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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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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獵

而就在這一場煙火騰起之前的子夜三刻,建昌城裏其實鬧騰了好些時候。

第一批騾車從茍府後門悄悄離開時,城中各坊的更鼓聲才敲過一輪。四海匯幾處分號的大門半掩著,長街上偶有醉漢走過,腳步踉蹌,誰也看不出暗地裏的潮水湧動了起來。

最先亮起燈的是東街那家分號。

掌櫃才剛睡下,就被人從榻上拖了起來,連外袍都來不及穿整齊就被推去後院開庫。庫門一開,油燈接連點起,滿墻的木箱與平碼銀露了出來。小廝一撥撥被趕來,肩頭扛著木杠,咬著牙往外擡箱。賬房趿著鞋跑進來,案上賬冊鋪得滿滿當當,手腕酸得發抖,也只能被逼著把賬冊按輕重分出來。分完一冊,就有人將不要的接過去投進火盆,紙張一蜷,火舌躥起來,將那些來往條目燒成灰燼。

南巷那處分號也亮了燈。

掌櫃滿頭大汗地清點現銀,嘴裏一句話接著一句話,後院裏車轅一輛挨著一輛擺開,車夫守在旁邊,鞭子卷在腕上,誰也不敢多問。兩名跟了四海匯許多年的老賬房站在廊下,臉色灰敗,彼此對看了一眼,眼底都起了慌意,他們心裏明白,這一夜調倉調得這樣急,之後的路多半也難走了。

難免有人起了逃意。

西坊那處的老掌櫃趁著搬箱當口,悄悄往角門那邊挪,腳步放得很輕很慢,衣擺還是掃過了門邊的竹簾。守在暗處的人當即上前將他拽了回來。那人嚇得膝頭一軟,正要張口求饒,領頭的私兵擡手一揮,身後兩人就將他拖進了後院。過了一會兒,院角那盞燈晃了晃,地上又多了一道再也開不了口的人影。

也有人心裏存著僥幸,只求自己今日多搬幾箱銀,興許能平安熬過去。可四海匯既然開始行動,真正知道得深的人早都記在了名冊上,火盆裏的紙頁越燒越旺,院裏的人影來來回回,木箱落地與擡起的悶響此起彼伏,整座城表面沈睡著,暗處卻在一刻不停地裝車封口。

而此刻,河灘風急,刀鋒逼面,李絮的心神才定了一瞬,前方寒光再一次攻到近前。

茍潘豢養的私兵原本借著夜色與道路狹窄的地勢,已經快要將李孟彥等人逼到退無可退。眼下忽見有援兵從淺灘側邊的林中逼了上來,臉色皆是一變,原先穩操勝券的兇光也跟著裂開了一道縫。

鐘靈毓根本不給他們回神的功夫。

她一路催馬疾馳而來,胸口的怒氣本就吊著,此刻親眼見著李絮被卷進了刀兵險局之中,怒意更是直沖心口。她眸色一沈,擡手朝身後利落一揮,聲音冷而清亮:“拿下!一個都不許放走!”

她帶來的人應聲而動。

那些人只消看上一眼,就知不是臨時拼湊出來撐門面的家丁護院,個個身形精悍,進退有度,拔刀之際帶著一種久經操練後的默契。兩撥人迎面撞上,頃刻將原本被私兵壓著打的局勢扭轉。

另一邊的周蕊初也沒有閑著。

她不似鐘靈毓一上來就帶著直截了當的鋒芒,而是將眼前局勢迅速掃了一遍。陸路雖能困人,可真正要緊的還是緊挨著淺灘與岔水口的地方。

茍潘籌謀至此,必不可能只留一條退路,要是叫他趁亂折返水邊,再借夜色與雜船遁走,這一場還是竹籃打水。

想到這裏,她眸光微斂,當即對身後跟來的幾人吩咐道:“你們兩個帶幾個人去截住下游水口,餘下的人從右側繞過去,後面或許還留著接應的車馬與後手,不怕一萬,只怕萬一。”

那幾人應聲散開,沿著陸地與水邊兩側迅速壓了過去。

李絮站在原地,心口的惶然暫時落了下來。

直到這一刻,她才終於確信,她們是真的來了。

不是自己在驚懼與疲憊裏生出的幻覺,也不是夜色迷亂下錯認的人影,而是她在無數尋常日子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人,真的自洛城一路趕到建昌,又自建昌一路追來了這片荒僻水道。

她喉間微哽,眼底酸意再次漫了上來。

鐘靈毓在吩咐完人之後,才終於策馬又往前近了兩步。

她翻身下馬,連一句寒暄都顧不上,只擡眼急急將李絮從頭到腳掃了一遍,見她尚算完好,只是袖口與裙擺皆沾了泥塵,提了許久的氣才總算落下去一半。可這口氣一落,隨之湧上來的便是壓不住的惱火與後怕。

她忍不住開口低斥道:“阿絮,你可真會叫人擔心,你離開陵都時是怎麽答應我的?還說叫我別多想,結果呢?起初倒還好,後來信越來越慢,到最後索性斷了,你知不知道我在洛城等得心裏發慌?若不是早跟你說過隔些日子收不到你的信,我會親自來找,你是不是還想敷衍我到底?”

這話聽著在抱怨,可尾音分明是發顫的。

李絮自然知道鐘靈毓為何會來。

不是她不在意,起初她的確還記著此事,也叫夏竹按時去寄信,免得鐘靈毓擔心,可後來建昌局勢局勢越來越亂,事情一件接一件地壓過來,推著人往前走,實在無暇顧及,這才叫她把寄信的事一點點擱到了腦後。

她張了張口,喉嚨發澀,好一會兒才輕輕喚出一聲:“毓姐姐......”

鐘靈毓本還想再訓她兩句,聽見這聲喚,心裏的火氣又散了大半,只剩下難言的心疼。

她太了解李絮了,眼下她還能站在這裏,已經不知是拿多少心力強自撐著。

而自己這趟來建昌,也並非全是臨時起意。

自打分別之後,起初李絮隔三差五會送信回來,字雖不多,話也寫得含蓄,可到底讓人安心。可後來信來得越來越慢,越來越少,到最後甚至連著七日沒有半點音訊。她嘴上不說,心裏早已起了疑。

她太知道李絮的性子,要真的是平安無事,絕不會這樣沒聲沒息地斷了信。

她越想越坐不住,索性簡單收拾了行裝打算直奔建昌。顧棠則是不放心她獨自遠行,臨行前替她挑了十幾名得力的人一路護送,那些人皆是他父親手下出身,是真正上過陣的將士,平日沈默寡言,可真到了動手的時候,比什麽護院家丁都頂用。

而周蕊初會跟來也不是偶然。

李絮當初瞞著家裏說是去洛城,實則中途折往建昌,這件事鐘靈毓替她遮掩得再巧,也到底瞞不過有心人,更何況鐘靈毓這些日子言辭間總帶著點欲蓋彌彰,周蕊初何等聰明,一看便知有異,再一逼問,又聽說李絮已整整七日沒再往洛城寄過信,當即也覺得不對勁。

她原是想著,李絮當真無事的話,自己走這一趟即使多心,總好過日後真出了什麽岔子再追悔莫及,她可不願看到謝子岑懸心,於是就不動聲色地跟著來了。

誰知她們才到建昌城門口,迎面撞見了正帶人匆匆出城的李錦勝。

彼時夜色已深,老人家神色比平日難看許多,連一句閑話都顧不上多說,只言簡意賅地道:“李小姐那邊出事了。”

那一句話落下,鐘靈毓哪裏還坐得住。

她當即帶著顧棠挑給自己的那一隊人馬先行追來。周蕊初則帶著李錦勝的人緊隨其後,這才正正好在這裏與李絮他們撞上。

而另一頭,那隊私兵也漸漸露了敗勢。

人眼見不好,想往林子裏竄,有人則想折返去護茍潘的馬車,可才一動身,就被人狠狠截住。

不過半盞茶工夫,局勢就倒向了另一邊。

而茍潘自然也在緊趕著路,幾次撩起車簾往後看,見沒有私兵回來的動靜,面色陰沈如水。

身邊的親信見狀,催得車夫越來越狠:“快些!再慢半步,我就宰了你!”

馬車後還拖著幾十口沈重木箱,箱角包著鐵皮,那些箱子分量實在太沈,縱是數匹馬一同拉著,也快不到哪裏去。

茍懷邑坐在旁邊,臉色同樣難看得很。他與茍潘雖同在一條賊船上,可眼下倉皇奔逃得這樣狼狽,心裏縱有怨氣,也不敢露在面上,只得繃著一張臉跟著。

車夫本就嚇破了膽,聞言更是拼命揚鞭,奈何箱子太重,泥地又滑,馬車跑得東倒西歪也還是快不起來。

而這邊剩下的私兵全數被制住。

幾個差役上前拿刀逼問,起先他們還咬著牙不肯吐口,待見同伴被踹翻在地,疼得滿地打滾,這才有人熬不住,臉色煞白地招了出來。

他們果然就是茍潘私下養了多年的私兵,平日裏不顯山露水,暗地裏卻替他做盡了臟事。無論是替四海匯滅口不聽話的賬房,還是替他押運暗銀,都是這群人在做。

私養私兵本就是重罪,這話一問出口,在場的官差臉色都變了。

李孟彥聽罷神情更冷,臉色也比先前白了些。先前混戰中的傷口雖然暫且用布條勒住,血卻一直在往外滲。如今眼見亂局稍定,失血後的倦意終於抵不住了,連眼下都透出明顯的蒼白。

李絮一直留意著他,這會兒見他身形微晃了下,心口一揪,哪裏還顧得上旁的,腳步朝他快走了過去。

“你傷得重不重?”她仰頭看著他,滿是急切。

大約是失血的緣故,李孟彥唇色很淡,額角也覆著一層冷汗,見她這樣憂心忡忡,他還是先低聲安撫道:“不礙事,只是些皮外傷。”

她看得出他是在強撐,可眼下情勢未盡,有再多擔憂也只能暫時放下。

至此,三路人馬終於真正匯到一處,誰也不肯再給茍潘喘息的機會。

此時,眾人已經沿著河灘追到了一處岔口,路被分成兩條。

一條穿過河灘後的低坡,直往前方的林間伸去。那路上的車轍很深,泥地裏有兩道明顯的凹痕,邊緣還滾著零碎木屑,一看就知道有重車才剛過去。另一條則沿著灘邊往右,貼著蘆葦蕩延出一條窄道,腳印和車輪雜亂,深淺不一。

風從灘頭吹過,蘆葦簌簌輕響,眾人一時都在分辨不出茍潘究竟在哪一條路上。有人主張全力去追林間那邊,也有人覺得沿灘的那條路上的泥印是故意弄出來的。

李絮提著燈往前走了幾步,目光一掃過地上的痕跡,又走到兩路交匯處時,她停了下來。

那處泥面被踩得很亂,她蹲下身,先看了看泥裏的印子,又擡手撥開路邊一簇被壓彎的野草,指尖輕輕頓了一下。

草根處掛著一小截斷開的絲穗。

絲穗上沾了泥,只在火光照過來時,才露出點細密的銀線。東西也很小,藏在草葉底下,不特意蹲下細看很容易被忽略。

李孟彥見她停住,也跟著俯下身:“看見什麽了?”

李絮將那截絲穗拈起來,放在掌心裏展開。

“這是車簾上的流蘇。”她解釋道,“尋常運貨的車用粗布擋風,邊角也做得簡單,而這種細穗只有較好的馬車上才會用到。”

鐘靈毓翻身下馬,快步走了過來。她看了眼李絮掌中的東西,眼神也跟著沈了沈。

李絮擡起頭,先望向那條深車轍的路,隨後又看向沿灘那條窄道,心裏一層層過著方才茍潘一路的行事。

“重車走大路,這一點本就擺在明面上。”她慢慢開口,“可茍潘一路走到這裏,心裏最先顧的恐怕不只是那幾十箱銀子。”

差役統領等人被這話吸引過來,擡頭望她。

李絮將那截絲穗握進掌心,沈聲道:“他棄水走陸,多半是因為船行太慢,水面又空,一旦被我們追上便很難脫身。如今他將自己與運銀的車分開走,大約是在賭,賭我們到底是去追人還是追錢。他手裏的銀錢數目太大,若我們只顧著追車,茍潘就有機會脫身,可要是我們只顧著追人,建昌目前面臨的危機也無法輕易解除,所以他才敢把重車的痕跡明明白白留在路上,故意叫人瞧見,那條路本就是用來拖住我們的。”

說到這裏,她看向岔路前方:“絲穗落在沿灘的這條路上,說明茍潘自己可能跟著運銀車走過一段,後來才臨時轉彎折了出去。他正是斷定我們見了車轍後心思會先落到這上邊,所以才敢這麽有恃無恐。可正因如此,說明他更會防著將人力全放在運銀的重車上。”

周蕊初聽懂了她的話,眸光微動:“你的意思是,車是真的,人卻未必全在車邊。”

“多半如此。”李絮點頭道,“他心裏裝著錢,也在乎自己的命。真要逃走,他總會給自己留一道活口的。”

聽到這兒,李孟彥已然有了決斷。

“分兵。”他沈聲開口。

差役統領連忙抱拳上前。

李孟彥擡手指向那條深車轍的大路:“你帶人順這邊搜過去,腳程放快,見著折返的腳印或是中途換路的痕跡,立刻回報。”說完,他又轉向沿灘的那條窄道,“鐘姑娘帶來的精騎跟我追主車。”

命令一下,眾人又動了起來。

差役的那一路先散入夜色當中,火把沿著深車轍一路蜿蜒,沒多久就沈進了蘆葦與樹林交織的深處。大路這邊則迅速翻身上馬,沿著灘邊急追而去。

泥面翻起的邊緣泥還帶著水光,草屑也更多了些。可見前面的幾輛車實在跑得很急。

李絮與鐘靈毓並騎,周蕊初則帶著幾名擅水性的護衛沿另一側低坡並行,時不時借著高處往前頭探看。李孟彥一直行在最前,身形挺拔,唯有偶爾提韁時,袖上的那道被血浸深的痕跡會在火光裏閃一下。

李絮在後面看見了,也不由為他擔憂。

馬隊又追了一刻來鐘,往左一拐,只見遠遠有幾輛馬車跑得飛快,趕車的人急了,鞭子抽得又快又狠,拉車的黑馬鼻息粗重,鬃毛都被汗打濕了一層。

後面隊伍的蹄聲很快就逼到了這幾輛馬車身後。

“圍上去!”

喝聲一落,身後的人迅速催馬逼近,在四周形成包圍之勢,一點缺口也不留。

幾輛馬車橫七豎八地堵在中間,車夫慌得險些跌下車來。前路和後路都被火把與刀光掐斷,拉車的馬原地刨著蹄子,嘴裏噴出一團團白氣,車廂裏的木箱也跟著撞出一陣悶響。

裏面的人終於坐不住了。

最中間那輛車的簾子被人一把掀開,茍懷邑先踉蹌著鉆了出來。他一路被顛得臉色煞白落地時腳下都打了個滑,扶住車轅才勉強站穩。待他擡頭看清眼前情勢,聲音都跟著變了調:“怎麽會追得這樣快!”

他這話才出口,車內又有人緩緩走了出來。

茍潘扶著車框下地,身上披著一件深色鶴氅,他一路趕得急,呼吸較平日也重了些,即使到了這四面圍死的境地,也將肩背挺得端端正正,臉上還掛著一層勉強撐住的體面。

茍懷邑站在他身側,臉色早已發白,目光亂了一圈又一圈,顯然早被這一路逃奔與追兵逼散了。

潘擡眼看了一轉,終於將目光落到李孟彥身上。

他唇邊牽起一點笑意,像眼前這場圍堵還留著轉圜的餘地。

“李大人追得這樣緊,叫茍某受寵若驚。”他擡手撣了撣袖口沾上的灰,語氣如常,“建昌城這一攤賬,查到此處已算盡心,你若肯擡一擡手,將來南邊商路大開,銀錢上的好處總歸少不了你一份,年輕人走仕途啊,也該替自己留幾分餘地。”

李孟彥坐在馬上,神色淡淡,眼底沈著夜色與火光,半點多餘的波瀾都無:“茍老板眼下還肯談餘地,確實沈得住氣。”

聽到這句,茍潘眼底笑意一凝,隨即又轉向李絮:“李姑娘也在這裏,真是叫我意外。李家在陵都何等體面,你又何必趟這一趟渾水,今日你若肯帶人退開,茍某心裏記你這份情,將來自會回報。”

鐘靈毓聽得唇邊浮起涼笑:“你也配同我家阿絮論情分?我聽著都嫌臟。”

“茍老板到了此時,嘴裏還裝著替旁人打算,果真是一份本事。”李絮輕聲道,“你這一生最擅長算人心,也最會拿別人的路給自己墊腳,可惜這條路,今夜走到頭了。”

茍潘面色霎時僵住。

也就是這一息工夫,他眼底終於掠過了一點急意。

下一刻,他猛地轉身,把奪過車夫手中的馬鞭,朝著車前那匹黑馬狠狠抽了下去,竟想趁眾人言語交鋒的這一息功夫,駕起馬車強行沖出一條路。

鞭聲炸開,黑馬吃痛長嘶,前蹄猛地揚起,車轅也跟著狠狠一震。車廂中的木箱撞在一處,發出沈重的悶響。茍懷邑驚得往旁邊撲開,整個人狼狽地跌進車廂裏。

“攔住他!”鐘靈毓反應最快,騎馬就帶著李絮追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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