她將手放在膝上,指腹無聲地摩挲著衣料紋路,眸中的濕潤淡了許多,只餘下一層牽念。

車馬一路行遠,建昌城門隱進晨霧深處。李孟彥立在原地,良久都沒有動,連守城門的差役都悄悄朝他望了兩眼。

直到最後連車影都消進了天光與薄霧交接處,他才收回目光,空落落的感覺也開始裹挾全身,讓他異常難受。

誰知到了晚間,事情開始出乎李錦勝的料想。

起先李孟彥只說想淺淺喝兩盞酒,誰知酒一入口,李孟彥就失了平日裏的分寸,一杯接著一杯。

待到酒過數巡,李錦勝眼見著孫子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喉結滾動兩下,眼眶一點點紅了起來。再往後,他半伏在案邊,手裏還攥著酒盞,嘴裏一聲接一聲地喚:“阿絮……”

喚到後面,聲音裏是藏都藏不住的委屈與醉意,尾音發顫,聽得李錦勝都跟著難過。

“阿絮……阿絮……”

瞧著他這副樣子,李錦勝心酸又好笑,到底還是叫人端來醒酒湯,又親自盯著他喝下去。

夜漸漸深了,景園裏的燈火才一盞盞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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