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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入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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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入城

建昌府的夜比陵都來得慢一些。

初夏時節,天色還沒完全黑透,白日裏積下的潮氣未散,入夜後順著河道漫進城中,街巷裏燈火零落,黃色的紙糊燈籠在門檐下輕晃,把路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映得整座城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人心惶惶。

魏秦正是在這樣的時辰趕到了建昌府。

高自珍早早就收到了傳信,生怕遲了惹人不快,幹脆提前守在城門那裏。遠遠瞧見馬車穿過城門過來,沾著一路的塵土,他很快就迎了上去。

車簾掀開一角時,高自珍一眼就瞧見魏秦神色不佳,衣襟上還帶著一點奔波留下的褶皺,發冠束得還算齊整,卻還是有幾縷發絲垂了下來,貼在鬢邊,顯得狼狽又陰戾,顯然已經無心打理。

魏秦這幾夜都未曾好好合過眼。

他當時在那座城鎮讓人裏裏外外繞了好幾圈,也沒尋到嘉娘的下落。起初他還咬著牙,連著動用了幾撥人手再搜幾日,後來連他自己都憋不住火氣,越找越煩,幹脆不再耗下去,只能趕往建昌。

剛到建昌,他隔著簾子都能聞到城門口那股潮濕的土味。

所以當他擡手撩起車簾時,瞧見高自珍站得端端正正,一身盡是富貴相,腰間玉佩晃得亮眼,臉上還掛著笑,半點不見勞累,還比上回見面時更圓潤了些。

魏秦心裏的氣“噌”地一下就頂了上來。

同樣都是是忙事,他風塵仆仆,這人就跟來迎喜事的一樣,精神奕奕。

“魏兄,你可總算來了!”高自珍語氣熱絡,往前迎了兩步,連聲音都帶著討好,眼角因為笑得太用力還堆出了褶子。

魏秦沒有給他這個面子,只從鼻腔裏冷哼了一聲,隨手把簾子放下,聲音寒涼得紮人:“我乏了,這裏人多眼雜,有什麽話等下回去再說。”

高自珍被噎了一下,笑容僵了僵,很快又圓回來,連連應道:“是是是,魏兄說得是。”

他不敢再多嘴,連忙上了自己的馬車,吩咐車夫跟緊。

兩輛馬車一前一後,沿著夜色駛入城中,很快消失在燈影深處。

到了高自珍的府邸前,門房之前就被吩咐過,一直在門口等著,看到馬車行來,就急急去開門迎接。

高自珍親自領著魏秦進了後院,給魏秦安排的自然是府裏最寬敞最精美的院子。

院門一推開,竹影疏疏,假山疊水,廊下掛著新換的燈籠,正發著微弱的光芒。石階也很幹凈,檐角都打理得亮堂,顯然是早做了準備。

魏秦進院時腳步沒停,目光一掃,沒說滿意也沒說不滿意,只把身上的鬥篷往旁邊椅背上一丟,自顧自坐了下來。

高自珍跟著進來,小心地觀察著魏秦的臉色,見他沒有當場發作,神色也暫時無礙,這才暗暗舒了口氣,嘴角忍不住翹起來,順勢討了句誇:“魏兄一路辛苦,這院子還合眼嗎?若不合適,我立刻差人去換。”

魏秦沒理會這句話,只淡淡掃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卻讓高自珍如芒在背。

高自珍趕緊笑得更殷勤了些,魏秦這才往後靠向椅背,懶懶道:“這件事辦得不錯。”

“魏兄交代給我的事,我這邊一直放在心上,自會盡心盡力。”高自珍跟著陪笑,話說到一半,覺得時機正好,於是壓低聲音湊近了些,帶著點邀功的興奮,“不過說來也是巧,我前幾日還撞上了一樁新鮮事,魏兄可知道我在建昌遇到了哪個熟人?”

魏秦擡眼直視著他。

“是李絮。”高自珍說到這個名字時,語氣還挺輕快,“她來建昌府給她母親挑生辰賀禮,出手闊綽得很,帶了足足兩千兩現銀。”

他說著,手指還比了個數,生怕魏秦聽不出這筆錢的分量:“我就順勢勸她現銀太沈,不如換成銀票省事。她一個小姑娘,心又軟,人也老實,聽我說得有理,還真就打算換了。”

話說到後頭,語氣裏還帶了點惋惜:“可惜錢莊裏人手不夠,鋪面又忙,沒尋著機會下手,要不然那兩千兩早就是我們的了。”

氣氛驟然冷了下來。

魏秦原本靠在椅背上,聽到李絮的名字時就已經坐直了身子。等高自珍把後頭那些一股腦說完,他的整張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黑沈了下來。

“你說是誰來了建昌?”魏秦開口又問了一遍。聲音聽不出喜怒,他仍看著高自珍,目光如霜。

“李絮啊。”高自珍一楞,隨即重覆了一遍。接著,他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出不對,笑容收了些,仍試著解釋:“魏兄,就是……就是那個李絮。”

電光火石間,他腦子裏想起當年的事,話語堵在喉嚨,聲音越說越小,“就是那個……把魏兄……魏兄……”

話未說完,魏秦的耐心被高自珍拖得一寸寸耗盡,於是冷聲打斷他:“你跟那個臭娘們做什麽生意!”

這話罵得太毫不留情,連半點遮掩都懶得給。

高自珍被嗆了一下,還是硬著頭皮往下說著:“魏兄,我知道你跟她有舊怨,可錢是錢啊,有錢不賺白不賺。等我把她的現銀弄到手,再把銀票的賬目做得模糊些,給她些半真半假的銀票,她一介女流,又不懂票號裏的門道,哪裏分得清?”他說得越急越順,仿佛只要把話說快點,就能把這事說成理所應當。

“廢物!”魏秦臉色鐵青,死死盯著他,“我把你從洛城帶過來是為了什麽?你怎麽還這麽不會辦事!你知不知道她和李孟彥的關系?他們二人之間的事在陵都早就傳得滿城風雨。你既是想做生意,連那娘們如今的底細都不查查?你是嫌自己命長?”

“抱歉魏兄,我的確不知她與李孟彥的關系。”高自珍連忙低頭認錯,話說得磕磕絆絆的,額角都冒了點汗。

他心裏發虛,又不甘心就這麽等著被罵,趕緊給自己找了個說得過去的由頭:“我當時只想著那李絮獨自來建昌買賀禮,出手又闊綽,身邊也沒帶什麽護衛,瞧著做生意好拿捏,我怕錯過這條肥……這條大買賣,才想著先把現銀給換了,留個後手。誰知道撞上魏兄的忌諱,是我眼拙。”

魏秦聽得更煩,手指在桌面上重重敲了幾下:“我早跟你說過,不懂的就多去請教旁人,拿不準的就去問問茍老爺與茍大人,切不可擅自做決定。”

他擡眼,目光淩冽得逼人:“李孟彥被調來建昌,李絮也跟著來。如果李孟彥真的是出事被貶謫來的,一個女的還眼巴巴地跟過來,你難道就沒想過其中的緣由?”

高自珍臉色一白,心裏終於慌了。他原本還盤算著先從李絮那兒撈一筆,再把她手上銀票變為廢紙的事徐徐圖之,誰知魏秦一到就把他堵得死死的。他忍不住咬牙,帶著點自責又帶著點求饒:“那……那我如今該怎麽辦?都怪我啊魏兄。”

魏秦只閉了閉眼,把一腔的怒頭咽回到肚子裏。不多時,臉色已然平覆下來,他忽然問道:“建昌府近來有什麽動靜?”

高自珍見他問到正事,趕緊快聲回道:“今日府衙裏出了一樁事,茍大人被反將了一軍,弄得知府大人要查四海匯。”

魏秦眉峰一跳:“怎麽回事?”

“據說是茍大人原本設了個小局,想讓李孟彥惹知府厭棄,以後就不能再去稅房查賬。”高自珍說著,擡眼瞄了瞄魏秦的臉色,接著小心謹慎道,“哪知被李孟彥發現了賬目上票號重覆的問題,他當場就戳破了這事,所以知府大人轉頭就要查四海匯,想把麻煩給壓下去。”

“什麽!”魏秦猛地站起,椅子腿在地上劃出一聲刺響。他眼裏的那點疲色一下子被驚怒沖散,整個人清醒過來。

高自珍被他嚇得肩膀一縮,趕緊補了一句:“是啊魏兄,如今茍大人還在被茍老爺訓斥呢。茍老爺嫌他太冒進,怕把火引到自家身上,可事情已經鬧開了,府裏上下都在傳。”

他說到這裏停了停,才想起魏秦最忌諱的是什麽,語氣更為緊張:“李孟彥這人……聰明得很,盯上票號,怕不是隨口一查。”

這話把魏秦心裏最怕的地方紮了一下。他來建昌本就是為了把之後的事情收尾,如今李孟彥要順著票號的方向打探下去,絕不是巧合。

他十有八九是沖著這個來的。

魏秦臉色陰沈得能滴出水,他轉身就往外走,步子又快又重:“李絮的生意你不能做了。”

他又停住腳步,回頭盯住高自珍,眼神狠得像要把人吞了:“你馬上去把建昌府四海匯的所有掌櫃、小廝和賬房都叫過來,立刻!半個時辰趕不到的,後果自己掂量。”

高自珍心頭一凜,哪裏還敢猶豫,連聲應下:“是是是魏兄,我這就去!”

他一邊往外跑,一邊在暗自叫苦:自己原本只想貪一筆錢,結果轉眼就把逆鱗給觸了。

院外的腳步聲紛雜起來,高府的侍從被喊得四處奔走,燈籠晃得更厲害。

魏秦站在院外,擡頭看了眼天,月被薄雲遮著,光冷冷的。他袖中的手攥得發緊,臉上慍怒明顯。

若是四海匯真被查出什麽來,茍家未必能保得住,更重要的是,他自己也沒有指望了。

所以絕對不能出事!

而此時此刻,城中的另一頭。

李孟彥回到景園時,夜色已經徹底鋪開。月亮高懸,清輝灑落在院中的花草中,讓這地方變得更為清幽。

他才踏進院門,瞧見李錦勝正坐在景致極好的小院中悠悠賞月。桌上擺著溫過的茶,茶香淡淡。

李錦勝眉眼間沒有半點閑適,手裏的茶盞端得穩穩的,指尖不時摩挲著杯沿,遲遲未飲,不知是在盤算著什麽。

他半倚在一把藤椅裏,根本沒把月色放進眼裏,見李孟彥走過來,只掀起眼皮瞧了他一眼,又慢悠悠闔上,語氣裏帶著點懶散,更多的是不痛快:“今天怎麽回來得這麽晚?”

“府衙出了點事。”李孟彥站在跟前,衣擺還沾著些夜露,擡眼看了看祖父。

看樣子李錦勝和平日並無兩樣,只是那股子閑適沒了,一直緊繃著臉。

他心裏掂量了一下。

茍懷邑今日在府衙裏鬧的那一出,明日再細說也不遲,免得此刻又惹祖父煩心。

於是李孟彥只略略一拱手,打算先回屋。

誰知他才邁開半步,李錦勝就把他叫住了。

“站著。”老人嗓音不高,帶著久居商海的威勢,“今日又有人給我送來一張紙條,讓我去查壹字號內庫。”

李孟彥腳步一頓,回身望過來:“壹字號內庫?這是什麽地方?”

他腦中飛快過了一遍近來聽到或者看過的事情,頃刻間靈光一閃。

阿絮先前交給祖父的那包東西裏,那枚金色銅牌,銅牌一端就刻著個“壹”字。那銅牌他當時沒怎麽仔細看,如今想來,或許會與那樣物件有關。

他慢慢開口,深信不疑道:“祖父,會不會與阿絮交給您的那枚銅牌有關?那銅牌上也有個‘壹’字。對方既提到了壹字號,說不定那銅牌……就是能打開壹字號內庫的線索。”

李錦勝沒有答話,只把茶盞往桌上一擱,盞底磕在木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目光沈沈,黑夜裏看不清神情:“你若要查,就得快些了,對方既然敢在府衙裏動手腳,說明他們已經不打算讓你活得太舒服。”

風向變了,就不再會給他們慢慢摸索的機會。

李孟彥聽得眉心緊蹙,仍耐著性子問:“祖父,壹字號內庫……到底是什麽?”

李錦勝終於完全睜開眼,目光在月色裏亮了一瞬,隨即又暗了回去。

他嘆了口氣道:“你雖幫家裏打點著生意,但也不曾沾染過知道這些行當裏的腌臜。內庫明面上說是票號的大庫房,銀錢進出是按規矩走,誰都能查賬對數,可真要緊的東西,從來不會擺在明處。”

李錦勝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怕李孟彥低估了自己的意思:“票號若想做大,光靠臺面上的存取賺不了多少。人心叵測啊,總有人不甘心只賺那點正經利,暗裏頭總得有一套,替不該過手的銀子遮掩來路。

“所以內庫這種東西,說白了就是個暗倉。”他話中帶著譏諷,“外頭賬冊寫得幹幹凈凈,裏頭自另有一本賬。誰的錢從哪兒來,又往哪兒去,哪一筆是貼著官面走的,哪一筆是見不得光的……全在裏面。”

李孟彥聽著,心口一窒。

祖父說得直白,但的確是把事情的危險剖開了。四海匯在建昌府根深葉茂,表面上是錢莊票號,背後卻另藏暗倉,這不只是生意不幹凈,而是會牽扯出一連串的遮掩。

所以,也根本就不是查賬那麽簡單,是有人在暗處推他們往更深處走。

說完這堆話,李錦勝似乎是嫌在院裏說話不太穩妥,於是起身將衣擺一提,擡步就往自己屋的方向走去:“進屋說,外頭涼,風裏還帶著潮,吹得人更煩。”

李孟彥自然跟了上去,兩人並肩穿過廊下。

正走著,李孟彥想到那張紙條,順勢問道:“紙條還是跟上次讓我們註意賬房暴斃三人的那人送來的嗎?”

李錦勝皺著眉,腳步沒停:“應當是的,字跡一樣,落筆的力道也一樣。但就是不露面。”

說著,他輕哼一聲:“做生意的人最怕這種,不知道背後之人究竟想做什麽,也不談條件,只讓你按他的路走。走了可能是刀口,不走又心癢難耐,反正都叫人心裏毛毛的。”

這話說得不好聽,但李孟彥知曉這是實在話。

那人敢把壹字號內庫的線索送到李錦勝手裏,說明那人篤定李家會走這條路,也篤定李家暫時離不開他給的線索。

兩人走到屋前,燈火被風吹得偏了一偏,光影掃過李孟彥的側臉。他終於開口:“祖父,今日茍懷邑在府衙裏給我設了個局。”

李錦勝腳步一緩,終於正經看著他:“說。”

李孟彥便把府衙裏的那一出從頭到尾細細說了。

他說得不疾不徐,語氣不帶抱怨,只把每一句話裏的彎彎繞繞都掰開了講,句句落在要害處。只是說到茍懷邑最後的反應時,他語氣還是冷了些。

李錦勝聽完,沒說好還是壞,只把手背在身後,語重心長道:“茍懷邑這人膽子不小,他敢當著知府的面做這事,背後肯定有人善後。”

“祖父,如今知府要我把稅房的賬都查一遍。”李孟彥停了停,手指揉了揉眉心,“我覺得這是個機會,既能找出票號更多的破綻,也能順勢探探四海匯究竟還藏著什麽秘密。”

李錦勝沒有馬上讚同,嘴角也沒笑,他已經被這些事磨得頭疼:“唉,我就是心力交瘁得很,你不知道建昌的物價開始漲了,漲得還挺厲害。今日我還跟李小姐聊了兩句,她也察覺了。”

他一邊說,一邊往邁過門檻,語氣裏帶著實打實的心煩意亂:“更糟的是,四海匯的人手少得離譜,今日她要兌兩千兩的現銀,那邊居然連個像樣的人都派不出來給李小姐兌換那兩千兩。一個大錢莊忙成這樣,你信嗎?”

說到兩千兩時,李錦勝眼角還抽了抽,不知道是在替自己心疼錢還是心疼麻煩:“阿彥啊,這越查下去,事情越多。你祖父我一把年紀還在折騰,是真的累哦。”

老人這句話帶著抱怨,尾音也有點啞,李孟彥心間一酸。

他向來不善把歉意掛在嘴邊,可這會兒那股愧疚還是慢慢往上湧。他眸光不由軟了些,聲音也放低:“祖父……”

他想說些什麽寬慰的話,又怕這話說出來是在推卸。可他心裏清楚,祖父本可以安穩地待在陵都,待在洛城,因為他被貶謫來此,才又一腳踏進泥裏。

李錦勝一眼就看穿李孟彥的欲言又止,臉上雖然還繃著,眼裏卻掠過明顯的心疼,於是擡手擺了擺,故意把話說得雲淡風輕些:“我不過抱怨兩句,你怎麽又是一副要自己扛到底的樣子?怎麽,打算拋下我老頭子啦?”

“不是的祖父。”李孟彥忙道,眉心的結更深了些,“本就是我拖累您,我也不想您這麽勞累……要是把您累出個什麽病來,娘該說我了。”

二人說著說著,已經進了屋內深處。李孟彥替祖父把外衣解下,又喚來侍從添水鋪床。

李錦勝瞧著他,終究嘆了口氣,伸手把方才侍從新添的茶盞推到他面前:“喝口熱的,你查賬歸查賬,別把自己也查壞了。壹字號的那個事我明日再想法子探探,看紙條背後的人到底想把我們推到哪兒去。”

李孟彥輕聲應著,隨後才告退出去。

景園旁邊的小院中,李絮已經早早躺在床上。

她側身朝著床榻裏蜷著,把自己縮進一處更安全的角落。今日她也沒把蠟燭熄滅,燈火隔著薄薄帳紗晃來晃去,在床沿投出一片暖色。

盯著那團光看了會兒,李絮才慢慢眨了下眼。

她又把被角往裏壓了壓,指尖摸到被褥上的細紋,腦中還在回放白日裏的事。

想起高自珍那張帶著算計的笑臉,明日還要再去找一趟他,線索還得從他那裏套出來,她卻隱隱覺得這人不會讓她順順當當把錢換完。

這樣想著,李絮擡手按了按胸口,默默給自己打氣:明日又是忙碌的一天,最近得好好養精蓄銳。

於是,她又在帳裏輕輕翻了個身,想要睡得更舒服些。

算一算,魏秦大概也是這幾日入城了。

得加快些腳步才行。

她也不求李孟彥的庇護,她是來和他並肩的。

這念頭剛一冒出來,李絮自己都怔了怔,繼而又覺得臉頰有點熱,她把被角往上拉了拉,閉上眼,強迫自己睡去。直到燭火燒短,屋裏才終於平寂下來。

第二日一早,她就醒了過來。

天色尚淺,窗外還蒙著一層微白,她就再也睡不著,索性起身洗漱。換衣時,她特意挑了身簡單些的常服,清露替她系好腰帶,燕曦則在一旁收拾屋中零碎。

她又站在銅鏡前略停了一瞬,擡手理了理鬢角,沒再多看,提起裙擺便跨出了門檻。

腳步比往常快了些。

街上的晨風還帶著點涼,早點攤前的蒸籠剛掀開,白霧騰起,熱氣裹著香味撲面而來。若是放在往日,李絮少不得多看兩眼,可今日那香味從鼻端掠過,心裏沒有半點饞意。

她心無旁騖地過了一遍今日要做的事:去四海匯找高自珍,把現銀換成銀票,再不經意透露自己要做生意,也要旁敲側擊一下金花貼的事。

只要第一樁事能順順當當地辦成,後頭的路才算走得清明些,不至於步步懸著。

誰知到了鋪子前,掌櫃一見來人是李絮,臉色瞬間變了變,像是早有準備似的,連笑都不敢笑得太熱絡,忙迎上來把人攔住。

“李小姐。”掌櫃作了個揖,語氣客客氣氣,明顯帶著推拒,“您今日……怕是不能兌換銀票了。”

李絮楞了下,盡量耐著性子道:“為何不能?昨日不是說好了嗎?我還專程一早過來。”

掌櫃搓著手,眼神飄忽不定:“不是小的為難您,實在是這幾日四海匯有一堆賬冊要對,到處都忙得腳不沾地,人手抽不開。所以暫時不接外頭的大額兌換,免得賬目對不上,否則出了差錯,我們這些底下得人可擔不起。”

李絮的不忿一下子升上來,又被她不住地按捺下去。

她不是來吵架的,可掌櫃這話聽著就很敷衍。

清露見李絮神色變了,往前一步就要理論,聲音也硬了點:“掌櫃的,你們對賬就對賬,跟我們小姐換銀錢有什麽沖突?怎麽一夜之間連門都不讓進了,昨日你們還……”

李絮一把拉住清露的袖子,低聲道:“先別沖動。”

她眼神掃過掌櫃的臉,又掃了掃鋪子裏來回走動的小廝,鋪子裏確實忙,夥計抱著賬冊跑來跑去,算盤聲劈裏啪啦。可忙歸忙,忙到居然連她這早就說好的生意都不做?

這說不過去。

掌櫃被問得額頭沁出虛汗,嘴上還在打圓場:“小姐別急,這也是上頭的意思,真要兌也得過幾日,等賬對清了再說。”

“上頭?”李絮擡眼盯著掌櫃,故意裝出來的清高作態讓人不敢輕慢,“那你告訴我,高自珍在哪兒?昨日是他與我談的,你叫他出來,我就問他到底還算不算數?”

掌櫃臉上的笑一下子掛不住了,目光閃躲,怕說漏什麽:“高掌事……這幾日都不會來,他出去辦事了。”

“辦什麽事?”李絮盯著他,聲音不自覺冷了點,“昨日還說得好好的,今日就不在。掌櫃的,你這話讓我怎麽信?”

掌櫃被李絮說得臉一陣青一陣白,忙忙擺手,笑得比哭還難看:“不是不是,真不是……李小姐您別為難我了,我就是聽命行事的,不如您過幾日再來?等對賬過了,小的第一時間給您安排。”

李絮心裏弦“哢”地一聲斷了,她驀地想到昨夜的那點不安,原來不是瞎想。

她抿了抿唇,終究沒在門口鬧。她知道鬧大了只會更被人盯上。

只是再開口時,話語間帶了點不甘:“我帶著現銀在身上,不方便久拖。你們若是不願意換,就給我個準話,免得耽擱我采買賀禮的事情。”

掌櫃支支吾吾:“這……這得看上頭。”

“又要看上頭?”李絮重覆了一遍,忍著沒將怨氣發作出來。

清露在旁邊聽得火起:“小姐,他們這是耍人呢!”

李絮擡手輕輕按住清露的手背,但掌心的溫度撫不平心頭的涼意。她瞥了掌櫃一眼,眼神平靜得毫無波瀾:“行,我今日不為難你。但你記住,我也不是好糊弄的。”

說完,她轉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唯恐自己一快就露出慌亂。直到走出那家四海匯很遠很遠,她才發現自己背後有一層薄汗,衣料貼在脊背上,黏得很不舒服。

她的線索斷了。

接下來要怎麽辦?

心裏亂作一團,但又不敢棄之不管。

高自珍突然避而不見,四海匯突然開始對賬,這一點也不像空穴來風。她必須要在魏秦來之前抓到更確實的證據,否則一旦被他先一步動手,她連翻盤的機會都沒有。

她低頭走著,就在這心事重重之下,猝不及防聽見有人在不遠處喊了一聲,帶著不確定:“李小姐?”

那聲音有點耳熟。

李絮腳步一頓,回過頭看去,神色驚訝。

竟然是榮家那五兄弟。

榮四最先看見她,眼睛一亮,遇到熟人就忘了之前的不快,他快步走到跟前,咧嘴笑道:“李小姐,你也來建昌玩啊?”

李絮目光游移了一瞬,她沒想到在建昌還能撞見他們。

當時在官道上遇到的那場沖突,現在想起來還會心驚肉跳。

她還沒來得及回話,旁邊就傳來一聲拖得細細長長的冷笑。

“四哥,你可別那麽熱心。”榮五站在一側,眼神陰惻惻的,話一如既往地帶著刺,“畢竟要是再遇上什麽事,好心還要當做驢肝肺呢。”

他盯著李絮,目光裏沒半點善意。

見來者不善,清露和燕曦同時上前一步,左右一擋,把李絮護在身後。清露擡起下巴,說話毫不客氣:“你們想做什麽?”

燕曦的手已經按在袖中藏著的小匕首上,沒有露出來,語氣森然道:“我們小姐好好走著路,也要被你們管來管去?”

李絮站在兩人身後,只看見榮五那雙眼在她身上打了個轉。她心裏不舒服,也告誡自己別退縮。

今早已經被四海匯那邊堵得憋火,若是再在這裏露怯,怕自己回去要被氣得睡不著。

她擡手輕輕扯了扯清露的袖角,示意她別先鬧大。又撥開清露與燕曦一點,自己則從她們肩後探出身來,目光落在榮五身上,語氣帶著不肯示弱的硬氣:“我只是路過,你們若也只是路過,就各走各的。”

榮五瞇了瞇眼,嘴角的笑更加玩味:“路過?李小姐這路過的地方,還真是巧得很。”

話裏話外都是不順眼的意味。

他這話一出,榮二和榮三互相看了一眼,也順勢往前挪了幾步,兩人的表情談不上兇,只是帶著一種街頭混久了的隨意,讓清露和燕曦愈發警惕起來。

唯獨榮大停留在原地,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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