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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逢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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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逢疑

這一聲落下,也算是默許了邀約。

李孟彥幾次想要開口,都沒尋到合適的時機,此刻見李絮既已應下夏竹,縱然心裏並不十分情願,也不好再多說什麽。

他原本是打了一肚子腹稿來的,連李絮要是遲疑推拒時自己該如何勸說,都在心裏過了一遍,誰知她答得這樣幹脆。

而面對夏竹的主動,他也實在不好將拒絕說得太直白,畢竟出門帶個貼身侍從本也尋常,況且夏竹又是李絮身邊的人,他要是堅持不許,未免顯得太過刻意,倒像心裏真藏著什麽見不得人的打算似的。

於是,他只得順著將話接了下去:“既是要一道去,自然可以跟著,只是山路不比城裏平整,你別只顧著新鮮到處亂跑。若是走散了,或是踩滑了跌一跤,反倒叫你家小姐不安心。”

這話聽不出什麽異樣,可還是有些被迫妥協的意味。

夏竹哪裏還顧得上聽這些彎彎繞繞,頓時喜得眉開眼笑,連連點頭:“哎我曉得!我肯定不亂跑,我就老老實實跟著小姐!”

嘴上這樣應著,腳下已經迫不及待地往屋裏跑,邊跑邊念叨著要帶的東西。

李孟彥沒料到會應得這樣快,一時沒回過神。

片刻後,他才後知後覺過來。擡手朝李絮做了個請的手勢,只是略有些拘謹。

李絮看在眼裏,提了裙擺,隨他一道往外走去。

出了景園,城西的風物一點點鋪展在眼前。

建昌本就富庶,可城西這一帶卻比別處更多了幾分舊時氣象。

青石板路被來往行人踏得發亮,路旁三三兩兩擺著些賣藥草的小攤,竹匾裏鋪著曬得半幹的茯苓與陳皮,混著晨間的草木氣,聞起來有種淡淡的苦香。

再往前些,路邊還有供挑夫歇腳的小茶寮,竹簾半卷,粗瓷壺裏溫著便宜的熱茶,竈上的水正咕嘟咕嘟冒著白汽。

行人不多,偶有背筐的藥農從山下下來,鞋上沾著新泥。遠處山色青黛,層層疊疊地鋪展在天光之下,薄霧纏在山腰間,濕潤而輕柔,像一幅剛剛暈開的水墨,還未來得及被日光完全收幹。

晨風不急不緩地從山間拂下來,掠過道旁新發的草葉與野花,帶著露水的清涼,有種說不出的清新與舒展。人行走在這樣的風裏,連胸口悶了許久的郁氣,都會被吹散些許。

李絮沿著山道慢慢往前走,景致不算驚艷,但看得久了,也難得生出點久違的松快來。

三人就這樣一前兩後地往山上走。

夏竹起初還興奮得很,一會兒看看道旁的野花,一會兒又探頭去瞧石階邊淌下來的細水,見著一只顏色鮮亮的蝴蝶都要追著多看兩眼。

如此鬧騰著走了一段,很快她就開始喘氣,額上也沁出一層汗來。

“這山路......怎麽這樣長啊......”夏竹扶著路旁的一塊石頭,氣也還沒喘勻,“瞧著不高,怎麽走起來這樣費勁......”

其實這山道並不算陡,甚至稱得上平緩,石階打得也很規整,只是夏竹自己一路上蹦蹦跳跳,又時不時小跑著兩步去追上李絮和李孟彥,自然比老老實實走路累得快很多。

李絮回頭看了夏竹一眼,臉上笑意盈盈,嘴裏卻不縱著:“方才是誰口口聲聲說自己能照顧人的?這才走了多遠,就先喊累了?”

夏竹被說得臉一紅,趕緊站直了身子,嘴硬道:“我才不累呢,我就是、就是瞧這山景好,多看了兩眼。”

她說完還不忘立刻邁步跟上,仿佛只要走得快些,剛才的抱怨就不算數了。

李絮也繼續轉回身,慢慢走著。

清露與燕曦今日並未跟來,而是被她留在了城中繼續打聽建昌府裏的動靜,畢竟市井之中最不缺的便是七嘴八舌的消息,叫她們去留意,比跟著上山更有用些。

她對此並不擔心,如今能用的人不多,凡事更該分個輕重緩急。

一路上,李孟彥走在前方,步子不快,還有意放慢腳步等著她們。

李絮則行在他身側稍稍靠後的位置。她起初只是隨意跟著,後來漸漸發現,每逢路上略滑一點的地方,他的步子都會先頓一頓。偶爾夏竹落得太遠了,她回頭去看,他也會順著她的目光停下來等著。

看著他的背影,李絮覺得今日的山風也更輕柔了些。

又往前走了一段,頭頂樹葉被風拂得沙沙作響,碎金般的日光從枝葉縫隙間漏下來,一塊塊落在石階上。路旁不知何時多了一道淺淺的小水溝,水從石縫裏淌出來,清澈見底,水底小石圓潤,映著天光。

李絮看得忍不住停下腳步,她走近,俯身先在指尖碰了碰,隨後才將手浸進去輕輕洗了洗。

李孟彥見她停下,也跟著止了步,側過身看著,低聲道:“山泉清涼,別洗太久了,當心涼著。”

李絮望過去,指尖還沾著一點水珠,開口時帶著打趣:“如今還沒到冬日呢,彥知未免太小心了些,這樣一句句地叮囑,可別關心則亂。”

她原本只是想逗逗他,誰知話音一落,男子耳根果然微不可察地紅了。

李孟彥神情露出罕見的局促,迅速別開了眼:“我只是……怕阿絮受寒。”

這解釋說得實在牽強。

後頭的夏竹聽見了,忍不住低頭偷笑,差點沒被腳邊的小石子絆著。

李絮原本還想再說幾句,見他這副模樣,只低頭甩了甩指尖的水珠,唇角怎麽也壓不平。

三人在中途略略歇了歇,又繼續往前走。

再過了一小段,前頭隱約傳來一陣爭執之聲,夾雜著粗聲粗氣的呵斥。聲音從彎道後頭傳來,被樹影遮了一層,聽得並不真切。

李孟彥神色一斂,立刻擡手攔了一下:“先別動。”

李絮與夏竹順勢停下。

因前頭恰好有個小彎道,兩邊又有幾株樹生得繁茂,枝葉交錯,將三人的身形遮了個大半。只要不貿然走出去,前面的人一時半會兒還瞧不見他們。

“你這人怎麽回事?”前面一個粗粗的嗓門怒道,“走這條路還要收過路錢?你當這是你家開的不成?”

另一個聲音懶洋洋地響起來,拖著點無賴氣:“規矩就是規矩,這條路過的人多,我們弟兄幾個守在這裏,收點辛苦錢怎麽了?你不願意給,就繞遠路去。”

聞言,李絮眉心蹙起,借著樹影往前望去。

彎道後頭有一處小小的茶寮,竹棚搭得歪歪斜斜的,旁邊站著三個穿短褐的中年漢子,正將一個挑夫圍在中間。那個挑夫肩上還擔著藥草筐,衣衫破舊,汗順著額角往下淌,神色又急又惱,不敢真同對方硬碰硬。

再看那幾個漢子,腰間都插著短刀,眼神飄忽不定,看著絕不是尋常路邊訛錢的地痞。

尤其他們站的位置,瞧著散漫,實則很有講究。一個正正堵在路中,一個貼近藥筐,隨時都伸手翻找什麽,另一個則站得稍遠些,眼睛一直不時朝山下和兩邊林子裏掃視,分明是在放哨。

放在從前,她見著這種仗勢欺人的場面,心裏一熱,未必不會當場上前理論幾句。可在建昌待了這些時日,她漸漸知道很多事不能只看表面。

這三人要是單單只是想訛錢,眼下早該放了狠話,或是直接搶筐才對。可他們圍著人,語氣卻不像是真為了那幾文過路錢,更像是在試探。

試探誰會硬闖,誰又非要過去,過去的人又究竟是做什麽的。

想到這裏,李絮眸光微凝,視線順勢往下移,落到那些人的鞋上。

挑夫鞋面濺著青灰色的石粉與浮土,顯然是從別處一路挑著擔風塵仆仆趕過來的。可那三個中年漢子的鞋底,卻沾著一點偏紅的黏土。

她心裏頓時一跳。

這座山不高,平日常來踏青的人不少,只是眼下時辰尚早,真正上山的人還不多,路上冷清,正方便他們攔人。等再過一陣,來往的行人漸漸多起來,這裏就不會還這樣安靜。

若是一直守在這條道上,鞋底絕不會沾上這樣顏色的泥,紅黏土多半只在更偏更深些的山谷濕地才有。而且若還在此久留堵路,未免太過紮眼,也容易惹出旁的麻煩。

也就是說,他們方才不是一直都在這兒的,他們是從別的地方趕來,特意守在這裏的。

而如今建昌城中表面風平浪靜,實則處處透著不對勁。魏秦入城後,那股詭異的平靜本就叫她始終懸著心,此刻再見這幾個人的行跡,心裏的警覺驀然被提得更高。

只是還來不及細想,那幾人又逼近了半步,將那個挑夫徹底嚇住。

李絮眼睫顫了顫,忽然擡起頭,故意將聲音揚高了些,對夏竹道:“夏竹,你說奇不奇怪?李爺爺昨日不是說這山上有一處茶寮還不錯嗎?怎麽我們走了這樣久還沒瞧見啊?”

這句話說得隨意,可聲調刻意放大,足夠彎道那邊的人聽得清清楚楚。

那三個中年漢子動作一滯,齊齊朝路口這邊望了過來,眼神裏滿是警惕。

李孟彥站在李絮身側,雙眸落在她的側臉上,微不可察地一動。

他先前已經升起了防備,但沒想到李絮會這樣應對。這樣一來,那三人若真另有所圖,如今也不敢輕舉妄動。

夏竹先前還沒完全反應過來,但她到底機靈,見李絮突然這樣說,她眼珠一轉,也順勢接上,還故意帶出一點裝腔作勢的派頭:“小姐說得是呢!我方才還想著到了茶寮,定要買一碗熱茶解解渴,要不我先去瞧瞧,若是沒有,我就再往上找找,瞧瞧附近有沒有巡山的衙役或守路的差役,問一聲總歸更穩妥些。”

李絮聽著,不由在心裏暗自暗讚。她又添了一把火,語氣依舊是不緊不慢的閑談:“你說得也對,我這一路走得腿都酸了,若茶寮真沒開,我們也不好白走一趟。聽說今日城裏茶價又漲了,說不定這山上的小茶寮也撐不住,關門了也未可知。你去向巡山的衙役打聽時,可千萬記得問清楚些,省得咱們自己在山裏亂轉。”

那三個漢子的面色果然都變了變。

他們彼此飛快對了個眼色,為首的那人啐了一口,臉上勉強擠出兇狠,壓著聲罵道:“算你運氣好!滾!”

那個挑夫如蒙大赦,哪裏還敢多停,連忙扛起藥筐,頭也不回地匆匆走了。

那三個漢子也沒再多留,生怕真撞上什麽人,轉身就往茶寮後頭退去。只是退的時候一步三回頭,應該是在觀察路口。

待他們的身影逐漸隱進後頭林子裏,路上這才重新安靜下來。

李絮沒有追著多看,只裝作無事,繼續邁步往上走去,可她袖中的指尖卻在慢慢收緊。

一直在留意她的李孟彥自然是註意到了。

他的手擡了擡,想要去握住她的手腕,緩解她繃緊的冷意。可動作才起了半寸,又被他生生按住。

他只是不著痕跡地往她身側靠近了些,步子與她並齊,無聲地將她護在了自己這一側。

又走出一小段,直到四下再無旁人,夏竹才終於按捺不住,既興奮又佩服:“小姐你真厲害!你才說了幾句話,他們就怕了!”

她說得滿臉崇拜,眼睛都亮得發光。

李絮沒有半分得意之色。

她蹙著眉,眸色沈沈的,顯然心思早已不在這件事上。轉頭看了李孟彥一眼,見他神色雖然平和,肩背卻沒有真正放松,便知道他與自己想到了一處。

李孟彥察覺到她的視線,轉頭對夏竹道:“他們不是怕你家小姐,他們怕的是被巡山的衙役撞見。”

說完,他又看了李絮一眼,眼底情緒覆雜,既有讚許,也有擔憂。

李絮輕輕應了聲,神思還停在方才那幾人的異常上。在心裏反覆拆解過細節後,她才說道:“我總覺得不太對勁。”

不是那幾個人不對勁那麽簡單,而是他們出現在這裏的時機與樣子,都感覺與建昌城裏近日的詭異平靜隱隱連接在了一起。

可究竟哪裏連著哪裏,她一時還抓不住。

李孟彥看著她,點了點頭:“我也有此感。”他略略停頓,在心裏權衡後才道,“阿絮,你先帶著夏竹回去。我留在這裏,想要再探查一番。真遇上什麽事,我只怕分身乏術。”

後面的話他沒再說下去,可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

要是她還跟著他往前,不一定安全。

李絮擡反問他:“你想讓我回去?”

她沒有追問他究竟去查什麽,也沒有逼他將盤算全盤托出,只是這樣直直地望過去,眼神清清明明的,叫人無端生出一種被看透了心事的感覺。

李孟彥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睫垂了垂:“這裏或許不安全。”

這已經是他能說得最直白的話了。

夏竹一聽,先是不樂意,張口想替李絮分辯兩句,她心裏總覺得自家小姐這麽聰明,之前還把那些人唬退了,憑什麽就非得回去不可。可她話還沒出口,李絮先擡手攔了一下,動作不容置疑。

夏竹咬了咬唇,只得把話憋了回去,神色裏仍是不服氣。

李絮站在原地,沒立刻答應,也沒立刻反駁。

山風從兩人之間拂過去,吹動她鬢邊的一縷碎發,心裏是本能的不願。

她其實並不想走,既然察覺到異樣,自然也知道眼前極可能是一條線索。可她更明白,自己要是執意跟著,只會讓李孟彥束手束腳。

她不怕冒險,但也不願意在這種時候成為旁人的顧忌。

想到這裏,李絮將被風吹亂的一縷發絲別到耳後,語氣明顯比先前更鄭重:“那我與夏竹就在山下茶寮等你。”

說到這裏,她目光在他臉上停住,還想再說什麽,唇瓣微啟,最終只化成一句叮囑:“你要快些回來。”

這話說得並不纏綿,也沒有什麽柔腸百轉的意味,但足夠李孟彥心頭一熱。

他望著她,半晌才應了一聲:“我會的。”

李絮這才點了點頭,沒再多說,轉身帶著夏竹往回走。

夏竹雖然滿臉惋惜,走出兩步還忍不住回頭看上一眼,可到底也知道現下不是任性游玩的時候,只得老老實實跟著李絮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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