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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叩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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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叩門

建昌城南的麟瑞街。

這一條街本就是建昌最講究排場的地方,路面鋪著整整齊齊的青石,街邊商鋪窗明幾凈,來往車馬也比別處更顯體面,可街心偏東那座最闊氣的府邸,今夜比平日還更叫人不敢多看。

高門深院,朱漆門扇,門前兩只石獅子蹲得威風凜凜,燈籠也點得很亮,遠遠瞧著是一副簪纓富貴的模樣。

可走近了,就會發覺那亮堂底下是說不出的沈悶。

守門的仆從垂首而立,眼珠子連亂轉都不敢,進進出出的人更是個個低眉斂目,腳下放得很輕,生怕腳步重些就驚擾了什麽不該驚的東西。

偌大一座茍府,燈火通明,就是沒有半分熱鬧。

大堂之內,氣氛更是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屋中只案上供著一爐沈水香,煙線細細裊裊地浮上來,在燈影裏打了個轉,又無聲散開。

堂中烏壓壓站了一地人。

茍懷邑站在最前面,額角隱見薄汗,他的身後是魏秦,再後面則是一眾四海匯分號的掌櫃,賬房以及近身管事。

平日裏這些人在各自分號的鋪面上,哪一個不是說一不二的人物,可如今立在這大堂裏大氣都不敢出,頭也埋得很低,被抽去了半副膽氣,目光只盯著腳前一方地磚,誰也不敢多看上首一眼。

上首之處坐著一位老人。

他的年歲與李錦勝相仿,穿著一身暗紫色團花綢袍,腰間系著一塊成色極好的玉,衣料與配飾皆挑不出毛病。人也收拾得幹凈,頭發花白,但好在梳得整齊,胡須也修得服帖,乍看上去像是哪家教養極好的老太爺,體體面面的,半點不失身份。

可偏偏那張臉,生得太會叫人不舒服。

他的臉盤偏圓,但並不和善,而是一種有些發脹的圓潤與松浮,兩頰的肉沈沈往下墜去,最叫人不喜的是那雙窄小而微凸的眼睛,眼皮發腫,眼白也渾,乍一看總是帶著笑,細看就會發現裏面全是盤算與苛刻。眼神落在人身上時完全不像是在看人,而是在評估對方的價值值不值得他留。

這人正是茍潘。

而他正歪坐在太師椅裏,手中端著一盞茶,蓋碗輕輕刮過茶面,發出一聲脆響。

堂中的人越卑微,他越顯得氣定神閑。

眼前這些人的慌張驚懼,不過都只配做他茶盞邊上隨手拂去的一點茶沫。

茍潘慢吞吞地吹了吹盞中浮起的葉尖,啜了一口,才擡起眼,目光從底下人身上掃過。

“懷邑,”他終於開口,聲音刻意往和氣了說,可也掩不住從嗓子眼裏透出來的刻薄,“你來說。”

明明他已經說得很溫和了,可落在耳裏就是叫人難受。

茍懷邑聽見自己名字的那一瞬,肩膀不自覺顫了一下。

他已過不惑,在建昌的官場也混了許多年,平日裏對著下面的人,從來都是一副拿腔拿調的通判架子,可如今站在茍潘跟前,就像個做錯事的孩童,連心情都是不上不下的。

他深吸了一口氣,才勉強穩住聲音:“父親,今日之事......原本只是稅房那邊例行核賬,誰知李孟彥那廝太過狡猾,順著票號看出異常來。兒子本想先壓下去,偏知府那邊也起了疑,這才一時失了先機。”

茍潘不置可否,只又慢條斯理地喝了口茶。

茍懷邑額上冷汗更重,只得接著往下說:“如今山裏的地方已暴露,壹字號怕是保不住了,只是......只是那邊的事,一向不是由府裏親自經手,平日對接的皆是高自珍安排的人,他又是魏秦從洛城帶來的人,熟知四海匯的賬路,所以這許多事情,外頭原本就只知他,而不知是我茍家......”

這番話說得實在小心,小心裏又帶著一股急於脫身的試探。

茍潘沒有接話,只把手中的蓋碗輕輕放下,瓷底碰上桌面的那聲脆響,叫茍懷邑後背都跟著發麻。

魏秦站在旁邊,他自進門起就沒怎麽出聲,只是在茍懷邑將責任一點點往高自珍身上推時,眼底那層寒意愈發深了。

說白了,這也是茍潘默許的。

高自珍這人貪而無膽,蠢笨之餘,又愛自作聰明,如今壹字號既已暴露,與其讓這把火順著他,再一路燒上茍潘,不如先把高自珍扔出去。

反正此人也知道得不夠深,真推了出去,也能順勢斷掉幾條被發現的尾巴。

茍潘忽而擡眼,笑了一下。笑意浮在臉上,看著比不笑更叫人不寒而栗。

“你們一個個的,”他不緊不慢道,“平日裏吃四海匯的,喝四海匯的,收銀子的時候手比誰都快,如今一出事,倒都學會把自己摘幹凈了。”

這話不輕不重,嚇得得底下眾人膝彎都在發軟。

茍懷邑忙躬身:“兒子不敢,只是——”

“你自然敢。”茍潘打斷他,語氣依舊不疾不徐,“你若不敢,今日也不會站在這裏,先替自己謀後路。”

茍懷邑臉色一白,頓時不敢再說。

堂中靜得連呼吸都聽得見。

良久,茍潘才又將目光轉向魏秦:“魏秦,你怎麽看?高自珍可是你帶來的人。”

魏秦抱拳,聲音沈而冷:“回茍老爺,自然是高自珍最合適。”

他這話說得直接,半分猶豫也無:“此人本就經手四海匯外頭諸多往來,又曾在洛城票號裏待過,旁人都知他是我帶來的,不一定清楚他到底知道多少。壹字號若真暴露,推說是他私下借四海匯名頭斂財另造暗賬,並且借茍家的名號行事。如此一來,至少能先將上頭當前的形勢穩住。”

茍潘瞇了瞇眼:“他若不認呢?”

魏秦眼底冷意一閃:“一個死人,自然由不得他認不認。”

這句話落下,大堂裏的空氣更為凝滯。

有人險些沒站穩,又趕緊撐住。

茍潘聽罷,只是擡手摩挲著茶盞邊緣,似是在盤算其中得失。良久,他才淡淡道:“死,是自然要死的。可死也要死得有用。若他死得太早,顯得我們心虛,死得太晚,又怕他把不該說的都抖出去。”

他擡起眼,窄小的目光裏盡是精打細算後的涼薄:“先讓人盯緊了,若他聰明,就該知道自己該說什麽,不該說什麽,若他蠢到想跑——”

說到這裏,他嘴角往下一壓,露出近乎殘忍的笑:“那就由不得他了。”

茍懷邑立刻低頭應是。

這一場議事,至此就算定下了調子。

上頭的人輕描淡寫一擡手,底下就會有人要被推出去填坑。

今日堂中也獨獨少了高自珍。

剛開始,旁人或許還可自欺欺人地想一句或許是忘了,可這樣的時候,茍潘不可能獨獨忘了他。

既然漏了,那就只能說明,在這一場危機裏,高自珍早就已經被定作了替死鬼,如今敞開來說,不過是殺雞儆猴而已。

而此時的高自珍正站在四海匯一處分號後堂的廊下,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原本是來催掌櫃的動作快些,好將今日上頭安排好的消息轉遞下去,誰知隨意走到窗外時,就偶然聽見裏頭兩個小廝低聲議論,說茍潘今夜召集了不少人,連幾個不起眼的賬房都叫去了,唯獨沒有傳喚他高自珍。

他先是不信,強壓著氣進屋去問,結果小廝支支吾吾,眼神躲閃,話裏話外都在搪塞。

高自珍站在原地,手腳都在一陣陣發涼。

他不是傻子,此前魏秦罵他的時候,他心裏雖怕,但還存著點僥幸,覺得自己頂多是挨一頓申斥。可今日茍府那邊集會漏了自己,他就什麽都明白了。

一定是發生了什麽事,而他們絕對是要把他推出去。

四海匯裏的暗賬這些事,一旦真要找人擔責,他這樣一個從洛城帶來的外人,豈不就是最現成的替身?

高自珍越想,臉色越差。

他立時回了住處,連門都沒顧上關緊,就忙著翻箱倒櫃收拾東西。那些東西都被他胡亂塞進包袱裏。可包到一半,他動作又慢了下來。

他該跑去哪裏?

出城的路上多的是茍家眼線,四海匯各處分號也都認得他,他若今夜一走,怕是還沒出建昌城,就會先死在半道上。

高自珍站在屋中,額角細的汗不斷滲出來,心裏亂作一團。

正這時,他聽見院外傳來一陣輕響。聲音不大,可他如今本就是驚弓之鳥,任何動靜都能被驚嚇住。

他輕手輕腳走到窗邊,從縫裏往外看了一眼。

月色下,院門的墻角邊立著兩道人影,恰好一左一右,堵住了他這院子最便宜脫身的方向。

高自珍腦中“轟”地一聲,連最後那點僥幸都沒了。

茍潘果然留了後手。

他跌坐回椅子裏,臉上血色褪盡,連手都在發抖。可過了會兒,眼裏又慢慢冒出近乎瘋癲的亮光來。

他不能等死。

既然茍潘要把他推出去,那他索性也別讓茍潘好過。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便像毒蛇一樣纏住了他,再也松不開。

在屋裏坐了許久,高自珍臉色幾番變換,終於咬著牙,慢慢定了主意。

要想活命,那就只能找也想扳倒茍潘的人做交易。而眼下建昌城裏最合適的人,居然只有李絮和李孟彥。

若這交易真做得成,他們二人未必不會賭一把。既然到了這個地步,命都快沒了,不如趁夜賭一把大的。

想到這裏,高自珍沒有急著再收拾包袱,而是挑出幾張最要緊的紙頁,又翻出自己暗中抄過的一份單子,將能真正釘死茍潘的那幾樣東西理了理,小心壓進懷裏。

隨後,他又刻意把屋裏弄出一副還在正常起居的樣子,門窗也只虛掩著,讓人察覺不出什麽異常。

待一切收拾停當,他才借著夜色,從後窗的高墻費力翻了出去。

外頭那兩個盯梢的人還守在前院。

高自珍就這樣一路貼著墻根,屏著呼吸穿過半條巷子,腳下連一點聲響都不敢多出。

饒是如此,等他繞到偏街時,後背的中衣也已被冷汗浸濕。

他不敢往城門的方向走,也不敢去自己熟識的地方,只能憋屈地往建昌城裏那些偏雜的舊巷與小街裏穿梭鉆。

他不知道李絮如今確切住在何處,可先前為了做那筆兩千兩現銀的買賣,他也不是全無留心。雖說沒查到李絮的更多消息,可隱約聽鋪子裏的夥計提過幾句,說那位李姑娘近來與李錦勝來往頗多,時常得李錦勝那邊照應。再加上城中不少人都知道有位闊綽的老伯買下了景園,這番動靜不小,打聽一番就知道了七七八八,所以並不難找。

高自珍眼下已是窮途末路,哪裏還顧得上這消息究竟準不準,只能先順著這條線索摸過去。

等他七拐八繞,終於摸到景園那條街時,人已經累得氣喘籲籲。

景園那邊今夜還亮著燈,映得門前那一片地界都比旁處亮堂些。高自珍站在陰影裏看了會兒,心裏先是松了一口氣,緊接著又犯了難。

他原想著哪怕驚動仆從,也要想法子遞個話,反正總比被茍潘的人半路截住強。可門房不可能由著一個深更半夜摸過來的人胡亂叩門。

高自珍正遲疑著,景園門前兩個值夜的仆從已經瞧見了他。

“什麽人?”其中一個喝了聲,手中提燈往前一照,神色警惕起來。

高自珍被那燈光一晃,忙擡手遮了遮臉,連聲道:“我……我有急事,想求見李老太爺。”

那仆從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見他衣著雖還體面,樣子卻很是狼狽,半夜三更又這樣鬼鬼祟祟的,哪裏像是什麽正經來客,當即皺起眉頭:“我家老太爺已經歇下了,你若真有事,明日再來吧。”

高自珍哪裏敢等到明日,忙上前半步,聲音發顫:“不能等到明日!勞煩通傳一聲,就說......就說高自珍有要緊事,關乎四海匯,求見李老太爺!”

兩個仆從一聽到四海匯,神色都變了變,反而更防備起來。眼下景園裏人人都知道四海匯不太平,深更半夜突然跑來個男人,說什麽關乎四海匯的要緊事,聽著就不是什麽好路數。

正僵持著,院裏傳來一道不耐煩的聲音:“外頭誰在吵啊?”

緊接著,李錦勝披著外衣從景園裏緩步走了出來。

他原本今夜就沒什麽睡意,正在書房理著白日發生的事,聽見仆從來報門外有人吵嚷,心裏本就煩,一出來見是個陌生男子站在門前,神色躲閃,眼底一片急驚之色,當下更沒什麽好脾氣了。

“深更半夜的,鬧什麽鬧?”李錦勝眉頭一皺,目光掃過去,“你又是誰?”

高自珍一見他,終於如釋重負。

李錦勝他自是認得的,也正因認得,才知道這老爺子絕不是什麽好糊弄的人。更何況自己眼下這副模樣,別說求幫忙了,只怕一句話沒說清,先要被人當成麻煩趕出去。

可事到如今,他已經沒了退路,只能硬著頭皮一禮:“李老太爺,在下高自珍,有要緊的事想求見——”

“高自珍?”李錦勝聞言,臉色當即冷了下來。

這名字他從李絮和李孟彥嘴裏聽過無數次,眼下半夜人又自己送上門來,哪能是什麽好事?

他連讓人進門的意思都沒有,袖子一甩道:“你還有臉來?滾遠些!誰知道你又打什麽歪主意!”

說罷,他當真擡手示意仆從把人轟走。

高自珍臉色煞白,急得要撲上去,又不敢真近李錦勝的身,只能放低了姿態急急道:“李老太爺!我不是來尋麻煩的!我是來求活路的!此事若再晚一步,茍家就要殺我滅口了——”

這話說到一半,另一側傳來開門聲。

李絮今夜本就沒睡著。

她喝完藥後喉間還在發疼,小腿上的傷處也一陣陣發辣。夏竹好不容易被她哄去歇息,她自己卻怎麽都睡不沈,只半靠在榻邊望著窗外的月光出神。白日裏的事一樁樁繞在心頭,越想越亂,更是睡意全無。

原是想在院中透口氣,誰知才從自己屋中出來,就聽見隔壁景園門口似乎有人爭執,那聲音在深夜裏顯得格外清楚。

李絮略一遲疑,到底還是順著門邊那道窄縫往外小走了幾步。

月色斜斜照下來,她先看見的是李錦勝的背影,隨後才瞧見門前那道熟悉又狼狽的身影。

是高自珍。

他怎麽會在這裏?

她站在門後先靜靜聽了會兒,門前的高自珍沒了以前油滑討巧的神氣,整個人都垂頭喪氣的,李錦勝也是一臉不耐,顯然半點不想理他。

李絮思量須臾,終於擡步推門走了出來。

“李爺爺。”這一聲不高,但足夠讓門前幾人都轉過頭來。

李錦勝一見她,眉頭又皺起來了:“你這丫頭怎麽還沒睡?”

李絮披著外衣,烏發松松束著,臉色因傷與倦意有些發白,可眼神卻清醒得很,半點沒有剛從床榻上起來的混沌。

她先是朝李錦勝輕輕搖了搖頭,示意自己無礙,隨後才將目光落到高自珍身上。

她沒有走得太近,只隔著幾步遠,語氣淡淡的:“高公子半夜摸到這裏,總不會是特地來給李爺爺賠禮的吧?”

高自珍見李絮現身,眼裏欣喜若狂。

可李絮這話顯然也不是要給他留臉,他張了張口,喉頭滾了兩下,才勉強道:“李姑娘,原來你真的住這兒,我……我是來同你做筆交易的。”

李錦勝一聽這話,臉色更不好看了,正要開口把人趕遠些,李絮搖卻頭攔住。

她看著高自珍,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有一種冷淡的審視。

“交易?”她輕輕重覆了一遍,“高公子從前做的那些生意,哪個不是哄著人把銀錢掏出來,我還以為高公子只會做些半真半假的生意,騙別人拿真金白銀,去換你四海匯中的一張張廢票,高公子如今也有臉來同我說交易。”

高自珍被這話刺得臉上火辣辣的,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心裏清楚,李絮說的全是真的。

原先以為她不過是個帶著現銀來建昌的女子,應當會很好拿捏,誰知兜兜轉轉到了今日,自己反要站在她門前,求她給自己一條活路。

自己如今早沒了討價還價的資格,高自珍到底把那點羞恥心強壓了下去,咬著牙道:“從前是我眼拙,是我有眼不識泰山,可如今我只怕活不過明日,李姑娘若肯幫我逃出建昌,我必將把能定茍潘死罪的東西交給你和李孟彥。”

李絮聽了,眼睫微微一動。

李錦勝只重重哼了一聲,擡手點了點高自珍:“你最好真有東西可說,要是還敢耍花樣,老頭子我今夜就讓人把你腿打斷,扔去茍潘那狗賊門口。”

待高自珍再次表態,李絮這才又往前走了半步,垂眼看著他。

“說吧。”她的語氣平靜,“你憑什麽覺得,我會幫你?”

高自珍急得手足無措,忙從懷中摸出一疊折得很整齊的紙,往她跟前遞了遞:“就憑這個。”

李錦勝先把那幾張紙粗魯地拿了進來,再借著燈下細光展開一看,瞳孔震顫。李絮狐疑,也順勢瞅了眼,待過目後也是驚訝萬分。

並不是她先前在壹字號內庫中見過的那些普通暗賬,而是一份份轉庫單,上頭清清楚楚地寫著哪一筆大額現銀在何時由東平碼頭舊倉轉往何處,除此之外,另有一頁記著幾名替四海匯私下做金花貼與票紙的工匠姓名與住處,甚至連紙料與金墨從哪一家鋪子暗中采買,都有筆跡可循。

李絮看完,目光終於落回到高自珍臉上。

“你想怎麽逃?”她問。

高自珍終於從她的語氣裏聽出了一點尚未徹底掐滅的生機,聲音都在發顫:“多......多謝李姑娘,只是如今我不能從城門走,茍潘已經派人盯上了我,我若此刻貿然出城,只怕還沒看見城外的官道,命就先丟在半路上了。”

說到這裏,他的喉結艱難地滾了滾,把那點羞慚一並咽了下去,急急補上一句:“李姑娘若肯幫我離開建昌,我一定把後頭知道的都說出來,包括茍潘私下藏銀的真正去處,我都可以說。”

李絮沒有立即答應,她將那幾頁紙一頁頁折好,動作不急不徐,重新放在掌心裏後,她慢慢擡眼道:“高公子這話說得輕巧,你要活命,我就要替你擔險,可我憑什麽拿自己和旁人的命去賭你這一回?”

高自珍張了張嘴,先前準備好的好些漂亮話一句也說不出來。

看著他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李絮心下也有了計較。

她不是不明白高自珍眼下的處境,可到底有幾分真實就尚未可知了。

在這種時候,她不能輕易心軟,因為高自珍這樣的人有太多反覆與貪心,誰敢輕易信他這一回才真是糊塗。

要是他高自珍當真被他們放出了城,來日真到了對簿公堂的時候,人不見了影子,所謂的一些證據都會成為空話。

高自珍喉頭發緊,他知道再不說出更要緊的東西,李絮絕不會松口,於是他終於下定了什麽決心似的,猛地擡起頭來道:“李姑娘不信我也是應該的,可我今夜會來不是臨時起意。”

見李絮沒有打斷,他趕緊往下說:“今日白日裏四海匯定是出了什麽事,可鋪子上的風聲總歸是能漏一點出來,我原還想著再等等看,可晚些時候,我在分號後院偶然聽見掌櫃和夥計議論,說茍府今夜召集了不少人過去議事,可是偏偏沒有我。”

他說到這裏,臉上的肌肉都不自覺抽了一下,眼底的恨意再也壓不住:“李姑娘應該明白,這種時候獨獨漏了我一個,絕不會是忘了,茍潘那老東西,分明是想把我推出去做替死鬼!”

李絮眸色微沈,終於開口:“所以你怕了。”

高自珍被噎了一下,唇色都白了,他啞著嗓子道:“......是,我怕了,我不想死。我原本也想著先收拾東西悄悄出城,可我才一回住處,就發現外頭有人在盯著我。”

他說著,手指不由自主地蜷起來,直到此刻想起那一幕,心裏仍舊發怵:“茍潘既然已經防我,說明他真動了舍我的念頭,我若再不先下手,那就只能等死。”

聽到這裏,李絮心裏原先零散的想法,開始逐漸串聯起來。

高自珍狡猾是真,怕死也是真。

可正因他怕死,反而讓他眼下看起來不像是在做戲。因為茍潘若真要推出一個人來頂壹字號的禍,高自珍的確最合適不過。

只是——

目光落在掌心那幾頁轉庫單上,她的眉尖蹙了蹙。

這些東西雖然要緊,上頭也有茍潘的私印,已經有七八分真了,可只憑這幾頁紙還不足以把整件事徹底定論。

更重要的是,高自珍本人才是眼下最有力的一張牌。待來日開堂審案,他若肯開口作證,那他的命大概是能保下來的。

被李絮這般看著,高自珍心裏一急,竟然撩起衣擺,撲通一聲跪了下去。

這一跪,連旁邊的李錦勝都嚇了一跳。

“李姑娘!”高自珍聲音都帶了點哭腔,額頭險些碰到地上,“我知道我從前不是東西,也知道自己這條命在你眼裏不值錢。可我眼下真沒有別的活路了,你若肯拉我一把,我一定把知道的都說出來。只要能活下去,哪怕讓我到公堂之上當眾指認茍潘,我也認!”

他說得太急,後頭幾句話甚至在發顫,連身子都跟著抖了抖。

看著跪在地上的高自珍,李絮心裏並無太多快意,只覺得這人可悲又可厭。

要不是到了今日,他怕是依舊會拿著幾分滑頭與運氣,在四海匯裏狐假虎威,想著怎樣再多撈些銀子,如今走投無路了才想起人命可貴,來給自己求一條活路。

李錦勝在一旁聽著,眼睛瞇得很細。

待聽到高自珍說願意當眾指認茍潘來換一條活路時,他擡手摸了摸下巴,臉上的神色也更為認真。

他做了一輩子買賣,見的人多了去了,高自珍這種人他自然看得透,趨利避害是人之常情,可也正因為如此,一旦真被逼到絕路,最容易為了保命把秘密往外倒。

高自珍未必可信,可眼下未必不能一用,只是決不能讓他現在離開建昌。

人一旦出了建昌,就如泥牛入海一般,屆時他說不說,來不來,甚至死在什麽地方,都由不得旁人掌控了。與其現在冒險送他走,不如先將人穩住,套出所有有用的消息後再論後頭保命之法。

想到這裏,李錦勝朝高自珍看了一眼,語氣有些傲慢:“你想活不難,可活命也得拿真東西來換,眼下空口白牙,說幾句願意作證,值不了幾個錢。”

高自珍聞言,忙擡起頭來:“我說,我都說。”

就在這時,李絮實在忍不住,輕咳了幾聲。

本來今日就受了傷,如今在外面待的太久,又耗費了太多心神,她實在有些暈乎乎的。

李錦勝見狀,趕緊偏過頭對她道:“你這丫頭,快回去歇著,這到處都傷著,再熬下去只會更難受。”

李絮本來還想再聽,可一見李錦勝擔憂自己,如今還有傷,的確不好強撐。

於是她略一遲疑,便輕輕點了點頭:“那便勞煩李爺爺了,我這就先回去。”

待李絮回去歇下,李錦勝這才帶著高自珍進了景園。

李錦勝先是慢悠悠地坐下,也不急著問,只由著高自珍在那兒提心吊膽地坐著。

半晌,李錦勝才掀了掀眼皮,一副閑閑坐著的模樣,語氣也算不上多重:“你放心,我年紀大了,但也不糊塗,可你要是想跟我耍心眼,我也不介意把你原樣送回茍潘那兒,讓他親自教教你什麽叫做棄子。”

高自珍臉色一白,腿一軟,險些又要跪下。

這一回,他是真的不敢再藏了。

於是,他先是交代了四海匯裏他所知道的內幕,又把自己經手過的金花貼和東平碼頭舊倉的來往說了個七七八八。李錦勝一邊聽,一邊冷不丁插兩句問,看似散漫,實則句句都戳中要害,逼得高自珍連想糊弄都找不到地方。

其中最要緊的是他終於交代出茍潘手裏那個隱秘的存銀去處,那地方平日沒有掛著四海匯的名頭,對外看著只是尋常的一處客棧,往來進出的也多是些不起眼的車馬與腳夫,若非他曾被魏秦逼著送過一回急賬,根本就不會知道。

待這一夜終於熬過去時,窗外開始隱隱透出些灰白的天色。

高自珍被迫熬了一夜,臉都是青的。李錦勝卻還是很精神,只把他暫且安置在景園一處偏僻的小院裏,又交代了兩個最穩妥的護院親自守著,誰都不許隨意靠近。

而另一頭,李孟彥直到第二日清早才從山上與府衙那邊回來。

他這一夜幾乎沒怎麽歇過。破廟雖已查封,可夜裏山路難行,暗室裏的證物和那箱未來得及轉走的現銀等等,且都需要一一清點和封存,之後等天亮後才能由衙役慢慢往下運。

東西實在太多,李孟彥這樣一直陪著熬到白日。

回來時衣上還沾著山裏的寒氣,連唇色都比平日淡了幾分,可他進景園後的第一句話卻是在關心李絮:“她如今可還好?”

李錦勝本來坐在院裏喝茶,擡頭瞥了他一眼,沒好氣道:“還知道問李小姐,你自己先照照鏡子,瞧瞧你這副模樣,還不快去歇歇。”

李孟彥只往李絮住的方向看了一眼,確認那邊無礙,才略略放下心來。

瞧看他那樣,李錦勝哼了一聲,到底還是朝屋裏揚了揚下巴:“進來,我有話跟你說。”

李孟彥當即跟了進去。

待書房門一關,李錦勝這才把昨夜高自珍來景園的事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李孟彥起初還只是凝神聽著,只是知道李絮半夜又起身見了高自珍時,心裏有些不快。

良久,他才肅聲道:“如此看來,高自珍這一步,來得正好。”

李錦勝點了點頭:“他如今是怕死怕到骨子裏了,只是高自珍終究不能全信,後頭還得拿他去試試。”

李孟彥沈默片刻,手掌壓在桌案上,眸光定了下來。

“我明白了。”他緩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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