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險中得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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險中得救

就在二人快要被追來的腳步聲逼住時,山林另一側炸開一道中氣十足的怒喝:“臭小子!你跑什麽跑!”

聲音夾著老人家動了真怒時特有的火氣,李絮與李孟彥皆是恍神。

不多時,身後的樹影晃動,一行人撥開灌木沖了出來。

李錦勝走在最前,衣擺都被樹枝勾亂了,額角隱見薄汗,臉色也不好看,分明是一路急趕上來的。

他身後跟著景園的四名護院,個個提刀執棍,氣勢洶洶,再往後是府衙裏帶來的幾名衙役,腰間佩刀已半出鞘,顯然是得了急令一路搜山而來。

原本還想跌跌撞撞追逼上前的四個漢子一見這陣仗,臉色頓時變了。

他們也沒能好到哪去,先前本就被李孟彥收拾得七葷八素,如今再叫護院們圍上,幾名衙役搶先一步欺身而上,幾把雪亮長刀出鞘,寒光一圍,不過片刻工夫全被按倒在地,反剪雙臂捆了個嚴實。

一切都不過發生在轉眼之間。

李絮原本還伏在李孟彥背上,待看清來人當真是李錦勝帶來的人,她這才松懈下來。

李孟彥沒有當即把她放下,只是微微偏過頭,終於確認他們當真得救了,全身繃著的勁兒才無聲落下了去。

李錦勝急步走近,一眼就瞧見了這二人的模樣。

李孟彥衣袍淩亂,袖口破開,肩背與下擺上盡是泥與草屑,顯見是一路打鬥過來的。

更不必說他背上的李絮,鬢發散亂,小臉泛白,脖頸上還帶著沒能遮住的一圈紅痕,裙擺也被灌木撕裂了好幾處,腳踝與小腿邊上甚至還能看見細細的血痕。

李錦勝原本一肚子的氣,可真看清了這副情景,他又有些心疼。

“你們倆!”他胸口起伏了兩下,劈頭就責罵道,“跑到這鬼地方來送命?真當自己有九條命不成!”

這一聲罵得犀利,連後頭押人的衙役都不禁哆嗦了一下。

李絮喉嚨還疼著,被這一下吼得微微縮了縮脖子,隨即還是擡起頭來。

她人還伏在李孟彥背上,雙手也環在他肩頸間,這情形原該有些不妥,可眼下眾人目光都盯在她與李孟彥的那一身狼狽,誰也沒生出旁的心思。

她咳了兩聲,嗓音有些發啞,還強撐著笑道:“李爺爺,我們沒事的。”

這話一出口,李錦勝簡直氣得眼前發黑。

“沒事?”他瞪著眼,話都快從牙縫裏擠出來了,“你還敢說沒事?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看起來——”

他說到這裏,目光落在李絮脖頸處那圈明顯的掐痕上,後面的話一下子就堵住了。

那痕跡實在紮眼,纖細脖頸上留著那樣一圈淡紅發紫的印子,誰看不出方才發生過什麽。李錦勝喉頭一滯,臉上的怒氣霎時消散,只剩下一種說不出的後怕與心疼。

李絮偏還沖他彎了彎眼睛:“我真沒事,您看,這不是好好的嗎?”

李錦勝看了她半晌,想說的話堵在喉嚨裏上不來下不去,最後只沈沈吐出兩個字:“胡鬧。”

李絮聽了,還是小小頂了一句:“爺爺你也胡鬧。”

這話一出,連旁邊一個年輕衙役都沒忍住擡眼看過去。

李錦勝更是被噎得太陽穴直跳,擡手指了指她,又舍不得罵狠了,無奈道:“你這丫頭!不是你讓夏竹跑來找我的嗎?要不是你還知道來喊人,我這會兒非——”

說到這裏,他自己都說不下去了。

非什麽?

非把他們一個個拎回去關起來不成?

可眼下兩個孩子,一個背了人一路跑著,一個差點被掐斷了氣,真叫他接著罵,連他自己都覺得狠不下這個心。

李絮見好就收,擡了擡眉,沖他極快地做了個鬼臉。那動作原本有些孩子氣,可她眼下受著傷,做出來反而叫人心裏一酸。

李孟彥顯然也看見了,他還很配合地側了側身,背著李絮轉了個方向,索性把她擋到了自己這邊,怕李錦勝真氣上了頭把人說哭。

看著這一幕,李錦勝簡直哭笑不得,最終只狠狠哼了一聲,轉頭就去盯那些被捆住的漢子,感覺多看這兩個人一眼,都怕自己先氣出病來。

衙役那邊已經將人綁好,簡單搜了身,果然從其中一人懷裏搜出一小串鑰匙與幾張零散的票紙。領頭的衙役不敢擅斷,轉身向李孟彥行了一禮:“李大人,這幾人該如何處置?”

李孟彥終於開了口,聲音雖顯疲憊,卻仍是沈穩:“先押回府衙分開看管,不可讓他們互相串口供。還有,趕緊派兩個人去山上的一座破廟守著,任何人不得靠近,等我與知府過去再開門查看。”

衙役忙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

眾人站在這片被踩得亂七八糟的坡地間,兇險總算暫時被壓了下去。

李錦勝年紀大了,一路急趕,讓他也生出好些疲累,他拿袖子按了按胸口,沒好氣道:“還楞著做什麽?先下山!非得全都杵在這兒吹冷風是不是?”

這一句話,將眾人都喝動了。

回去的路顯得格外長。

李孟彥起初還是背著李絮,可畢竟一路打鬥過,又背著人穿過山林,體力消耗極大。李絮伏在他的背上,起先是驚魂未定,後來緩過來一些,這才後知後覺地覺出幾分不自在來。

先前逃命要緊,顧不上什麽男女之防,也不管旁人看不看,可眼下眾人一齊下山,她還是這樣伏在人背上,難免耳根發熱。

更何況她還清楚感覺得到,李孟彥雖然將她背得很穩,卻已不像先前那樣輕松。

她抿了抿唇,低聲道:“放我下來吧,我自己能走。”

李孟彥腳步未停,只道:“不行,你腿上有傷。”

“只是被枝條劃了幾下,不礙事。”李絮說著,略略掙了一下,“這麽多人都在呢,我一直這樣像什麽樣子。”

她嘴上說得平靜,可聲音顯然帶了點不好意思。

李孟彥聽出來了,腳步微微一頓。

本想著都這時候了,這些小事也無關大雅,可話到了唇邊,還是咽了回去。他知道李絮並不是矯情,也不好再強按著不放。

沒過多久,他到底還是半蹲下身,將她慢慢放了下來。

李絮雙腳一落地,小腿立即傳來一陣鉆心的疼,疼得她眉尖都輕蹙起來,但她還是很快穩住了身形,裝作若無其事地提了提裙角。

李孟彥自然是註意到了,他沒有再說什麽,只默默站到了她身側,伸手扶住了她的臂彎。那力道既足夠托住她的身子,又不至於顯得逾矩。

李絮也任由他這樣扶著。

二人並肩而行,一個腳步刻意放慢,一個手上始終沒有掙開半分。

下了山,馬車早已候在山腳。

李錦勝將護院與衙役分作兩路,一路押人先回府衙,一路隨他回景園。他原本還想再說兩句,可看著李絮那副臉色,又看了看李孟彥始終冷沈未散的神情,只重重嘆了口氣,自己先上了前面一輛車,把後面這一輛留給他們兩個。

李絮上車時,小腿傷處被車轅蹭到,又是一陣刺痛。她吸了口涼氣,手指攥緊了車簾。李孟彥伸手扶了她一把,可指尖碰到她手腕時,明顯比平日更輕,怕一重就把她弄疼。

待二人都上了車,車輪緩緩碾過泥路。

李絮靠著車壁坐著,因嗓子還疼,也不想多說話。

此刻終於坐定,身上的傷處一齊開始發作,小腿上的細口子也密密麻麻地疼,掌心也火辣辣的,尤其喉間那道被掐出的淤痕,隨著呼吸一起一伏,疼得她連吞咽都費力。

倒是李孟彥坐在她對面,一路都沒有真正放松下來。他的目光時不時落在她脖頸、手背以及裙擺邊緣那些藏不住的傷痕上,神色愈發難看。

終於,他溫聲開口:“還疼得厲害嗎?”

李絮擡眼看他,見他眉心緊攏,知道他一路都在擔憂,於是啞聲道:“還好。”

李孟彥只把唇抿得更緊了些,聲音有些悶悶的:“是我沒有護好你。”

他是在怪自己,而不是在問她要一句寬慰。

李絮想說這事哪裏能全怪他,若不是她自己折返回去,他也不會......

可一對上他那雙愧疚的眼眸,說再多都沒用。

她沈默了一會兒,終究只道:“我也不是一味等人護著的,你別什麽都往自己身上攬面,況且,是我自己主動回去找你的。”

這話算不上安慰,卻比任何寬慰都更有分量。

李孟彥原本沈在心頭的自責,被她這一句拽出來了一點。

她不是在故作體貼,也不是在拿軟話哄他,她只是平靜而認真地告訴他,今日這一遭,從來不是他一個人的責任,也不是他一個人該扛下的風險。

她會擔心他,會回頭去找他,會在危急時做出自己的選擇。

直到這一刻,他才發覺自己先前想的終究還是偏了些。

他並不是把李絮看得脆弱,而是在那樣危險的處境中,他習慣於將庇護她當成順理成章的事。

可李絮不是這樣的人。

她有自己的主意,也會有自己的鋒芒。

她可能會害怕,會受傷,可這些從來不妨礙她在危急時分做出與他一樣的判斷,因為她本身就足夠堅韌,才更叫人不敢輕慢,也更叫人心動

想到這裏,李孟彥憂思自責的情緒也悄然變了。

馬車進了景園旁的小院時,天色漸漸發暗。

夏竹早在院門口等得團團轉,一見馬車到了,眼淚都差點掉下來。她忙扶著李絮下車,見她腿上和手上都是傷,脖子上還有那樣一圈紅印,嚇得臉都白了,忙不疊去打水,讓清露拿了幹凈的巾帕,又趕緊讓燕曦去請早就候著的大夫進來。

大夫是李錦勝急忙請來的,一進門也不多話,先讓李絮坐好了再仔細查看。

李絮小腿上盡是被灌木與刺枝劃出的細口子,有些只是破了皮,有些已經滲出血珠,混著泥與草屑。掌心也有點擦傷,最嚴重的還是喉間那圈掐痕,紅中帶青,周圍已微微發腫。

大夫看完,神色都凝重了些:“外傷倒還好收拾,脖子這處要緊些,近幾日飲食都得清淡點,少說話,少動氣,也不可碰辣,若夜裏呼吸不暢,就快些去醫館看看。”

夏竹在聽得心驚肉跳,連連點頭,一句醫囑都不敢漏。

待大夫清理傷口時,李絮還是沒忍住輕抽了兩口氣。

等大夫上完藥,又留了方子,屋裏終於靜下來時,天色已暗了大半。

另一邊,李孟彥與李錦勝回到景園後,連口熱茶都來不及喝,就先去了書房。

屋中燈火驟亮。

李孟彥將從破廟暗室中帶出的那幾冊暗賬一一攤在桌上。

“祖父,”他說著,聲音裏有掩不住的倦意,“今日我與阿絮去的那處矮山背後,壹字號就是在那裏。”

李錦勝本還繃著一肚子氣,聞言走近,低頭將案上的東西一件件看過去。

只看了幾眼,他就面若冰霜,又從自己懷裏摸出謄抄下來的要緊冊頁和幾片刻著鋪號的金花貼,往案上一拍:“這是竹丫頭回來時交給我的,說是你們從那個破廟裏帶出來的。”

李孟彥低頭看了眼,同意道:“正是。”他說著,手指在案上的證物間一點,“壹字號已經暴露,茍潘那邊必會有所動作。下一步我們得快,若慢一步,只怕前頭查出來的東西全都要折進去。”

李錦勝擡眼,瞇了瞇眸子:“快什麽?”

李孟彥沒有繼續說下去,只先將那幾冊暗賬翻開到最要緊的幾頁指給李錦勝看。

燈光下,那些記錄一目了然。

“快在他們處理掉壹字號之前,把能定死他們的東西都拿到手。”李孟彥慢慢道,“比如我們今日來不及帶走的印版,紙張還有墨料,還有那一箱未及轉走的現銀。再比如在裏頭做事的人,哪怕只抓住一個活口,也能問出些東西來。”

他說到這裏,手不由地收緊了些,似是想起了今日那場險些釀出大禍的埋伏,眼底寒意更深:“他們今日敢攻擊我和阿絮,說明他們怕的不只是破廟暴露,而是怕官府順著那條線往下查得更多,一旦察覺知府真要動手,他們最省事的法子就是燒,燒得幹幹凈凈,什麽都不留。”

李錦勝聽得眼皮都跳了一下,眼底也騰起一層狠意:“你說得對,茍潘那只老狐貍,平生最擅長的就是金蟬脫殼,只要給他留一點喘氣的工夫,他都能把自己摘得幹幹凈凈。”

李孟彥點了點頭,隨即道:“祖父,眼下時辰還不算太晚。我還得去府衙一趟。”

李錦勝擡頭:“這會兒還去?”

“必須去。”李孟彥聲音不容拒絕,“破廟那邊我親手開過鎖,也只有我能最快將暗室與裏面的情況都交代清楚。知府大人本就早疑四海匯有異,只是他不通商道,看得出賬目不正,未必能一時理清這些票號和內庫到底意味著什麽。如今證據就在眼前,正好趁夜收攏,再晚一些,恐怕就真只剩一把灰了。”

他說完,伸手將那幾樣最要緊的證物重新收入袖中。

李錦勝看著他,心裏也清楚這話不錯,只得沈聲道:“那你快去,我留下來守這景園和隔壁院子。竹丫頭那邊也得再叮囑一遍,今日這樣一鬧,保不齊還有人盯著。”

李孟彥應了一聲,轉身就出了門。

府衙那邊,知府果然還未歇下。

今日夏竹和李錦勝慌慌張張尋過來時,他就覺出不對,只是礙於當時線索未明,不敢輕舉妄動。後來又聽衙役回報,說山中抓住了人,越發明白此事不是普通盜匪作亂,此時一見李孟彥帶著東西趕來,連忙命人將書房與議事廳的燈全點了起來。

李孟彥進門後,先將今日從破廟帶出的幾樣要緊證物一一呈上,又將山中破廟偏殿與暗室中看見的那些東西細細說了一遍。

知府聽得臉色幾番變換。

他這些日子並非半點沒有察覺。

稅房賬目有異,四海匯對兌票時支吾拖延,物價又在不動聲色地往上走,心裏早已懸著,只是他到底不是行商出身,查得出官賬不對,卻很難一時看透商路與票號背後那一層又一層的門道。

如今經李孟彥這樣一掰開,他才驟然明白,四海匯圖的根本不只是幾箱銀兩。

一刻鐘後,知府重重一拍案:“好一個茍潘!好一個四海匯!竟敢借錢莊之名,暗中設庫造票,拿建昌一府的民生與稅賦當兒戲!”

他這一掌拍下去,案上燈火都跟著晃了一下。

李孟彥拱手立在下首,沈聲恭敬道:“大人,眼下還不是動怒的時候,破廟那邊必須連夜封了,那地下暗室裏還留著一箱現銀與做票的工具,不算很多,但足以印證暗賬為真,倘若再遲一步,恐怕就來不及了。”

知府立刻點頭:“你說得是。”

他不是糊塗人,今日這一局到了這裏,哪還有慢慢拖著再看的道理,於是當即點了幾名得力衙役,又命兩個老成的捕頭帶人同去,封山封廟,一樣都不許落下。

臨出門前,知府還回身看了李孟彥一眼,神色極為鄭重:“你今日受驚了,只是你既開得了那門,也看得懂那些暗賬,今晚還得辛苦你隨本官走這一趟。此案若真能收攏,建昌上下都該記你這份功。”

李孟彥垂眸一禮,聲音平穩道:“下官分內之事。”

可這功哪裏只是他的。

只是現下他沒法把這話說出來,也不願在這時候拿李絮去府衙人前冒頭,隨知府一同又往山中破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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