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春山有約

關燈
春山有約

飯後天色漸暗,暮色自院墻外慢慢垂落下來。

一頓飯吃得熱鬧,碗筷收拾起來自然也慢。喬秀本就是個利落人,她不肯假手於人,當下便挽起衣袖,鬢邊散出幾縷碎發,在竈間來回打理著。

清露與燕曦一人抱著一摞碗,小心翼翼地從廊下穿過。榮二守著榮大,榮三榮四自告奮勇去提水,一桶接一桶地來回跑,腳步咚咚作響。

夏竹吃得臉頰紅撲撲的,吃飽了更有精神,還要搶著幫忙端盆。榮四才將水桶擱下,眼珠子還在往鍋邊看看,顯然是沒吃夠,若不是顧著臉面,只怕還想蹭進廚房再撈一口。

廚房裏一時吵吵嚷嚷,碗筷相碰,夾雜著幾句笑聲,生出一種難得的人間煙火氣來。

李絮站在院中一處略靜些的角落裏,背後是一株半人高的綠樹,枝葉輕晃,將燈火晃成細碎的光影。白日裏積下的熱氣被夜風一點點吹散,涼意順著衣領鉆進來,叫人心神都跟著清明了些。

她聽著眾人的說話聲,本想再站一會兒就回房,誰知才一轉身,就聽見院門那頭傳來一陣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她擡眼望去。

只見與景園相隔的隨墻門處,一道修長身影正踏進院來。

來人自然是李孟彥。

他今日依舊穿的是鴉青色官袍,衣料挺括,走動間下擺微微拂起,襯得身形越發清舉。腰間束帶系得極正,連垂下的玉佩流蘇都整整齊齊,發冠也穩穩簪著,鬢邊半點不亂,整個人從頭到腳都收拾得太過妥帖,仿佛不是從府衙忙了一日回來,像是特意從畫中走出來給人瞧的。

只是再端方的人,也遮不住倦色。

他眼下還帶著一點淡淡青痕,眉宇間壓著沒來得及化開的疲憊,只是被這身端正的體面給掩蓋了過去。

李絮看得一怔,她本只是隨意瞧著,可這怔楞之後,心裏無端冒出個近乎荒唐的念頭。

他這是……特意打理過自己才過來的?

這念頭一冒出來,連她自己都覺得無稽。

目光在李孟彥的衣襟暗紋和發冠上略停了一瞬,耳根莫名有些發熱,忙又把視線收了回來,裝作不過是平平常常看了一眼。

她還未來得及細想,院中李錦勝已先哈哈一笑,聲音洪亮得很:“喲,臭小子回來了?瞧你這身衣裳,嘖,吃個飯還知道先把自己拾掇得人模人樣的?”

這話一出,廚房裏正忙著的人都不由伸出頭來朝院裏看去。

榮大只略擡了擡眼,沒說話。榮二先看了李孟彥一眼,又很快垂下目光,神色裏有種說不出的敬畏。到底是給他們在洛城安排過生路的人,他心裏向來記著。

榮五則倚在廊柱邊,原本一副吊兒郎當的樣子,見李孟彥回來,也難得收斂了幾分,他只摸了摸鼻子,站直了些,嘴裏含混地招呼了一聲:“李公子。”

這聲叫得有點不大自在,畢竟他平日粗魯慣了,一時要正經起來反倒不太習慣。

榮四全然沒註意到這些彎彎繞繞,他本來就憋著一股勁兒,一聽李錦勝說還要吃飯,耳朵立時支棱起來,眼睛也亮了,張口便接道:“李公子這是還要去赴宴喝酒啊?俺也去俺也去!俺給公子擋酒!”

李錦勝轉頭瞪著他:“你去什麽去!規矩都還沒學明白呢,就想著赴宴了。”

榮四被罵得縮了縮脖子,嘴裏還不服氣地嘟囔:“俺也去長長見識嘛……”

這一院子的鬧騰,顯然也有些出乎李孟彥的意料。

他目光在院中掃了圈,掠過榮大和榮二,又落到榮五身上,眉梢幾不可察地輕輕一動,卻也沒露出什麽驚訝之色,心裏已有分寸,並不多問。

榮五被他那一瞥看得心頭一緊,下意識把背挺得更直,連原本的刺頭氣都不自覺地收了起來。

李孟彥這才向李錦勝遞了個眼神,算是打過招呼,而後看向李絮,聲音平平的,帶著他慣有的溫潤:“阿絮這裏今日很是熱鬧。”

這一句說得自然得很,仿佛他這樣稱呼她,早已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李絮輕輕嗯了一聲:“人多些,總歸是熱鬧些。”

這話說得自然,但她的心卻不知為何輕輕跳了一下。

她原以為他會先去同李錦勝說話,或是先問今日怎麽多了這麽些人,卻不想他開口第一句是對著她說的。

那語氣也並不特別熱絡,仍是一貫的持重克制,可越是這樣,越叫人覺得像有根細細的絲線,從嘈雜的人聲裏悄悄牽了過來,落在她心口上輕輕一勾。

李孟彥點了點頭,似乎還想再說什麽,可視線一低,就不由自主落到了她垂在身側的指尖上。

那只手纖細白凈,方才站在風裏,指尖看起來吹得有些微涼。

他喉結輕輕動了下。

有那麽一瞬,他很想伸手將那只手握進掌心裏,問她冷不冷,問她今日在外頭跑了一日累不累。可那念頭只是一閃,就被他壓了回去,終究是規規矩矩地站著,只低聲道:“夜裏風涼,別站得太久了。”

明明只是平淡無奇的關心,甚至連語氣都算不上多溫柔,可不知怎麽從他口中說出來,偏就帶了點說不清的意味。

李絮耳根子驀地一熱,她下意識將手往袖中收起,故作鎮定地轉了話頭:“你吃過了?”

“府衙這幾日事多,”李孟彥答得很從容,“隨意用過了一些。”

李絮擡眼看他。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話落在耳裏,就等同於沒怎麽好好吃。想起他眼下的倦色,這些日子他來去匆匆,連坐下來喘口氣的時候都不多,心裏有些發堵。

於是她也沒多想,便道:“我讓秀姨給你留了飯菜。”

此話一出,連她自己都楞了楞。

原是見他近日忙,今日又回來得遲,她這才順手叮囑了一句喬秀。那時不過覺得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可真當著他的面說出來,居然平白生出一絲說不清的親近意味來,好像她早已將其當作了分內之事。

果然,李孟彥聞言,眸色明顯動了一下。

他的眼底浮起一層柔和的光,顯然沒料到李絮會這樣說,一時間連原本準備好的推辭都慢了半拍。可片刻後,他還是溫聲道:“阿絮不必麻煩的,府衙近來事情確實忙,我在外面吃一些便可。”

“麻煩什麽?”李絮沒料到他會推辭,說話間帶了點她自己都未察覺的固執,“我又不是府衙中人,留些飯菜還要寫條文書,遞份呈報不成?”

這話一出,院裏靜了一瞬,隨即有人先笑出了聲。

李錦勝笑得最大聲,拍著腿直樂:“說得好!你這肚子也該長點記性,別總拿府衙那些冷茶冷酒糊弄自己,真把自己當鐵打的了?”

清露和燕曦也忍不住抿唇偷笑,連榮五都偏過頭去,肩膀聳了兩下,憋笑憋得辛苦。榮四更是個不會藏神色的,當場嘿嘿了幾聲,眼珠在李孟彥和李絮之間滴溜溜轉,顯然已經嗅出點不同尋常的意思來,只是礙著李錦勝,不敢胡亂插嘴。

李孟彥的耳尖悄無聲息地紅了。

他向來端方,從不肯在人前露出半點窘態,可此時院裏眾人都看著,他再想裝作沒聽見也晚了,只得垂下眼,輕聲應了一句:“……好。”

這一聲落下來,莫名地有些乖順。

李絮聽在耳中,心裏軟了一下。

她又想起重逢那日李孟彥被李錦勝拖著走時難得的狼狽。平日裏這人總是風光霽月的,處處周全,事事穩妥,誰都挑不出錯來,可偏偏在這些細小地方,又會露出近乎笨拙的真摯。

這一點點不合時宜的認真,反比他平日的從容更叫人心動。

喬秀那邊早已聽見了動靜,立刻從廚房探出頭來,嘴裏應著:“留著呢,竈上還溫著,我這就去盛。”

不多時,院中的人也識趣地散了大半。榮大榮二等人本就不是不懂眼色的,見氣氛微妙,也不好再在院中杵著。榮五臨走前還回頭看了一眼廚房,戀戀不舍。

很快,喬秀將飯菜擺在小桌上,三菜一湯,都是熱的,蒸汽裊裊冒上來,在燈下浮成一層柔白的霧。她本想再多說兩句,可擡眼看了看李絮,又看了看李孟彥,忽而就心領神會了,只笑著把抹布往手上一拿:“我去廚房收竈,誰也別叫我了。”

李錦勝本也想跟著說兩句什麽,可目光從李絮身上移到李孟彥身上,又慢慢落回那桌溫熱飯菜,一時也失了言語。

月色靜靜照著小院,燈也柔暖,飯也熱乎,兩個年輕人對坐著,明明什麽逾矩的事都沒做,卻叫人一眼看出般配來。

李錦勝心裏忽然就五味雜陳。

若單論人,他自然覺得二人登對極了。一個清冷安靜,一個端方持重,旁人瞧著生疏克制,可那點藏不住的在意,早已從眉眼和言語裏漏了個幹凈。

可如今局勢覆雜,眼前風波未平,暗處不知藏著多少刀光。若這兩個人當真更進一步,未必不是好事,卻也未必不是更多牽絆與麻煩。

他活了大半輩子,最明白世事並非只看情意深淺。

於是到了嘴邊的話還是咽了回去,他只輕輕嘆了一口氣,擡手拍了拍孫子的肩:“行了,吃你的,別叫人家李小姐陪你太久,夜深了都該歇著。”

說完這句,他又下意識看了李絮一眼,眼裏沒有勸阻,只是意味極深,有欣慰,也有擔憂。最終什麽也沒再多說,轉身回了景園。

院中更靜了。

李孟彥坐下時,動作仍是規規矩矩的,連提筷都帶著些克己守禮的意味。李絮坐在他的對面,看著他低頭用飯的樣子,總覺得比平日裏多了點溫順。

他大約是真的累了,吃飯時不怎麽說話,只偶爾擡眼看她一眼,似乎只是想確認她還坐在這裏。

燈影落在他的眉骨與鼻梁間,把藏不住的疲色都照得清楚。

李絮原本也不擅長陪人吃飯,更不是會主動說許多話的性子,可見他吃得認真,她也沒有起身離開的意思,只安安靜靜坐著。

她本可以離開的,可覺得他這樣累,身邊連個陪著吃飯的人都沒有,似乎也太冷清了些。

於是她就坐著,看李孟彥夾了一筷子青菜,又喝了半碗湯。本來還擔心他只是礙於她的話勉強應下,誰知吃了幾口後,他的動作比先前自然許多。

李絮望著那一點燈光,忽然輕聲開口:“今日府衙裏很忙?”

李孟彥見她主動問,神色緩了緩:“有些雜事,也有些賬要查。”

他說得不算仔細,顯然是不願把那些腌臜事都說給她聽。

李絮也沒追問,只輕輕點頭,心裏其實都明白。

她只是望著他,又開了口,言語中帶著自然的關切:“你也別總顧著查賬,人若是先熬壞了,再多的賬也查不清。”

李孟彥手中的筷子一頓,隨即朗聲應道:“好。”

聽見這回答,李絮心中生出些許無奈。

這人若是再這麽聽話下去,她大約真的要心軟到底了。

此後建昌的三日,城中風平浪靜得近乎詭異。

各家鋪面照舊開門迎客,街上行人往來如常,乍一看什麽都沒發生。只是米價又漲了一文,菜價也跟著往上浮了些。賣菜的婦人臉上的笑少了,攤販吆喝時也不像從前那般中氣十足。

價格只是一文一文地漲,漲得不算很快,可它偏偏日日漲,日日貴,貴得久了,連抱怨都顯得沒用,叫人只剩下一種麻木無力的認命。

越是沒人鬧,越叫人心裏發沈。

那感覺像盛夏雷雨前的水面,看不見下面翻湧的暗流,卻能感覺到氛圍的震動。

誰都知道,平靜得太久,並不是好事。

四海匯照舊開著門,各處分號的小廝比平日更殷勤,見了客便笑臉相迎,口口聲聲地宣傳著銀庫充足,兌票也決不拖延,只是兌出來的銀兩越來越細碎。

李絮這幾日都在暗暗盯著。

她不是李孟彥,能名正言順進稅房查賬。也不像李錦勝一眼便能從商道裏看出門路來。她能做的其實很笨,不過是帶著清露和燕曦往米行或者布莊裏跑,坐在一邊聽客人與老板說話,把那些無意間提起的價錢記下來,把抱怨也記下來。

今日是哪家米行貴了一分,明日是哪家布莊壓著貨不放,後日又是哪處藥鋪說采買比往常難了許多。她一筆筆記著,看起來瑣碎,實則是在黑暗裏摸索出一張漸漸成形的網。

她本就不是容易放手的性子。

一旦覺得哪裏不對,就會擰著那那根筋死死盯著,非要看出個所以然來才肯罷休。

夏竹見李絮連著幾日這樣來回奔走,臉色都比先前憔許多,忍不住小聲勸她:“小姐,你這樣盯也盯不出什麽名堂來呀。真要查,還得跟李公子那邊一起才行。”

李絮將記滿了字的小本子收進袖中,神色倒還穩重:“我知道,我也沒指望光靠我就能查出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

說到這裏,她看了看街盡頭的沈沈暮色:“我只是不想自己什麽都不知道。”

不是逞能,也不是逞強。

她只是厭倦了被人推著走,厭倦了事到臨頭才知自己原來一直站在局外。她來建昌本就是憑著一股沖動。可到了這裏還只是靠著別人,那她遲早會被這城裏的暗流吞得連骨頭都不剩。

第三日傍晚,李孟彥回到景園時,比前幾日還要嚴肅。

李錦勝正在院裏教榮四該怎麽裝得像個真富戶。榮四被逼著擡起下巴,端起架勢,練得脖子都快僵了,偏李錦勝還嫌他眼神太憨,不夠目中無人。

“停停停!”李錦勝一見李孟彥進門,當即一揮手,“榮四你先自己練著,擡下巴,不是叫你抻脖子!你那樣像只鵝一樣,阿彥,你過來。”

榮四立刻收了架勢,乖得不得了:“俺去練,俺這就去練。”嘴裏雖還含糊著,腳下卻溜得極快,顯然是瞧出來李孟彥臉色不對,他就曉得有正事,不敢再跟前杵著礙眼。

李孟彥進屋後,連茶都沒顧得上喝,直接從袖中取出一冊薄薄的對照冊,攤在案上。

李錦勝一見他這模樣,臉上的戲謔也收了,走近兩步:“怎麽了?”

李孟彥指尖輕輕點在冊頁上:“祖父,你看。”

那冊頁上密密麻麻記著稅銀去向,票號出入,商戶名目與兌付數額,筆跡工整得沒有一處亂痕。李錦勝自然看得懂這類賬,可他目光一列列掃過去,最終還是停在其中某個極不起眼的字樣上。

壹字號。

那三個字混在一堆繁雜條目裏,若非刻意去看,一掃眼就會滑過去。可李孟彥的指尖恰恰停在那裏,分毫不動,叫人想不留意都難。

“你查到壹字號了?”李錦勝沈聲問。

“還不能算全然確定。”李孟彥說得很篤定,“但十有八九,就是那紙條上說的壹字號。”

他頓了頓,眉心微蹙,語氣更為凝重:“我這幾日查稅房底賬,發現凡是大額兌付,最後都會繞回這一行。明面上,他們將其記作內庫調銀。可內庫之下,本該再細分甲乙丙丁,偏這一處……寫的是壹。”

李錦勝瞇了瞇眼,眼裏冷光微閃:“內庫裏可沒有壹,若真寫了壹,那就不是藏在內庫之下,而是把壹字號硬生生藏在內庫之上了。”

窗外夜色初合,風從半支的窗縫裏鉆進來,拂得燈焰輕輕跳了跳。李孟彥又從袖中摸出那枚銅牌,放在案上。

經年累月的摩挲,銅牌邊緣早已磨得圓潤,正面那個“壹”字仍是清清楚楚的,在燈下泛著一點沈暗的金屬光。

李錦勝低頭看了一眼,神色越發鐵青了。

李孟彥將銅牌與冊頁並排放著,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先前我便覺得這銅牌不會是無用之物,只是一直沒找到能對上的地方。如今壹字號與這枚銅牌上的壹並到一處,我總覺得……兩條線已經碰上了。”

他說著擡起眼,看起來很是鎮定:“我想去確認一下,只是如何確認,還得再查一步。”

他原本將話說得很正經了,可說到這裏,還是微不可察地停頓了片刻,似是在為另一層心思找個更冠冕堂皇的說辭。

“再者,”他低了低眼睫,語氣盡量平常,“府衙這些日子事多,我也許久未歇,正好明日休沐,我想出去走走。”

這話一落,李錦勝翻了個毫不客氣的白眼。

他把自家孫子從小看到大,哪裏能聽不明白這話裏的門道。說是出去走走,恐怕心裏算盤早打得劈啪作響,至於是去查壹字號,還是順道做別的什麽,那可就不好說了。

可他看破也不戳破,只輕哼了一聲:“行,那就出去走走。你這走走,最好真只是在走。”

李孟彥難得被祖父噎了一下,沒接話,只垂眸將銅牌重新收進袖中。

又過了一日。

這一日,李絮醒得很早。

天才蒙蒙亮,窗紙後面透進來一層很淡的晨光,她就睜開了眼。許是近來心裏裝的事太多,睡得也淺,哪怕夜裏勉強歇下了,到了清晨也總比旁人醒得早些。

她起身洗漱後,將窗推開了一點。

外頭晨風微涼,挾著草木與濕土的氣息,一下子漫進屋裏。偶有幾聲鳥雀掠枝而過。她本想借這點清晨的清氣讓自己徹底醒醒神,誰知剛推開窗沒多久,夏竹就從外頭進來收拾東西,見她已經起身,忙笑道:“小姐,李公子正在墻邊那道門那裏呢,看樣子是在等你。”

李絮原本還算平靜的心,忽地輕輕一動。

她沒說什麽,只是應了聲。

回身將衣衫穿戴整齊,又對著銅鏡略理了理鬢角。原本只是再尋常不過的小事,今日卻莫名多照了一眼鏡中人,待發覺自己竟在意起這些細處時,又有些不自在,忙將目光移開,只當什麽都沒想。

等走出房門,快到院中時,李絮的腳步不知不覺慢了下來。

她繞過回廊,轉身望去,果然見李孟彥正立在那道隨墻門邊。

他沒有往裏走,一步也未曾逾越。

晨光還淺,淡淡地落在男子肩頭,將身姿照映得清朗。往日他多穿鴉青或素色,顏色不算張揚,衣料亦不華貴,只勝在整潔克制,像是天生就該這樣清冷出塵,可今日明顯與往常不同。

衣袍的料子比平日更精致許多,袖口處隱約帶著暗紋。發冠也比平日更精巧,發絲一根未亂,顯然是對著鏡子仔細整理過的,連腰間配飾也不同平日的簡凈,而是多出一點不動聲色的繁瑣來。

李絮看在眼裏,昨晚隱約生出的猜測,忽然就坐實了大半。

他每次見他,果然都是特意打扮過。

這念頭叫她胸口微微發熱,唇角幾乎要跟著翹起來。她連忙壓了壓笑,裝作與平常無異,可心裏其實早已明白。

若說昨日夜裏他只是收拾得妥帖,那今日就真是明明白白地用了心。

不是輕浮男子有意賣弄的漂亮,而是明明一副端方自持的樣子,卻認真得叫人一眼就明白他為了見她,確實花了心思。

李孟彥也瞧見了她。

他目光有些閃躲,原本預備好的話忽然都堵在喉間,過了須臾,才想起什麽似的輕咳了一聲,語氣少見地有些發緊:“我、我今日……”

李絮望著他,眼底的笑意已經快壓不住了。

她自然知道他想說什麽。

知道他今日這一身打扮不尋常,而且這樣一早等在門邊,多半不是為了說公事,說話時還吞吞吐吐,十有八九是心裏早準備了敘舊的話,臨到頭又不知該如何開口。

這些猜測明明都讓人心裏生甜,可她就是起了點壞心思,不肯立刻替他解圍,假裝什麽都已經知道:“我知道。”

她說完就不再往下接,只含著笑看著他。

那笑意如春水映光,一晃就晃到了人心裏去。

李孟彥被她這句說得一僵,耳根也紅透了。他避開她的視線,喉結滾了滾,顯出幾分罕見的赧然來。

李絮見狀,心裏更覺得好笑。

她忍了又忍,還是憋不住,唇角輕輕彎起:“好了,我不知道,所以今日你要去哪兒?”

這話一出,李孟彥終於得了個臺階,整個人都悄悄松了口氣。

“建昌城外西山有條舊道,”他柔聲說著,“山上清靜,今日……我想邀阿絮去徒步散心。”

“散心?”李絮微怔。

原以為他多半是要去查什麽,不想從他口中聽見這樣一句,倒生出點意外來。

李孟彥似是怕李絮嫌累,又立刻補了一句:“不用走太深的,那邊的路很平緩,山風也好,只是想邀阿絮過去隨意看看。”

她沒有回答,心裏滿是說不清的悸動。

來建昌這些日子,自己一直未曾松懈過心神,明明不過短短數日,但已經許久不曾真正松快過了。她素來不是離了旁人照看便走不下去的人,父母疼愛,身邊也自有可信之人相伴,她從不缺旁人的愛護與牽掛。

只是旁人的愛護是一回事,自己要擔的事又是另一回事。既然來了建昌,就沒打算只做個被護在身後且萬事不知的人。故而這些時日,她嘴上不說,心裏卻一直提著。

直到此刻,李孟彥這樣站在晨光裏,真摯地邀她出去散一散心,她才有些後知後覺地發覺,在這滿城風雨將來的時候,還有一個人看見了她這些日子的緊繃,也會想替她留出喘息的空隙。

並非因這份心意如何難得,而是因它來得恰好,無聲無息的,到底叫人覺出了一點松泛。

還未來得及應聲,夏竹就從堂屋那邊探出頭來,眼睛亮晶晶的,聲音清脆地喊道:“小姐,要去山上嗎?那我也去!”

這話來得太快,突兀地打破了那點恰到好處的暧昧。

李孟彥眉心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願意簡直寫在了眼底。

只是他不至於當真說出拒絕的話來,只能維持著端正模樣,垂眸理了理袖口,將微妙的不情願藏得嚴嚴實實。

李絮卻看見了。

平日裏再如何正經自持,到了這等事上,也還是會有一點不願旁人打擾的小心思。那點小心思藏得不算明顯,可只要她看見了,就莫名叫人覺得有趣又歡喜。

她只轉頭看向夏竹,慢悠悠道:“你去做什麽?西山是去散心,又不是去擺攤趕集,可沒有東西給你買。”

夏竹一聽,登時委屈起來:“小姐,我也能照顧你呀。”

李絮眼底帶著點俏皮:“有清露和燕曦在,還要你照顧什麽?你昨日還說困得很,今日正好留在院裏歇歇。”

說罷,她怕這話太直白,略緩了緩語氣:“再說了,我們也不是走遠,不過半日工夫便回來了。”

夏竹還想再爭取兩句,可眼珠一轉,目光在二人身上繞了一圈,忽地明白了什麽,臉上頓時露出了然的神色,裝模作樣地哦了一聲,神情裏滿是促狹。

李絮臉頰一熱,剛想開口說她胡說什麽,夏竹已經機靈地縮了回去,只笑嘻嘻地往前湊了半步,眨著眼道:“那我更得跟著了,小姐與李公子出門散心,總不能連個拎東西的人都沒有吧?我保證不多話,也不亂跑,絕不礙事。”

這一番話說得又快又幹脆,李絮一時被說得有些無言,只得擡眼看了夏竹一下,似惱非惱:“你倒是會給自己找理由。”

夏竹見她這樣,就知她並非真不肯,立刻雙手一合,笑得眉眼彎彎:“那我就當小姐答應了。”

李絮原本也沒真想將夏竹留下,見她如此迫切,到底還是沒再說什麽,只含笑應了一聲:“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