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醫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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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一時之間有些微妙。
榮四一見自家兄弟們的架勢不對，立刻往前一蹦跳到李絮跟前，張開胳膊擋著，把人擋得嚴嚴實實。
他急得臉都紅了，直接沖榮二和榮三急嚷道：“二哥三哥，你們這是幹嘛啊！”又扭頭瞪著榮五，眉毛都豎起來了，“還有你，五弟！你說話也太難聽了，你忘了當時要不是李小姐給咱們那一袋吃的，咱們早餓暈在路上了！”
他這話一出口，榮五臉色沈下來，嘴裏陰陽怪氣地補了幾句，句句帶著刺，專挑人心口紮。
清露本能地往前一步，眉眼一橫就要回嗆，燕曦卻按住她的手腕，眼神示意她先別沖動。
李絮站在兩人中間，前面不遠的地方還擋著一個榮五，心裏的不安還沒散完，又被榮五這一陣冷嘲熱諷給挑起來，尖銳得叫人耳根發脹。
榮大還是一直沒說話。
他站在稍微後面一些的位置，身形明明還算高壯，可肩背微微塌著，整個人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虛浮。
這會兒瞧著榮大，她起初還在疑心榮大在假裝或觀望，然而看了一會兒，就發現了不對勁。
榮大的臉色白得嚇人，唇角幹裂，額頭還冒著虛汗，眼神也有些發散，連呼吸都感覺有些費勁。
榮大自己也覺得古怪，自從官道那次與李絮等人一別後，他這一路趕到建昌，幾乎沒怎麽吃過正經飯，本來口糧本就不多，還被那夥山賊搶了一些走，五兄弟想著省錢，就把李絮留給他們的那點幹糧掰得更碎，能少吃點就少吃點。
於是到了城門口時，個個都瘦了一圈，連腰帶都松了兩孔。
榮大是做大哥的，嘴硬得很，每回都說自己不餓，讓弟弟們吃。可他說不餓的時候，喉結卻會不自覺滾動一下，把口水硬咽下去。只有榮四看得出來他臉色一天比一天差，才會悄悄把自己手裏那點餅掰一半塞過去，嘴上還裝得很隨意：“大哥你替俺咬一口，俺牙疼。”
這會兒榮大不是不想動，是根本沒力氣了。
而且奇怪的是，他的目光落在李絮身上時，像沒能聚住似的，眨一下眼，眼前就重疊出幾團影。
榮大站著站著，耳邊的吵鬧聲忽然遠了，眼前的場景開始模糊，腳底也開始發軟。他原本還想再撐一下，結果連手也擡不起來，最後只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人在眾目睽睽之下往後一栽。
“咚”的一聲，把正在楞神觀察榮大的李絮都拉回了思緒。
“哎——大哥！”榮四本來就正對著榮大的方向，眼看著那道身影倒下去，嚇得魂都飛了，趕緊撲過去一把抱住他肩膀，聲音都變了調，“大哥！大哥！你別嚇俺啊！你醒醒！”
他手忙腳亂地拍著榮大的臉，又急又慌：“你說句話！你是不是又硬撐著不吃飯了？你不是說你不餓的嗎？！你可別在這兒倒下！”
榮二、榮三、榮五原本還背對著榮大，還在跟榮四吵吵，聽見動靜也都齊齊回頭。看到那一幕時，三人臉色齊齊一變，幾步就沖了過來圍住榮大。
原本還想跟李絮寒暄兩句的榮二和榮三也顧不上什麽臉面，嘴裏罵罵咧咧地喊：“怎麽回事？大哥怎麽倒了！”
榮二甚至還伸手去探榮大的鼻息，手指抖得厲害：“大哥？大哥你別、別嚇我們！”
榮三也急得直轉圈：“怎麽回事？路上不是還好好的？是不是中暑了？”
榮五還在嘴硬，剛才的陰狠勁兒還掛在眼底，可這會兒也不吭聲了，只緊緊咬著後槽牙。
幾個人圍成一團，街上行人也忍不住側目，指指點點。
李絮站在原地，瞪大了眼睛。
她清楚地記得當初在官道遇險時，那時候榮大是沖在最前面的，刀疤臉一怒，手裏抄著根木棍就往前撲，硬是把山賊給擋開了，那副樣子，哪裏有像現在這般躺在地上的虛弱模樣？
人倒在地上的聲音並不重，依然讓她的心懸了起來。
他是她差點被山匪打劫時毫不猶豫挺身而出的人，可他到底也是曾經想抓她的人，感激與忌憚攪在一起，叫她一時說不出什麽滋味。
她不喜歡他們，也談不上信任，可她更不想看著一個活生生的人倒在街上。
況且此刻人都暈過去了。
李絮的嘴唇幾度開合，最終還是偏過頭對燕曦道：“去，雇輛馬車來，快些。”
燕曦懷疑自己聽錯了，見李絮不像是開玩笑，隨即應聲點頭，轉身就往街口跑。
清露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勸一句，可見李絮神色繃得緊，終究什麽也沒說，只是把袖子往上挽了挽，站得更近了些，替她擋著旁人的視線。
榮家四兄弟這會兒也顧不得多想了，榮四抱著榮大不願意撒手，榮二和榮三忙著把人擡穩，連最愛刺人的榮五都不再說什麽，只悶著臉伸手搭了一把，幾人合力把榮大擡到街邊的陰涼處，免得被人群踩到。
沒多一會兒，燕曦就領著一輛不算太好的馬車趕來。車夫是個老實的，見人昏倒問也沒多問，只趕緊把腳凳放好。
榮二和榮三一前一後把榮大架上車，榮四和榮五在後頭扶著榮大的腿，生怕人顛著，榮四在旁邊還嘀咕著：“大哥你可別睡死了啊，咱們還沒吃頓好的呢！”
李絮聽得心裏一酸，她沒多說，只擡手示意車夫：“去最近的醫館。”
馬車一路走著，車廂裏彌漫著一股汗味和黴氣。簾布粗糙，車廂裏坐著榮家五兄弟，裏面傳來榮四壓著哭腔的碎碎念：“大哥你可得醒啊……你要是出事，我回去咋跟爹娘交代啊……”
李絮坐在自己的馬車裏，隔著簾子聽見那一句句哭喊，心裏莫名想到了母親謝子岑。
若換作是謝子岑，怕也是要急得發瘋。
醫館裏面藥香濃重，混著一點艾草味。幾人費力地把榮大扶到榻上，大夫被叫過來，掀開眼皮看了看，又搭了脈，問了幾句吃喝，皺眉半晌。
榮家剩下四兄弟的四顆心都吊在嗓子眼。
大夫這才松口氣道：“別慌，人沒大礙，就是吃得太少，氣血虛虧，一時撐不住，暈過去了。給他開兩貼補氣養血的湯藥，再吃點熱粥緩緩就好。以後可別這麽硬熬，真給熬壞了，藥都難補。”
聽到人沒事，李絮懸著的心也落了下來。
她沒讓榮家四兄弟掏錢，也沒等他們開口說錢的事，直接就從荷包裏取了銀錢遞過去：“勞煩大夫，藥抓好些。”
榮二還在下意識摸著荷包，他們舍不得花掉自己存下的那幾十兩，臉色本來還有些難看。乍一聽見李絮這番話，他在旁邊張了張嘴，很想說他們可以自己來付，可看著身上好不容易存下來的那點零碎錢，話又咽了回去，覺得此刻說什麽都是無用的客套，只能低聲道：“多謝李小姐。”
李絮沒接應這聲謝，只是轉頭對榮四道：“等藥熬上後，先給他餵幾口熱的，人醒了就好說。”
大夫收了錢，正在動作麻利地包藥，醫館的小廝也端來一碗稀粥，榮四手忙腳亂地餵了幾口，粥水順著榮大的嘴角流下來，榮四又急急去擦，動作笨拙得很。
李絮站在一旁看著，心底的怨念又被磨鈍了一些。
等藥包也捆好，李絮對大夫道了謝，又轉身吩咐：“走吧，先把人扶到車上，安置到個能躺的地方歇歇，你們跟我回去。”
話說得十分自然，聽起來一點防備也沒有。
帶他們回去，確實是出於不忍，也帶著一絲試探。這幾人到底沒有惡到骨子裏，只是窮到沒路子走了。
這句話一出，榮二和榮三先是一怔，眼裏閃過驚訝與猶豫。榮四倒是高興得快跳起來，又怕吵到榮大，把笑給憋了回去，連連點頭。
唯獨榮五一直沒吭聲，站在門口陰著臉，眼神來回掃過李絮等人。
他的神色很擰巴，一點都不信天上會掉餡餅，嘴角只抽了抽，皮笑肉不笑地道：“你帶我們回去做什麽？”
話中的猶疑一點都藏不住。
李絮本就一肚子怨氣。
明明自己還有一肚子事，四海匯那邊把她撂下，線索也斷了，她還沒想好下一步怎麽走，眼下又撞上這一攤子事，善心給了出去還要被人懷疑。她越想越火，索性眉梢一挑，帶著點諷意冷笑道：“怎麽？擔心我把你們扭送官府？”
榮五臉色一變，陰狠的神情又浮了上來，隨時都要炸開：“你——”
“我沒你那麽記仇和小氣。”李絮打斷他，語氣不輕不重，很不給面子，“你愛走不走。”
她說完也懶得跟他耗，丟下這句話轉身就走，清露和燕曦一左一右護著她出門。
李絮步子故意放得很慢，還微微偏過頭，側耳在聽身後有沒有跟上來的腳步聲。待走出醫館門口時，腳步甚至還停了一停，看似是在打量街邊的小攤，實際上耳朵豎著，等著後頭的動靜。
醫館裏，榮二和榮三急得團團轉。
榮二還勸著：“五弟，都什麽時候了你還犟？李小姐要真想害咱們，還用得著掏錢給大哥看病？”
榮三也跟著點頭：“就是啊，咱們欠人情歸欠人情，先把大哥的命保住再說，別在這兒逞狠。”
榮四也跟著幫腔，撓著頭嘟囔：“是啊五弟，你天天喪著個臉累不累啊？李小姐都快走沒影了，咱們得趕緊把大哥扶上去，不然真跟丟了。”
三個人說完，也不管榮五同不同意，合力把榮大擡回了馬車。榮四還特意把自己身上破舊的外衫脫了下來，輕輕墊在榮大腦後，怕他磕著。
榮五站在門邊，咬著牙暗自懊惱了一陣，最後還是狠狠啐了聲，罵了句話後急匆匆跟了上去。
李絮聽見後面的動靜，本來期待的的勁兒也松懈下半寸。
馬車一路回到她的小院門前。
院子本就不算奢華，但幹凈齊整，檐下還掛著燈籠，連門口的青磚都鋪得平實。所以榮家四兄弟擡著榮大下車站在門口時，都不由得楞了楞。
對於他們這種大半輩子沒住過好地方的人來說，簡直就是另一個世界。
榮四眼睛瞪得老大，咽了口口水，嘴裏念念有詞：“這地方……也太好住了吧。”
榮二很快回神，低聲訓斥著：“閉嘴，別像沒見過世面似的。”話雖這樣說，他自己也忍不住多看了兩眼，眼底滿是局促。
可眼下也不是發呆的時候。
清露和燕曦得了李絮的吩咐，領著他們往裏走，繞到車夫王叔的側屋那邊。王叔聽見動靜出來，一看有人還昏著，連忙指了指側屋旁邊多出來的小房間：“這間空著，放個病人正好，裏頭有榻有被褥，都是現成的。”
側屋那間多出的空房地方不大，收拾得很幹凈，榻上鋪得都是幹凈的被褥，足夠榮大躺著歇一陣了。
榮四扶著人進去時動作格外小心，生怕自己粗手粗腳弄臟了這幹凈地方。幾人把榮大小心放在床上後，這才松了口氣。
榮三順手去倒水時手還抖了抖，他這輩子少有這樣住好地方的機會。榮五眼睛在屋裏掃了一圈，神色依舊陰沈，但比先前少了點鋒利。
李絮站在門口沒進去，只隔著那道門看了眼他們忙亂的背影。她沒再說什麽，只擡手攏了攏袖口，淡淡對那四人道：“你們先守著他，缺什麽就給清露和燕曦說一聲，先別亂跑。”
還未到飯點，竈房那頭靜悄悄的，廚娘喬秀和她女兒也還沒過來，院裏一時沒什麽煙火氣。李絮又想了想，轉身往主屋去，叫了夏竹一聲：“夏竹，你去廚房煮點清淡的粥，別太油膩，做得軟和些，再蒸幾只饅頭，再炒個清爽的菜，熱乎的。”
夏竹應了聲，袖子往上一挽就進了竈房。沒一會兒，竈膛裏就劈啪響起柴火聲，米香慢慢浮出來，夾著一點姜片的辛味。她還用一點點鹽炒了點嫩青菜，又蒸了兩塊軟軟的雞蛋羹，入口就化的那種。
飯菜做齊後，李絮這才回到側屋的小房間，叫榮四過去幫忙端飯：“你去廚房端飯，端穩些。”
榮四一聽是端飯，眼睛都亮了，將托盤放在雙手時，捧得那叫一個穩穩當當，走路都小心翼翼，唯恐就灑了。
榮大先前在醫館就被餵過幾口溫溫的米湯，米湯稀薄，裏面放了點鹽巴，又滴了兩滴姜汁，入口不沖，最適合餓狠了的人緩一緩。
那會兒他昏沈沈的，喉嚨幹得像裂開一樣，吞咽卻還算順暢，這才慢慢有了點知覺。如今躺在李絮住的小院，榻上被褥幹凈，屋裏還有熱水，榮大躺著躺著，眼皮終於不再那麽沈。
過了沒一會兒，他喉間發出一聲含糊的聲音，人果然醒了過來。
四人一見榮大睜眼，呼啦一下圍了上去。
“大哥！你可醒了！”榮四最先撲到床邊，眼眶都紅了，手忙腳亂想把碗遞過去，“來來來，吃一口！”
其餘三人哪裏還顧得上規矩，爭先恐後地搶著餵。這一個伸碗，那一個遞勺，榮四還非要把雞蛋羹捧到最前頭，嘴裏嚷嚷：“大哥先吃這個，軟的頂餓！”
榮三一邊伸手一邊急，一把去奪勺子：“我來餵我來餵！我手穩，大哥你張嘴——”
榮五原本站在後面，見狀也忍不住往前挪了一步，嘴裏雖然沒說什麽，眼神卻緊緊盯著榮大，擔心他再昏過去。
結果鬧了半天，幾個人你搶勺子我搶碗的，擠得床邊亂成一團。勺子碰到碗沿叮叮當當，粥也差點灑在被褥上。榮大被他們吵得頭都疼，嘴巴張了半天，楞是一口都沒吃進嘴裏。
清露站在門口看得直皺眉，忍了又忍，終於忍不住，一聲喝道：“都給我讓開！”
她的嗓門不算尖，聽起來也很有勁，一下子把屋裏的勁給止住了。
榮家幾兄弟齊刷刷僵住，手裏的碗筷也不敢再亂伸。
燕曦趁勢上前，幹脆利落地把碗筷從他們手裏接過來，清露則把那幾個人往旁邊一撇：“一個個的，之前看起來兇得跟狼似的，讓開。”
榮四訕訕退到一邊，嘴裏還小聲嘟囔：“俺們這不是急嘛……”
燕曦不理他們，清露也跟著搶過那碗溫粥，兩人一左一右蹲在床邊。
清露先把勺子在碗裏輕輕地轉了轉，舀起一小勺，先在碗沿刮去多餘的湯水，吹涼了才送到榮大嘴邊：“張嘴，慢慢咽。”
榮大本來還想逞強，可那勺熱粥一入口，胃裏那股空得發疼的酸勁終於被壓下去些。他喉結動了動，慢慢咽了下去，眼神也清明起來。
這一路他嘴硬得太久了，真到有人把好吃的送到面前，才發現自己原來早就已經撐不動。
於是他沒吭聲，只順從地咽下去。粥溫溫的，把他散掉的力氣一點點給撿了回來。
燕曦餵得更貼心，她把雞蛋羹分成小口，夾著青菜一口一口換著來，怕榮大噎著。過了好一會兒，榮大才算吃完，額頭都冒了點汗，終於不像先前那樣蒼白了。
一碗粥見底，旁邊那碟青菜也被餵了幾口，榮大緩過勁來，終於有力氣開口，嗓子還啞著：“這是……哪兒啊？”
榮四趕緊答著：“這是李小姐家裏呢，大哥。”
榮大一楞，眉頭又擰起來：“咋會跑這兒來？”
榮三急忙解釋道：“還不是大哥你在街上暈倒了，李小姐趕緊雇了馬車，把你先送醫館，又把你帶回來的。”
“啥？”榮大眼睛一瞪，第一反應不是感動，而是心疼銀子，聲音都急了點，“那得多少錢啊！”
那馬車，那藥錢，哪樣不要銀子？
榮二在旁邊補了一句：“大哥，這錢是李小姐給咱們付的。”
榮大胸口被重重按了一下，感覺很發悶。
他這一輩子見過很多冷眼，見過不少人嘴上說得好聽轉頭就躲遠的。
可李絮……
他們當初對她做過那樣的事，她還能把自己擡回家，還替他付醫藥錢。
心裏翻湧得厲害，連帶著榮大的臉上舊疤都跟著抽了一下，說不出是羞還是愧，或許更多的還是沈甸甸的虧欠吧。
他掙紮著就要起身，非得當面把這份情給謝回去。清露和燕曦見狀，一左一右扶住他，也沒給他好臉色。
態度雖不親熱，但動作也不粗暴，畢竟是要扶一個不得不扶的人。
清露嘴裏還嫌棄著：“你急什麽？剛醒就想折騰，真不怕再暈一回。”
榮家其餘四人也跟著出了屋，可院中轉了一圈，都沒見到李絮的影子。
此時李絮確實不在院中。
她先去了隔壁找李錦勝，心裏想著若是人在，說不定能給個主意，讓她不至於一直焦灼著四海匯的那個事。
可到了隔壁才得知李錦勝一早就出去溜達了，說是去茶樓聽聽風聲，得過一會兒才回。
她沒撲到人，只得折返回來。
穿過之前打通的那道隨墻門，李絮才進到自己住的院子。
她剛踏進來，就看見清露和燕曦正小心扶著榮大，榮大站得還不穩，卻硬撐著挺直腰背。
榮大一擡眼瞧見她，身子一震，下一刻居然就要跪下去。
“李小姐，”榮大聲音啞得厲害，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是我們五個對不住你，你就算讓我們當牛做馬，我們也心甘情願，絕不含糊。”
他這一跪來得突然，清露嚇了一跳，忙伸手去攔，連李絮都楞住了。
她不是沒想過他們會道謝，可沒想到會是這種方式。一個刀疤臉的大男人，剛從餓暈裏醒來，臉色還沒回暖，就要跪她，這畫面實在是太突兀。
院裏的日光照在榮大臉上，那道舊疤顯得更深，襯出一種笨拙的誠懇。
李絮心口一窒，瞬間湧上來的不是得意，而是難堪。
她最怕的就是這種場面，完全不知該如何應付。
於是，她連忙上前一步，伸手按住榮大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很堅決：“別跪，你們當初做過什麽，我可沒忘。可人暈在街上，我也做不到不管，就這麽簡單。”
她說得直白，一點也不溫柔，就是不想把交情搞得那麽深。
榮五在旁邊早不耐煩了，正要張口反駁一句“裝什麽好人”，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那叩門聲被院裏的人聲蓋了一下，差點就要聽漏。還好夏竹耳尖聽見了，趕緊轉身過去開門。
門一開，喬秀帶著閨女走進來，母女倆手上拎著剛從集市買回來的菜，竹籃裏塞得滿滿當當。
嫩蔥一把把捆著，幾根嫩筍尖尖冒頭，一條魚用草繩系著尾巴，還有一小包豆腐和一包剛磨好的豆漿渣，都是準備做飯的好東西。
夏竹喚了聲“秀姨”，又沖喬秀閨女笑著打了聲招呼。喬秀顯然心情不錯，邊進門邊掀開籃子給李絮看，嘴裏樂呵呵的：“小姐，今兒個幸虧我去得早啊，不然這嫩筍就要被買光了，還有這魚，活蹦亂跳的，做湯最——”
她話說到一半，目光擡起時，正好看見院裏一個男人跪著，那人身形高大，肩背寬厚，衣裳還舊得發灰。更紮眼的是他左下眼角有一道狹長的疤，顯得格外得兇。
喬秀腳步一滯，話頭當即卡住，臉上的笑也僵了，顯然沒弄明白這是唱的哪一出。
榮五本就憋著火，被這突如其來的打斷惹得更煩，聽見門口動靜，惡狠狠偏過頭去，想看看是誰打斷了他說話。
這一轉，他整個人被釘在原地。
那張臉，他忘不了。
哪怕歲月在她眼角刻了細紋，衣袖還沾著一點菜葉泥點，一身都是煙火氣，可那雙眼，那輪廓，他認得出來。
就算過了再久，他都認得出來。
那是他少年時躲在心裏不敢說出口的那個人，記在心尖上後來再也沒碰上的那個人。
那時候他還沒這麽尖刻。
他曾經站在河堤邊，盯著她挑水的背影發呆，心裏熱得發燙，但連上前說一句話的膽子都沒有。後來他遠走洛城，人就散了，他以為這輩子都再見不到她了。
如今她就站在他的眼前，手裏拎著菜籃子，從舊夢裏走了出來。
榮五的呼吸被扼住，隨後那兩個字就不自覺溜了出來，帶著不敢置信的發顫：“……阿秀？”
喬秀的註意力本來還落在跪著的榮大身上，聽見有人喚她，便順勢看了過去。
這一看，她的臉色瞬間褪得幹幹凈凈。
那人的身形比當年削瘦不少，眉眼也不再有年輕時的亮勁，而是添了幾分陰郁與疲態。可再怎麽變，那道神情裏的倔，她還是認得出來。
認得太清楚了，清楚到心口都被人狠狠一揪。
她的手一松，籃子裏的東西嘩啦全落在地上，那條魚還在地上撲騰了兩下。
喬秀張了張嘴，只剩一口氣卡在胸口，怎麽也吐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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榮四一見自家兄弟們的架勢不對，立刻往前一蹦跳到李絮跟前，張開胳膊擋著，把人擋得嚴嚴實實。
他急得臉都紅了，直接沖榮二和榮三急嚷道：“二哥三哥，你們這是幹嘛啊！”又扭頭瞪著榮五，眉毛都豎起來了，“還有你，五弟！你說話也太難聽了，你忘了當時要不是李小姐給咱們那一袋吃的，咱們早餓暈在路上了！”
他這話一出口，榮五臉色沈下來，嘴裏陰陽怪氣地補了幾句，句句帶著刺，專挑人心口紮。
清露本能地往前一步，眉眼一橫就要回嗆，燕曦卻按住她的手腕，眼神示意她先別沖動。
李絮站在兩人中間，前面不遠的地方還擋著一個榮五，心裏的不安還沒散完，又被榮五這一陣冷嘲熱諷給挑起來，尖銳得叫人耳根發脹。
榮大還是一直沒說話。
他站在稍微後面一些的位置，身形明明還算高壯，可肩背微微塌著，整個人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虛浮。
這會兒瞧著榮大，她起初還在疑心榮大在假裝或觀望，然而看了一會兒，就發現了不對勁。
榮大的臉色白得嚇人，唇角幹裂，額頭還冒著虛汗，眼神也有些發散，連呼吸都感覺有些費勁。
榮大自己也覺得古怪，自從官道那次與李絮等人一別後，他這一路趕到建昌，幾乎沒怎麽吃過正經飯，本來口糧本就不多，還被那夥山賊搶了一些走，五兄弟想著省錢，就把李絮留給他們的那點幹糧掰得更碎，能少吃點就少吃點。
於是到了城門口時，個個都瘦了一圈，連腰帶都松了兩孔。
榮大是做大哥的，嘴硬得很，每回都說自己不餓，讓弟弟們吃。可他說不餓的時候，喉結卻會不自覺滾動一下，把口水硬咽下去。只有榮四看得出來他臉色一天比一天差，才會悄悄把自己手裏那點餅掰一半塞過去，嘴上還裝得很隨意：“大哥你替俺咬一口，俺牙疼。”
這會兒榮大不是不想動，是根本沒力氣了。
而且奇怪的是，他的目光落在李絮身上時，像沒能聚住似的，眨一下眼，眼前就重疊出幾團影。
榮大站著站著，耳邊的吵鬧聲忽然遠了，眼前的場景開始模糊，腳底也開始發軟。他原本還想再撐一下，結果連手也擡不起來，最後只覺得天旋地轉，整個人在眾目睽睽之下往後一栽。
“咚”的一聲，把正在楞神觀察榮大的李絮都拉回了思緒。
“哎——大哥！”榮四本來就正對著榮大的方向，眼看著那道身影倒下去，嚇得魂都飛了，趕緊撲過去一把抱住他肩膀，聲音都變了調，“大哥！大哥！你別嚇俺啊！你醒醒！”
他手忙腳亂地拍著榮大的臉，又急又慌：“你說句話！你是不是又硬撐著不吃飯了？你不是說你不餓的嗎？！你可別在這兒倒下！”
榮二、榮三、榮五原本還背對著榮大，還在跟榮四吵吵，聽見動靜也都齊齊回頭。看到那一幕時，三人臉色齊齊一變，幾步就沖了過來圍住榮大。
原本還想跟李絮寒暄兩句的榮二和榮三也顧不上什麽臉面，嘴裏罵罵咧咧地喊：“怎麽回事？大哥怎麽倒了！”
榮二甚至還伸手去探榮大的鼻息，手指抖得厲害：“大哥？大哥你別、別嚇我們！”
榮三也急得直轉圈：“怎麽回事？路上不是還好好的？是不是中暑了？”
榮五還在嘴硬，剛才的陰狠勁兒還掛在眼底，可這會兒也不吭聲了，只緊緊咬著後槽牙。
幾個人圍成一團，街上行人也忍不住側目，指指點點。
李絮站在原地，瞪大了眼睛。
她清楚地記得當初在官道遇險時，那時候榮大是沖在最前面的，刀疤臉一怒，手裏抄著根木棍就往前撲，硬是把山賊給擋開了，那副樣子，哪裏有像現在這般躺在地上的虛弱模樣？
人倒在地上的聲音並不重，依然讓她的心懸了起來。
他是她差點被山匪打劫時毫不猶豫挺身而出的人，可他到底也是曾經想抓她的人，感激與忌憚攪在一起，叫她一時說不出什麽滋味。
她不喜歡他們，也談不上信任，可她更不想看著一個活生生的人倒在街上。
況且此刻人都暈過去了。
李絮的嘴唇幾度開合，最終還是偏過頭對燕曦道：“去，雇輛馬車來，快些。”
燕曦懷疑自己聽錯了，見李絮不像是開玩笑，隨即應聲點頭，轉身就往街口跑。
清露張了張嘴，似乎還想勸一句，可見李絮神色繃得緊，終究什麽也沒說，只是把袖子往上挽了挽，站得更近了些，替她擋著旁人的視線。
榮家四兄弟這會兒也顧不得多想了，榮四抱著榮大不願意撒手，榮二和榮三忙著把人擡穩，連最愛刺人的榮五都不再說什麽，只悶著臉伸手搭了一把，幾人合力把榮大擡到街邊的陰涼處，免得被人群踩到。
沒多一會兒，燕曦就領著一輛不算太好的馬車趕來。車夫是個老實的，見人昏倒問也沒多問，只趕緊把腳凳放好。
榮二和榮三一前一後把榮大架上車，榮四和榮五在後頭扶著榮大的腿，生怕人顛著，榮四在旁邊還嘀咕著：“大哥你可別睡死了啊，咱們還沒吃頓好的呢！”
李絮聽得心裏一酸，她沒多說，只擡手示意車夫：“去最近的醫館。”
馬車一路走著，車廂裏彌漫著一股汗味和黴氣。簾布粗糙，車廂裏坐著榮家五兄弟，裏面傳來榮四壓著哭腔的碎碎念：“大哥你可得醒啊……你要是出事，我回去咋跟爹娘交代啊……”
李絮坐在自己的馬車裏，隔著簾子聽見那一句句哭喊，心裏莫名想到了母親謝子岑。
若換作是謝子岑，怕也是要急得發瘋。
醫館裏面藥香濃重，混著一點艾草味。幾人費力地把榮大扶到榻上，大夫被叫過來，掀開眼皮看了看，又搭了脈，問了幾句吃喝，皺眉半晌。
榮家剩下四兄弟的四顆心都吊在嗓子眼。
大夫這才松口氣道：“別慌，人沒大礙，就是吃得太少，氣血虛虧，一時撐不住，暈過去了。給他開兩貼補氣養血的湯藥，再吃點熱粥緩緩就好。以後可別這麽硬熬，真給熬壞了，藥都難補。”
聽到人沒事，李絮懸著的心也落了下來。
她沒讓榮家四兄弟掏錢，也沒等他們開口說錢的事，直接就從荷包裏取了銀錢遞過去：“勞煩大夫，藥抓好些。”
榮二還在下意識摸著荷包，他們舍不得花掉自己存下的那幾十兩，臉色本來還有些難看。乍一聽見李絮這番話，他在旁邊張了張嘴，很想說他們可以自己來付，可看著身上好不容易存下來的那點零碎錢，話又咽了回去，覺得此刻說什麽都是無用的客套，只能低聲道：“多謝李小姐。”
李絮沒接應這聲謝，只是轉頭對榮四道：“等藥熬上後，先給他餵幾口熱的，人醒了就好說。”
大夫收了錢，正在動作麻利地包藥，醫館的小廝也端來一碗稀粥，榮四手忙腳亂地餵了幾口，粥水順著榮大的嘴角流下來，榮四又急急去擦，動作笨拙得很。
李絮站在一旁看著，心底的怨念又被磨鈍了一些。
等藥包也捆好，李絮對大夫道了謝，又轉身吩咐：“走吧，先把人扶到車上，安置到個能躺的地方歇歇，你們跟我回去。”
話說得十分自然，聽起來一點防備也沒有。
帶他們回去，確實是出於不忍，也帶著一絲試探。這幾人到底沒有惡到骨子裏，只是窮到沒路子走了。
這句話一出，榮二和榮三先是一怔，眼裏閃過驚訝與猶豫。榮四倒是高興得快跳起來，又怕吵到榮大，把笑給憋了回去，連連點頭。
唯獨榮五一直沒吭聲，站在門口陰著臉，眼神來回掃過李絮等人。
他的神色很擰巴，一點都不信天上會掉餡餅，嘴角只抽了抽，皮笑肉不笑地道：“你帶我們回去做什麽？”
話中的猶疑一點都藏不住。
李絮本就一肚子怨氣。
明明自己還有一肚子事，四海匯那邊把她撂下，線索也斷了，她還沒想好下一步怎麽走，眼下又撞上這一攤子事，善心給了出去還要被人懷疑。她越想越火，索性眉梢一挑，帶著點諷意冷笑道：“怎麽？擔心我把你們扭送官府？”
榮五臉色一變，陰狠的神情又浮了上來，隨時都要炸開：“你——”
“我沒你那麽記仇和小氣。”李絮打斷他，語氣不輕不重，很不給面子，“你愛走不走。”
她說完也懶得跟他耗，丟下這句話轉身就走，清露和燕曦一左一右護著她出門。
李絮步子故意放得很慢，還微微偏過頭，側耳在聽身後有沒有跟上來的腳步聲。待走出醫館門口時，腳步甚至還停了一停，看似是在打量街邊的小攤，實際上耳朵豎著，等著後頭的動靜。
醫館裏，榮二和榮三急得團團轉。
榮二還勸著：“五弟，都什麽時候了你還犟？李小姐要真想害咱們，還用得著掏錢給大哥看病？”
榮三也跟著點頭：“就是啊，咱們欠人情歸欠人情，先把大哥的命保住再說，別在這兒逞狠。”
榮四也跟著幫腔，撓著頭嘟囔：“是啊五弟，你天天喪著個臉累不累啊？李小姐都快走沒影了，咱們得趕緊把大哥扶上去，不然真跟丟了。”
三個人說完，也不管榮五同不同意，合力把榮大擡回了馬車。榮四還特意把自己身上破舊的外衫脫了下來，輕輕墊在榮大腦後，怕他磕著。
榮五站在門邊，咬著牙暗自懊惱了一陣，最後還是狠狠啐了聲，罵了句話後急匆匆跟了上去。
李絮聽見後面的動靜，本來期待的的勁兒也松懈下半寸。
馬車一路回到她的小院門前。
院子本就不算奢華，但幹凈齊整，檐下還掛著燈籠，連門口的青磚都鋪得平實。所以榮家四兄弟擡著榮大下車站在門口時，都不由得楞了楞。
對於他們這種大半輩子沒住過好地方的人來說，簡直就是另一個世界。
榮四眼睛瞪得老大，咽了口口水，嘴裏念念有詞：“這地方……也太好住了吧。”
榮二很快回神，低聲訓斥著：“閉嘴，別像沒見過世面似的。”話雖這樣說，他自己也忍不住多看了兩眼，眼底滿是局促。
可眼下也不是發呆的時候。
清露和燕曦得了李絮的吩咐，領著他們往裏走，繞到車夫王叔的側屋那邊。王叔聽見動靜出來，一看有人還昏著，連忙指了指側屋旁邊多出來的小房間：“這間空著，放個病人正好，裏頭有榻有被褥，都是現成的。”
側屋那間多出的空房地方不大，收拾得很幹凈，榻上鋪得都是幹凈的被褥，足夠榮大躺著歇一陣了。
榮四扶著人進去時動作格外小心，生怕自己粗手粗腳弄臟了這幹凈地方。幾人把榮大小心放在床上後，這才松了口氣。
榮三順手去倒水時手還抖了抖，他這輩子少有這樣住好地方的機會。榮五眼睛在屋裏掃了一圈，神色依舊陰沈，但比先前少了點鋒利。
李絮站在門口沒進去，只隔著那道門看了眼他們忙亂的背影。她沒再說什麽，只擡手攏了攏袖口，淡淡對那四人道：“你們先守著他，缺什麽就給清露和燕曦說一聲，先別亂跑。”
還未到飯點，竈房那頭靜悄悄的，廚娘喬秀和她女兒也還沒過來，院裏一時沒什麽煙火氣。李絮又想了想，轉身往主屋去，叫了夏竹一聲：“夏竹，你去廚房煮點清淡的粥，別太油膩，做得軟和些，再蒸幾只饅頭，再炒個清爽的菜，熱乎的。”
夏竹應了聲，袖子往上一挽就進了竈房。沒一會兒，竈膛裏就劈啪響起柴火聲，米香慢慢浮出來，夾著一點姜片的辛味。她還用一點點鹽炒了點嫩青菜，又蒸了兩塊軟軟的雞蛋羹，入口就化的那種。
飯菜做齊後，李絮這才回到側屋的小房間，叫榮四過去幫忙端飯：“你去廚房端飯，端穩些。”
榮四一聽是端飯，眼睛都亮了，將托盤放在雙手時，捧得那叫一個穩穩當當，走路都小心翼翼，唯恐就灑了。
榮大先前在醫館就被餵過幾口溫溫的米湯，米湯稀薄，裏面放了點鹽巴，又滴了兩滴姜汁，入口不沖，最適合餓狠了的人緩一緩。
那會兒他昏沈沈的，喉嚨幹得像裂開一樣，吞咽卻還算順暢，這才慢慢有了點知覺。如今躺在李絮住的小院，榻上被褥幹凈，屋裏還有熱水，榮大躺著躺著，眼皮終於不再那麽沈。
過了沒一會兒，他喉間發出一聲含糊的聲音，人果然醒了過來。
四人一見榮大睜眼，呼啦一下圍了上去。
“大哥！你可醒了！”榮四最先撲到床邊，眼眶都紅了，手忙腳亂想把碗遞過去，“來來來，吃一口！”
其餘三人哪裏還顧得上規矩，爭先恐後地搶著餵。這一個伸碗，那一個遞勺，榮四還非要把雞蛋羹捧到最前頭，嘴裏嚷嚷：“大哥先吃這個，軟的頂餓！”
榮三一邊伸手一邊急，一把去奪勺子：“我來餵我來餵！我手穩，大哥你張嘴——”
榮五原本站在後面，見狀也忍不住往前挪了一步，嘴裏雖然沒說什麽，眼神卻緊緊盯著榮大，擔心他再昏過去。
結果鬧了半天，幾個人你搶勺子我搶碗的，擠得床邊亂成一團。勺子碰到碗沿叮叮當當，粥也差點灑在被褥上。榮大被他們吵得頭都疼，嘴巴張了半天，楞是一口都沒吃進嘴裏。
清露站在門口看得直皺眉，忍了又忍，終於忍不住，一聲喝道：“都給我讓開！”
她的嗓門不算尖，聽起來也很有勁，一下子把屋裏的勁給止住了。
榮家幾兄弟齊刷刷僵住，手裏的碗筷也不敢再亂伸。
燕曦趁勢上前，幹脆利落地把碗筷從他們手裏接過來，清露則把那幾個人往旁邊一撇：“一個個的，之前看起來兇得跟狼似的，讓開。”
榮四訕訕退到一邊，嘴裏還小聲嘟囔：“俺們這不是急嘛……”
燕曦不理他們，清露也跟著搶過那碗溫粥，兩人一左一右蹲在床邊。
清露先把勺子在碗裏輕輕地轉了轉，舀起一小勺，先在碗沿刮去多餘的湯水，吹涼了才送到榮大嘴邊：“張嘴，慢慢咽。”
榮大本來還想逞強，可那勺熱粥一入口，胃裏那股空得發疼的酸勁終於被壓下去些。他喉結動了動，慢慢咽了下去，眼神也清明起來。
這一路他嘴硬得太久了，真到有人把好吃的送到面前，才發現自己原來早就已經撐不動。
於是他沒吭聲，只順從地咽下去。粥溫溫的，把他散掉的力氣一點點給撿了回來。
燕曦餵得更貼心，她把雞蛋羹分成小口，夾著青菜一口一口換著來，怕榮大噎著。過了好一會兒，榮大才算吃完，額頭都冒了點汗，終於不像先前那樣蒼白了。
一碗粥見底，旁邊那碟青菜也被餵了幾口，榮大緩過勁來，終於有力氣開口，嗓子還啞著：“這是……哪兒啊？”
榮四趕緊答著：“這是李小姐家裏呢，大哥。”
榮大一楞，眉頭又擰起來：“咋會跑這兒來？”
榮三急忙解釋道：“還不是大哥你在街上暈倒了，李小姐趕緊雇了馬車，把你先送醫館，又把你帶回來的。”
“啥？”榮大眼睛一瞪，第一反應不是感動，而是心疼銀子，聲音都急了點，“那得多少錢啊！”
那馬車，那藥錢，哪樣不要銀子？
榮二在旁邊補了一句：“大哥，這錢是李小姐給咱們付的。”
榮大胸口被重重按了一下，感覺很發悶。
他這一輩子見過很多冷眼，見過不少人嘴上說得好聽轉頭就躲遠的。
可李絮……
他們當初對她做過那樣的事，她還能把自己擡回家，還替他付醫藥錢。
心裏翻湧得厲害，連帶著榮大的臉上舊疤都跟著抽了一下，說不出是羞還是愧，或許更多的還是沈甸甸的虧欠吧。
他掙紮著就要起身，非得當面把這份情給謝回去。清露和燕曦見狀，一左一右扶住他，也沒給他好臉色。
態度雖不親熱，但動作也不粗暴，畢竟是要扶一個不得不扶的人。
清露嘴裏還嫌棄著：“你急什麽？剛醒就想折騰，真不怕再暈一回。”
榮家其餘四人也跟著出了屋，可院中轉了一圈，都沒見到李絮的影子。
此時李絮確實不在院中。
她先去了隔壁找李錦勝，心裏想著若是人在，說不定能給個主意，讓她不至於一直焦灼著四海匯的那個事。
可到了隔壁才得知李錦勝一早就出去溜達了，說是去茶樓聽聽風聲，得過一會兒才回。
她沒撲到人，只得折返回來。
穿過之前打通的那道隨墻門，李絮才進到自己住的院子。
她剛踏進來，就看見清露和燕曦正小心扶著榮大，榮大站得還不穩，卻硬撐著挺直腰背。
榮大一擡眼瞧見她，身子一震，下一刻居然就要跪下去。
“李小姐，”榮大聲音啞得厲害，眼眶一下子就紅了，“是我們五個對不住你，你就算讓我們當牛做馬，我們也心甘情願，絕不含糊。”
他這一跪來得突然，清露嚇了一跳，忙伸手去攔，連李絮都楞住了。
她不是沒想過他們會道謝，可沒想到會是這種方式。一個刀疤臉的大男人，剛從餓暈裏醒來，臉色還沒回暖，就要跪她，這畫面實在是太突兀。
院裏的日光照在榮大臉上，那道舊疤顯得更深，襯出一種笨拙的誠懇。
李絮心口一窒，瞬間湧上來的不是得意，而是難堪。
她最怕的就是這種場面，完全不知該如何應付。
於是，她連忙上前一步，伸手按住榮大的肩膀，力道不大，但很堅決：“別跪，你們當初做過什麽，我可沒忘。可人暈在街上，我也做不到不管，就這麽簡單。”
她說得直白，一點也不溫柔，就是不想把交情搞得那麽深。
榮五在旁邊早不耐煩了，正要張口反駁一句“裝什麽好人”，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那叩門聲被院裏的人聲蓋了一下，差點就要聽漏。還好夏竹耳尖聽見了，趕緊轉身過去開門。
門一開，喬秀帶著閨女走進來，母女倆手上拎著剛從集市買回來的菜，竹籃裏塞得滿滿當當。
嫩蔥一把把捆著，幾根嫩筍尖尖冒頭，一條魚用草繩系著尾巴，還有一小包豆腐和一包剛磨好的豆漿渣，都是準備做飯的好東西。
夏竹喚了聲“秀姨”，又沖喬秀閨女笑著打了聲招呼。喬秀顯然心情不錯，邊進門邊掀開籃子給李絮看，嘴裏樂呵呵的：“小姐，今兒個幸虧我去得早啊，不然這嫩筍就要被買光了，還有這魚，活蹦亂跳的，做湯最——”
她話說到一半，目光擡起時，正好看見院裏一個男人跪著，那人身形高大，肩背寬厚，衣裳還舊得發灰。更紮眼的是他左下眼角有一道狹長的疤，顯得格外得兇。
喬秀腳步一滯，話頭當即卡住，臉上的笑也僵了，顯然沒弄明白這是唱的哪一出。
榮五本就憋著火，被這突如其來的打斷惹得更煩，聽見門口動靜，惡狠狠偏過頭去，想看看是誰打斷了他說話。
這一轉，他整個人被釘在原地。
那張臉，他忘不了。
哪怕歲月在她眼角刻了細紋，衣袖還沾著一點菜葉泥點，一身都是煙火氣，可那雙眼，那輪廓，他認得出來。
就算過了再久，他都認得出來。
那是他少年時躲在心裏不敢說出口的那個人，記在心尖上後來再也沒碰上的那個人。
那時候他還沒這麽尖刻。
他曾經站在河堤邊，盯著她挑水的背影發呆，心裏熱得發燙，但連上前說一句話的膽子都沒有。後來他遠走洛城，人就散了，他以為這輩子都再見不到她了。
如今她就站在他的眼前，手裏拎著菜籃子，從舊夢裏走了出來。
榮五的呼吸被扼住，隨後那兩個字就不自覺溜了出來，帶著不敢置信的發顫：“……阿秀？”
喬秀的註意力本來還落在跪著的榮大身上，聽見有人喚她，便順勢看了過去。
這一看，她的臉色瞬間褪得幹幹凈凈。
那人的身形比當年削瘦不少，眉眼也不再有年輕時的亮勁，而是添了幾分陰郁與疲態。可再怎麽變，那道神情裏的倔，她還是認得出來。
認得太清楚了，清楚到心口都被人狠狠一揪。
她的手一松，籃子裏的東西嘩啦全落在地上，那條魚還在地上撲騰了兩下。
喬秀張了張嘴，只剩一口氣卡在胸口，怎麽也吐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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