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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恩盡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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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恩盡處

夜色裏,馬蹄聲連成一線,追得茍潘的那輛車幾次險些失控,狼狽不堪。

陸路本就不平,馬車又拖著幾口沈重箱子,馬匹拉得極為吃力。鐘靈毓眸色一沈,自馬鞍一側取下短弩,擡手就是接連兩箭。

箭勢又快又準,直直釘向最前那輛馬車最前面的兩匹馬,周蕊初也在同一刻擡手,一支短箭疾射而出,正正插進左側的車輪當中。

受驚的馬驟然嘶鳴,前蹄高高揚起,拉車的韁繩瞬時繃斷半截。慣性一沖之下,車身歪斜著撞向路邊石坡,發出轟然一聲巨響。

車轅翻折,木箱滾落,原本捆得死緊的封繩接連崩開。

只聽哐當幾聲重響,箱蓋被迫掀翻,裏面裝得滿滿當當的銀錠一下子傾瀉出來,白花花地一片滾落在地上。

茍潘、茍懷邑連同幾個最親近的心腹,被翻倒的馬車與滾落的銀箱帶得一並摔進泥裏。茍潘吃痛,馬鞭與韁繩一並脫了手,鶴氅滾了一身泥,額角重重磕在車輪邊,幾人跌得灰頭土臉,衣袍沾滿了泥水,哪裏還有往日高高在上的體面模樣。

更可笑的是,原先還緊緊跟隨的親信一見追兵趕到,連半點回頭護主的心思都沒有,轉身就朝四面八方竄逃。可惜四周早已布滿官兵,他們才跑出沒幾步,一個個就被按翻在地,掙都掙紮不出。

茍潘趴在泥裏,喘息沈重,身上的錦袍被踐踏得不成樣子,臉上也有擦傷,好一會兒才勉強擡起頭來,饒是如此,他也還要維持出從容與輕蔑。

他瞇起眼,緩緩掃過追過來的人,而看到鐘靈毓帶來的那批人時,讓他更是忌憚,此時端詳了一番,他才發覺,那是軍裏待過的人才有的沈肅與氣勢。

鐘靈毓瞧見茍潘死到臨頭還要裝腔作勢,嘴角不屑地一撇:“怎麽,你也知道怕?”

茍潘沒接這句話,只當沒聽見,不願與她做這等口舌之爭,隨後才轉了眼光看向李絮。

那眼神黏膩又陰冷,帶著難以掩飾的怨與恨,他從李絮身上掠過,徐徐掃向旁人,最後落到翻了一地的白銀上,眼底浮起強烈的不甘,可那不甘不過一閃,轉瞬被他重新按了下去。

即便到了這一步,他還不肯承認自己是輸家。

就在這片混亂與死寂交織的當口,茍懷邑從喉嚨裏滾出一聲短促發澀的嗤意,緊接著,他肩膀也抖了兩下,胸腔裏發出斷斷續續的悶笑。

笑聲聽得人後背發涼,一時叫人分不清他究竟是在笑旁人,還是笑自己這半生可悲可笑的命數上。

茍潘眸色一沈,盯著茍懷邑,聲音陰惻惻的:“你笑什麽?如此失態,成何體統。”

茍懷邑聽了,撐著泥地將頭一點點擡了起來。

他臉上還沾著泥,眼白泛紅,望向茍潘時,憋了幾十年的怨毒總算徹底爆發了出來。

“體統?”他輕輕重覆了一遍,啞著嗓音道,“你也有臉跟我提體統?”

他說著,猝不及防往前撐了一下,視線緊緊黏住茍潘,仿佛在看一團披著人皮的臟東西。

“你這輩子最會的就是拿著體統糊住自己那張臉。”他再也不肯裝出恭順的模樣,“刀子捅進別人心窩裏,還非要擺出一副你是為人好的模樣,你這點本事,我這些年當真是學都學不來。”

茍潘臉色微變,眼底陰鷙更重,冷冷道:“你要是還有半點教養,就該知道什麽話能說,什麽話不能說。”

“教養?”茍懷邑笑出了聲,還點了點頭,臉上是溫順的神氣,“這話倒是,教養這東西,我從前一直學得很用心。可你這樣的人也配跟我講廉恥?”

他朝旁邊啐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許久的逆來順受完全碎了。

“你當年不是說自己不能有後嗎?”他帶著一種多年來都藏得很好的審視,而現在終於可以不必再低頭,“所以你急得像條瘋狗,到處尋女人,偏方也試過,神佛也求過,誰不知道你心裏那點齷齪算盤,你甚至還打過李錦勝兒子的主意,想把人搶來做茍家的種。結果人家連夜跑了,叫你撲了個空。你丟了臉,又咽不下這口氣,從此把這筆賬死死記在心裏,裝得跟受了天大委屈似的。”

聽罷,茍潘臉色變得很難看,他下頜繃緊,額角隱隱跳動:“你閉嘴。”

可茍懷邑哪裏還肯閉嘴,他好不容易等到了一個能把所有舊賬當眾撕開的機會,自然不肯放過:“後來你沒法子,只好從旁支中抱了我來,那時候你待我還算是個人樣,人人都說我是茍家的福氣,是要繼承茍家香火的,我也信了。誰知道沒幾年,你那些女人裏有人懷了孩子,生下了茍懷敏。”

那個名字落口的一瞬,周蕊初臉上的血色一下褪得幹幹凈凈,連唇都泛了白。她看著茍潘,眼底滿是震驚,一時連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

茍懷敏。

那個曾在她人生裏掀起驚濤駭浪的人,想殺了她父親謀奪家中財產的人,害得她在一夕之間從安穩門戶跌入血色陰影中的人,最後被榮家五兄弟打在郊外、讓她以為事情早已塵埃落定的人。

她從來不知道,他會是茍潘的兒子。

真相如同一把遲來多年的鐵鉤,從她往昔最疼的傷口裏重新扯出血肉來。

李絮最先察覺到周蕊初不對,立時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臂:“周師長。”

鐘靈毓也跟著過去,一只手穩穩托住了她的肩。

周蕊初這時才勉強站穩,可她整個人都繃得發僵,顯然還沒從那一記重擊裏緩過神來。

茍懷邑原本還只是圖個痛快,聞聲轉過頭,目光落到周蕊初臉上,見她面上震動難掩,當即明白了什麽:“原來你就是周蕊初。”

周蕊初指尖發冷,掌心掐出了深深的月牙痕,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而茍懷邑尋到了最鋒利的一把刀,愈發不肯收手。

“那會兒我都八九歲了,該懂的不該懂的,我都懂了。”他眼底泛起血絲,臉上浮出嘲意,“可你還是裝作什麽都沒發生過,硬是把茍懷敏立成了家中長子,滿府上下都圍著他轉,你嘴上說一視同仁,背地裏卻把好的都給了他。讀書請最好的先生,出門給最奢華的車馬,就連旁人誇一句模樣生得好你都能樂上半日。”

“我呢?”他輕輕問了一句,聲音平靜無波,“我算什麽?”

“我在這個家裏,只是一個正好能用得上的位置,是你不能生時拿來填空的物件,是你親生兒子出生後還得裝作歡喜的笑話。”說著說著,茍懷邑還帶著回憶往事時的懷念。

“你嫌我不中用,可我為何不中用?”他往前挪了半步,眼裏燒著一點暗火,“我去府衙做的小官,你替我上下打點捐銀鋪路才勉強換來,可你一邊把我往上擡,一邊又處處告訴所有人我這位置都是你施舍的。久而久之,我連自己都信了,信自己不如茍懷敏,信自己離了你什麽都不是,信自己但凡露出一點鋒芒,你就會立刻把我按回去。”

茍潘眼底滿是濃烈的殺意,可他還是強自維持著清高做派,只從齒縫裏擠出一句:“你自己無能,只會把罪責推到旁人頭上,早知你心性如此卑劣,當初我就不該把你抱回來,白白給了你這些年體面與飯食,養出一條反咬主人的白眼狼。”

茍懷邑聞言,眼角狠狠一抽,連笑都笑不出來了。

他喘了兩口氣,才重新感慨起來:“白眼狼?好、好得很,那你最疼的那只呢?你不是最得意茍懷敏嗎?不是最覺得他比我強嗎?可惜啊,你那個寶貝兒子也沒聰明到哪裏去。”

他說著,目光一轉,直直落到了周蕊初身上。

周蕊初本就站得不穩,被茍懷邑這麽註視,她直接擡眸冷冷剜了過去,硬是半分情緒都不肯外露。

見她如此,茍懷邑非但不惱,唇邊還咧開一抹笑來,帶著令人作嘔的得意與幸災樂禍。

“他去了洛城,本是要謀個好前程,也替你的陳年舊恨出口氣。”他的話是沖著茍潘講的,可句句都在往周蕊初心上捅,“結果設計去了雲松書院,見李定舒與一個叫周蕊初的說笑打鬧,自以為看破了天機,認定李定舒心裏裝的是周家女,於是他自作聰明地巴巴地往上湊,費盡心思想勾引周蕊初,真是蠢得叫人發笑。”

聽到這兒,周蕊初肩頭一顫,恨意在眼中洇開,李絮握住她手臂的手又緊了些。

而茍懷邑還嫌不夠,非要把所有人的傷口都撕開才算痛快:“你也蠢啊茍潘,居然將李錦勝的兒子認成了李定舒,你的兒子也是白費一場心機,你為了吞周家的家產與地位,讓他在大婚之後哄騙周家老爺出門,再偽造出什麽被賊人劫殺的假象,只要周蕊初父親一死,他再以唯一男丁的身份坐穩周家門戶,周家的財勢聲望人脈都能順順當當地落進你手裏。到了那時你不但能在洛城站穩腳跟,還能借著周家再去踩李錦勝一腳,算盤打得多響啊。”

“住口!”茍潘有些維持不住假模假樣的從容,嗓音嚴厲起來。

“你急什麽?”茍懷邑咧了咧嘴,眼神陰森得像淬了毒,“可惜啊,你那好兒子命不夠硬,他自以為算無遺策,哪知道你寫給他的書信先讓周蕊初看見了,人家報了官,他只能灰溜溜先跑。官差追得緊,他只得躲到城郊,幾日不見人,又叫雨淋得像條落水狗,那時他心裏的怨懟早就裝不住了。”

說到這裏,他忽而停了停,眼角眉梢都浮上惡毒的快意。

“後來他不是還想去殺周蕊初母女洩憤嗎?”茍懷邑慢條斯理地說著,似在講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結果啊,命不好被人打死,連命都丟了。你那時候大約以為他只是時運不濟,且官差害他走投無路,所以老天都不肯幫他。可你怕是到現在都不知道——”

他身子前傾,對著茍潘字斟句酌道:“是我啊,故意叫你放在洛城的眼線迷了路,故意讓那些人摸不清茍懷敏的行蹤,要不是我遮著掩著讓他們尋錯了方向,他早就被你的人接應走了,哪裏還輪得到死在那裏!”

這一番話砸下來,茍潘還算鎮定的臉徹轟然崩塌,連聲音都變了調:“你說什麽?!”

茍懷邑看著他,眼中是一種多年郁氣吐出口的暢快。

“我說,茍懷敏會死,有我一份功勞。”他緩緩道,“你這輩子不是最得意自己後來真有了親子嗎?可我偏不讓他好好活,你把我當替身和棄子,那我就叫你最疼的兒子死得不明不白,死得連你這個做爹的直到今日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麽輸的。”

周蕊初已經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她眼裏的光被重重擊碎,只怔怔地望著前方,剩下一片空而涼的茫然。

地上散著翻開的銀箱,箱蓋歪斜著壓進泥裏,銀錠映出一層森冷的光,賬簿與票紙也被掀了出來,紙頁還沾著濕泥。

茍潘被按在地上,鬢發亂成一團,額角筋絡一跳一跳地鼓著,平日總帶著寬和笑意的臉,此刻露出了原本的底色,眼底翻湧出的狠戾再也收束不住。

他瞪著茍懷邑,喉嚨裏滾出一連串沙啞怒罵:“你這個畜生啊!我這些年養著你,還替你鋪路,你在外面頂著茍家的姓氏行走,誰不高看你一眼,結果你把這份恩養全長在噬主上頭!”

他一邊罵,一邊拼命掙著要起身,按著他的差役力道更重了些,他的臉擦過泥地,蹭出窘迫的汙痕,嘴裏字字帶血:“你也配提懷敏?我費了多少心血栽培他,又將他送去洛城,你如今拿他的死來逞口舌之快,你算個什麽東西!”

說到這裏,他臉上滿是真切的痛色,聲音也暗了下來:“都怪我認錯了人,那孩子才會去接近周蕊初,一時心浮,將整盤棋都走亂了,他連命都賠了進去。那是我的兒子啊,要是早知是你做的手腳,我不會讓你活到今日!””

而另一邊,茍懷邑還在笑,笑得臉皮發顫:“你今日總算肯把實話說出來了,茍懷敏在你心裏是命根子,我在你心裏只是塊能墊腳的石頭。你讓我娶許子慧,守著一個你替我定下的妻子,無非也是想叫我替你盯著許家的那些錢,把你做的臟事都擔下來,你待我從來都算得清清楚楚,我早就看透了。”

說罷,他偏過頭,眼底怨氣翻滾:“我等的就是今日,你最看重的兒子死在荒郊野嶺,死在你看不見的地方,你連他最後一面都見不著,連屍骨都摸不到,實在痛快。”

茍潘聽得雙目欲裂,整個人都快從地上擰起來:“你這個畜生!懷敏讀書通文,你拿什麽同他比?你自己心術歪了,才將一輩子活得窩囊!”

這話一落,茍懷邑臉上的笑倏地一收,眼裏毒辣得駭人:“我活成這樣,不是你一手養出來的嗎?”

茍潘氣得整個人都發抖,索性將話一股腦全掀了出來,似乎還想將場面重新把握回自己手裏:“你如今也有臉提許子慧,那樁婚事本就是我替你爭來的體面,她比你年長幾歲又如何,你娶了她等於將許家的銀庫也一並接進門。”

他越說越激動:“你靠著這樁婚事才有今日,我當年真該在抱你回府那日就掐死你這個禍胎!臨到頭反咬自己家門,還敢裝出一副受盡委屈的模樣,你配提許家,你配提懷敏?你什麽都不配!”

茍懷邑面上一陣青白,臉中戾色明顯。

聽著這一樁樁舊事從這對互相仇恨的父子嘴裏被撕開,周蕊初到底忍到了頭。

她大步走上前去,到了茍潘跟前,連一句多餘的話都懶得給,擡手便是一拳,結結實實砸在他臉上。

那一拳落得極重,帶著她多年埋在心底的血債與怒火,茍潘的頭被她打得狠狠偏向一邊,嘴角當即裂開,血順著唇角淌了下來。

“這一拳,替我父親。”

話音落下,她想起自己錯付的真情,想起看到那封書信的心碎,想起與母親在遇險時的無措,想起榮家五兄弟因此受過的冷眼與輕視,手臂又揚了起來,第二拳緊跟著落下。

“這一拳,替我自己。”

茍潘被這兩下打得眼前發黑,臉頰迅速腫了起來,口中混著血氣,喉間發出一聲悶哼。

周蕊初還未停,她轉過身,目光落在茍懷邑臉上,帶著嫌惡,她擡手就是一記耳光,清脆的聲響在夜裏傳得很遠。

茍懷邑的半邊臉當即歪了過去。

“這一掌,替你那些見不得光的齷齪心思。”

茍懷邑還未回過神來,第二掌又落了下去,打得他嘴角開始沁出血絲。

“這一掌,替那些被你拖進泥沼裏的苦難人。”

茍懷邑被扇得耳中嗡鳴,臉上火辣辣地疼,擡頭時眼神裏翻著惱怒與羞恥,偏又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受著。

“打得好!打得痛快!”不遠處,鐘靈毓快意地叫好。

周蕊初打完人後,手臂緩緩垂了下來。

方才那幾下打出去時,她胸口只有火,此刻火氣往下落,心裏那片空出來的地方漸漸浮了上來。

曾經已經回不來了,她自責了這麽久,才等到茍潘與茍懷邑這兩張嘴親口吐出真相,可笑原來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算計,只是痛快裏裹著一層鈍鈍的疼。

李絮看得分明,她正要上前,身旁的李孟彥卻因傷口牽動,氣息一滯,她趕緊回頭扶了他一下,手掌碰到衣袖下的血痕,實在不忍心。她抿了抿唇,一邊穩住他,一邊忍不住朝周蕊初那邊望去。

而鐘靈毓先一步走了過去,只停在周蕊初身側半步遠的地方,擡手碰了碰她的手肘,詢問道:“周師長,氣也出了,這會兒手疼不疼?”

“疼算不得什麽。”周蕊初擺擺手,很是瀟灑。

見她肯應聲,鐘靈毓也不再擔憂:“那便行,人既落了網,之後總歸有官府去算賬,師長先將這口氣緩一緩,別叫自己傷著。”

周蕊初唇瓣動了動,應聲下來。

茍潘挨了兩拳,本就怒火攻心,此時胸中血氣與憤恨一並沖上來,忽然嗆咳了一聲。下一刻,一口血從他口中直噴出來,濺在泥地上。

四下眾人皆是一驚。

茍潘的臉色飛快地灰敗下去,眼中的光也散了大半。他張了張口,還想再說些什麽,嘴裏只餘下幾聲帶血的喘息,身子跟著晃了兩晃,人就栽了下去。

押著他的差役見勢頭不對,趕緊揚聲喝道:“快,將人押送回去!箱籠賬冊也全都一並帶上!”

眾人應聲而動,開始忙碌起來。

消息傳回景園時,夜已深了大半。

茍府的那場火剛一竄起來,李錦勝就得到了消息,他早防著茍家狗急跳墻,午後就暗中添了人手監視著茍府,又將景園四周守得嚴嚴實實。火勢一動,他連忙遣人從茍府後巷潛入,先將躲藏好的許子慧給帶了出來,再沿著院墻搜了一遍,擔憂火光底下還藏著別的手段,還好火勢被控制住,沒有造成更大的損失。

許子慧坐在側廳裏,身上裹著一件幹凈鬥篷,發鬢散了幾縷,眼尾帶著受驚後的紅,她的手還在一直發抖,連捧茶盞的力氣都小了些。

直到府衙的人快步進門,將抓住茍潘的消息一句句報上來,她搭在膝上的手才一松,眼底的淚意也慢慢蓄了起來。

近些日子懸在她胸口的那塊石頭,到了今日,才真真切切地落了地。

她先想起了自己的親生哥哥許子洲。

雖然爛泥扶不上墻,自小被寵壞,脾氣驕橫,手也伸得長,見著比自己弱的人總愛踩上一腳。長大之後更將賭坊當成了第二個家,銀錢一把把往裏送,債主一撥撥往門上堵,鬧到後來,連祖業都想往外押。她年輕時也曾怨過這個哥哥,怨他將許家一步步拖進泥裏,怨他將母親逼得夜夜垂淚。

可再多的怨,終究蓋不過那層血脈。

見過許子洲最荒唐的樣子,也記得他幼時牽著自己上街買糖人時的神情。零零碎碎的舊事塵封在記憶裏,平日裏不顯,到了今夜一點點變得清晰。

自己兄長活成那副鬼樣子,她心中有怨有恨,總盼著他哪一日醒過神來知道回頭,誰知茍潘將他推到了死路上。

更狠的是,茍潘替他挑好了死法,也封好了殺人兇手的口。

想到這裏,許子慧鼻尖一酸,眼底的水意快要盛不住。

她又想起母親。

她的母親出身一般,日子也過得謹慎。嫁人之後,母親將家中體面看得重,待丈夫是順從,待兄長是忍讓,待女兒也是一句句勸著認命。母親這一生始終活在旁人的眼色裏,手裏攥著規矩,心裏守著家聲,到了後來,整個人都只剩一口耗著的氣。

在自己眼裏,她的母親自有一份柔軟與可憐。可在李錦勝那裏,這位繼母心一直偏向自己的一雙兒女,她待許子洲總是縱著,待許子慧也會多護一層,唯獨輪到李錦勝這個繼子時,話裏話外都是鄙夷和譏諷,眼神裏也帶著提防。偏愛與私心年深日久地浸在許家日常裏,將一家人的心思都變歪了。

她擡起手,慢慢掩住臉,起先只是壓抑的哽咽,過了會兒,眼淚順著指縫滑落下來,打濕了袖口。

李錦勝看著她,不由嘆了口氣。

他這輩子見過太多人的興衰起落,見過金銀堆出來的榮華,也見過親眷反目後的血債。許子慧能活到今日,能在茍家那樣的地方生存下來,已是難得。

許久之後,許子慧才將手放下來。

“大哥哥,到了今日,我心裏這口氣總算能喘出來了。”她的眼睫濕成一片,臉色也白,可那雙眼裏一點點聚起了少有過的清明。

許子慧坐直了身子,將臉上的淚痕拭凈,嗓音還帶著哭過後的澀意:“明日一早,還請大哥哥將我送去府衙。”

李錦勝不解,有些疑惑地開口:“怎麽了?好端端的跑那地方做什麽?”

許子慧雙手不安地絞在一起,眼神躲閃:“茍家的事我大多經過手,四海匯的賬我也替他們遮過。事情走到這一步,我心裏有數,該認的罪我認,該指認的人我也會指。我這條命是大哥哥救出來的,後面實在不能麻煩你操勞了。”

李錦勝滿臉的覆雜,他原本還想讓她緩一緩,待局勢再穩些,可眼下她肯將自己也送上公堂,明白她早已做了決斷。

“好。”李錦勝終於開口,“明日我陪你去。”

第二日天色微亮,景園的車馬就備好了。

許子慧換了一身素凈衣裳,頭上的簪飾也簡單。她坐進車中時,臉上還有些昨夜哭過後的痕跡。車簾放下後,車輪碾過巷中青石,發出一陣平穩聲響,一路朝府衙行去。

建昌府衙前後有兩重門,押解人犯的車從側門入。許子慧剛下車,迎面就撞見了一行押送人犯的差役。

為首的人,正是茍潘。

他身上的外袍早就變得臟兮兮,袖口和前襟都沾著泥,發冠也松開了一半,唇邊還帶著幹涸的血痕。另一側的茍懷邑也被差役押著,衣袍皺巴巴的,眼裏全是熬了夜後的紅。

二人原本都低著頭往裏走,直到擡眼看見許子慧,神色才一齊變了。

茍懷邑隨即脫口就問:“你昨夜到底去了哪裏?”這句話問得急,聲音都發了飄,顯然在心裏憋了整整一夜。

不多時,茍潘似是想通了什麽,眼裏翻起一層厲色。

許子慧看著面前這一對父子,神情冷漠。

“昨夜火起之前,我就已經藏起來了。”她緩緩開口,“我在茍家熬了這些年,早就將你們的性情看得明白,這一回你們要舍了建昌,那我自然也得為自己求一條更好的路。”

“我借著臉傷將院裏監視的幾撥人打發了出去,你們忙著收拾逃路,我也裝作替自己院裏清點隨行之物,一路跟進了西邊的庫房。”

許子慧望著茍潘,眼神寒涼:“我看見了我的嫁妝箱籠,那些箱子是我當年從許家擡進茍府的,也裝著我娘替我攢下的心血,昨夜庫門大開,箱蓋全掀著,連許家當年陪送過來的舊木匣也被翻出來擱在了一邊。”

茍懷邑神色晦暗,喉結跟著滾了一下。

許子慧繼續道:“那只木匣包著半舊青布,壓在一堆金銀器物間,看起來最不值錢,自然會被人忽略。可我知道那裏面是什麽,田契、鋪契、陪嫁物目,無非就是這些。後來我趁著沒人註意,將匣子抱回房中,一樣樣翻開看,舅舅可知我發現了什麽?”

她說到這裏,眼底浮出壓迫許久的痛意:“裏面還有許家的舊譜,還有當年經官府用印的過戶存照,末尾蓋著建昌府衙的朱印。我看見那幾方紅印時,我就知道我要的東西找到了,這是大哥哥需要的,所以他讓人暗中救我出去之後,我就將那包東西一並交到了他手上。”

這一番話說完,茍潘有短暫的怔楞,而後是怒不可遏。

“好啊。”他瞪著許子慧,嗓音嘶啞,“原來是你,我養你這些年,護你衣食,替你撐著許家的爛攤子,到頭來你跟著外人來咬我。許子慧,你這份良心當真長得好。”

“養我?”許子慧往前走了半步,逼視著他,眸底的恨意終於明明白白露了出來:“你害我家破人亡,害我娘生生耗盡了那口氣,害我兄長死得不明不白裏,臨到今日,你該敢說養我。”

茍潘聽得臉色發青,冷笑一聲,也不再裝了。

“許家那群人哪一個不是自己往死路上走?”他的每句話都透著窮途末路下的戾氣,“許子洲是個什麽貨色,建昌城裏誰都明白,他嗜賭成性,踩高捧低,仗著許家長子的名頭在外頭橫行了多少年,後來他輸紅了眼,連清白人家的孩子都敢往外賣,我順著他的賭性推了幾把,他自己就栽進去了。等他做成第一筆買賣,我只消叫人遞個消息出去,那村裏人就將他活活打死在當場。”

說到這裏,他陰笑起來,那笑掛在一張灰敗的臉上,顯得太過瘆人。

“你與母親趕到的時候,地上的人早就涼透了對吧?那是我讓村裏人對好話,只說是失足摔死。所以你母親只能捧著兒子的屍首,哭得人都發昏。而回了家,她日日郁結,夜夜驚夢,我也只需在旁邊添幾句火,熬幾副藥給她吃,再告訴她兒子死得汙糟,許家的門楣叫他敗盡了,她那口氣才會一日短過一日。”

“我那位姐姐啊,心腸軟,兄妹情分看得也重,在許家活了大半輩子,臨到頭看著親兒子死成這樣,女兒又要嫁進茍家替我續這筆財,心裏自然繃不住。她那條命啊,是我一寸寸磨掉的。”茍潘的聲音裏全是惡意。

許子慧站在原地,指甲將掌心掐得生疼,她先前已經摸出了許多真相,可聽見茍潘親口將這些陰險心思說出來,還是覺得心口被人重重剜了好幾刀。

原來當年的每一場哭與絕望,背後都站著這個人。

她擡起眼,眼中淚意翻滾:“你終於肯說了。”

茍潘忽然又笑了一聲,笑裏帶著癲狂:“我說了又如何?別忘了你身上也沾著四海匯的事,你以為自己又能幹凈到哪裏去?”

“我自然要上公堂。”許子慧看著他,眼裏的恨與痛一道沈了下去,目光清寒如水,“你做過的事,我會一件件說清。我經過手的事,我也會一件件認下,你現下還想拿這話來刺我,已經遲了。”

她說完,才轉過眼,看向一旁的茍懷邑。

茍懷邑被她看得心口一緊,強撐著開口,面上還想擺出幾分夫妻情分:“你將那些東西交出去,就真以為自己能摘幹凈?你當真心狠,我們可是幾十年的夫妻啊!你為何不同我說?”

許子慧擡起眼皮,不冷不熱地看了看他,有些諷刺道:“夫君昨夜在院裏埋怨我時可是聲氣十足,你剛才問我去了哪裏,如今我已答了,這些年你如何待我的,你心裏自是有數,從今往後,我與你之間也只到這裏了。”

茍懷邑臉色難看至極:“你——”

後頭的話還未來得及說出口,押人的差役已經上前一步。

眼下人犯都要押進府衙,誰也由不得他們繼續在門前糾纏,兩個差役一左一右將人往前一帶,鐵鏈跟著一晃,茍懷邑踉蹌了半步,茍潘也被人拖著往裏走。

茍潘被拖走時,還在回頭望向許子慧,那目光陰沈沈的,帶著多年積威。許子慧人一步也未退卻,她望著那道背影一點點被府衙森嚴的門影吞進去,再也不用後怕。

李錦勝自然是觀望著剛才的動靜,心裏是說不出的感慨。

他囑咐道:“你也進去吧,我問過阿彥了,開堂之前,你這邊受的磋磨有限,只是住處和飯食差些,這幾日先將就著,旁的事,等上了堂再說。”

許子慧神情柔和下來,她轉過身,對著李錦勝鄭重行了一禮:“多謝大哥哥,你已經幫了我許多,之後的事情,該我自己去做了。”

說完,她直起身來,眼底再無先前搖晃的朦朧霧氣。

這一回,她不再是茍家院中那個事事退讓領罪的許子慧了。這一回,她是來送茍潘進牢,也是來替自己討一份遲了太久的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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